“大姐姐醒啦！爹！娘！海上漂來的大姐姐醒啦！”

    一個七八歲大小的男孩兒追著小狗沖進門來，抬頭與從床上坐起的蔡環(huán)一對上目光，又飛也似地沖出門去，向岸邊忙碌著的父母親呼喊道。

    男孩兒穿著一間臟兮兮的綠色背心，裸露的兩條手臂上沾滿了沙子，他的膚色比沙子要深些，所以即使隔著半間屋的距離，蔡環(huán)也能看清。

    她想起什么似地摸摸眼角，剛才的淚痕已經(jīng)干掉，不知是吹多了海風還是眼里迷了沙子，手指擦過的地方有些顆粒狀的結晶。蔡環(huán)沒有特意去看這些東西的顏色，又多擦過兩下，將手伸出床沿，捻捻指尖，讓塵土歸于塵土。

    這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室內(nèi)黑白各半，陡陡的一條分界線格外分明。門外，男孩兒的父母直起腰，放下手中的活計，向這邊望來。室外的光線太強，蔡環(huán)只能看到他們的剪影。

    她撐著床沿，挪動屁股，想要將雙腳順下來。這本是一氣呵成的連貫動作，可在她用力的一瞬間，身體好像聽不懂大腦的命令似的，雙腿僵硬得彎不過來，以左側的髖骨為軸，整個人從床沿翻到地上。

    門外的漁家夫婦看見這一幕，趕忙往屋里跑來。男孩兒離得近些，起跑也更迅速，搶在落地之前托住了蔡環(huán)的頭。

    “沒事吧？”

    男孩兒的父親后腳也趕到床前，關切地問道。

    蔡環(huán)搖搖頭，隨即翻轉身體，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媳婦兒，你去搭把手。”漁夫用下巴指了指蔡環(huán)，一旁的漁婦才剛剛趕到，稍稍有些喘。

    男孩兒和漁婦一人抓起蔡環(huán)一條手臂，將之環(huán)到頸后，慢慢站起身。

    漁婦并不高，七八歲的男孩兒就更矮了。兩人都站直了身，蔡環(huán)的膝蓋卻還彎著。男孩兒的父親正猶豫要不要搭把手的空當，蔡環(huán)一咬牙，便自己直起了腿。

    “我能站了。”她輕輕說道。

    漁婦和男孩兒聞言緩緩將她的手臂從肩上拿開，男孩兒的小狗不停圍著他們搖尾巴轉圈，像在慶祝她康復似的。

    蔡環(huán)在原地活動活動筋骨，力氣很快都回來了。她后退一步，向夫婦倆低頭抱拳道：“多謝兩位救命之恩。”

    “是我最先望到大哥哥大姐姐的船的！”男孩兒仰著頭，蹦蹦跳跳道。

    蔡環(huán)一看向他，他卻不說了。

    漁婦笑著揉揉男孩兒的頭，“這孩子的眼力也不知道從誰，天氣好的時候，連海灣那頭的礁石都看得清。他爹最愛跟他賭石頭上的活馬牙——一次？贏過一次有沒有？”

    母子倆相視一笑。

    “哪兒都有你，”漁夫揪一把兒子的臉蛋兒，接著望向蔡環(huán)，和善地笑道：“姑娘不用客氣，這附近海里魚多、吃魚的蛇也多，誰都有粗心大意的時候，我們這些打魚的之間相互救助也是常有的事……”

    蔡環(huán)并不擅長人情世故，她不再說什么，低頭從腰間摸出幾錢碎銀。

    漁夫趕忙拒絕道：“藥材都是山間野地長的，本來也不花錢，有姑娘一聲謝就足夠了。”

    漁婦附和地點點頭，將蔡環(huán)的手合上，推回她的腰間。

    “不過這位兄弟……”漁夫低頭沉吟。

    蔡環(huán)的身后，東子仍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不時有夢囈似的抽搐。箭傷上綁著的布條已經(jīng)被血和膿水染得污黑，也許是為了防止創(chuàng)口被壓迫、也許只是不想弄臟床單，東子是被側躺著安置在床上的，正因如此，那觸目驚心的潰爛才得以如此觸目驚心地展露出來。

    “附近有大夫嗎？”蔡環(huán)關切地問道。

    漁婦為難地張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大夫是有……”漁夫看了妻子一眼，接下去說道，“不過最近有一伙貪靈叛……”漁婦的胳膊肘快速地支他一下，責怪丈夫說錯話地斜瞥一眼。

    “哦……貪靈義軍，啊不，燕軍，”他改口道，“他們才打過一仗，有不少傷員也跟著送來，所以大夫那邊……”

    他有些羞愧地垂下目光，漁婦和孩子也跟著一言不發(fā)，只有陣陣濤聲從門外窗外傳進來、回蕩在屋內(nèi)。

    但蔡環(huán)并不是得寸進尺之人，她明白尋常百姓不敢、或者說不愿冒犯兵家的心情——哪怕只是請求照料傷兵的大夫抽出點時間、來救治一個將死之人。更何況這對夫婦已經(jīng)救了她倆一命，從大海的手里。

    “大哥大嫂不必再費心，他的事我自己想辦法，只是……”話雖如此，除了硬著頭皮去會一會占了醫(yī)館的叛軍，她也想不出旁的辦法，“不知二位家中有沒有……板車之類的，方便的話，我想借用個幾日?！?br/>
    漁夫為難地撓撓腦袋，四下望了望，“板車我們家的確用不上……要不我把門板卸下來，你看行不行？”

    “你家門板又不帶轱轆，人姑娘一個人怎么好抬……”漁婦一拍丈夫的手背，輕聲責備道。

    漁夫有些沒面子，擰著眉回道：“誰說讓人姑娘一個人抬了，你家里不還有兩個男人嗎？”說著他又看眼還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兒子，沖后者揚揚下巴，像是男人間的惺惺相惜。

    “不……不用，”蔡環(huán)搖頭道，“要勞煩大哥幫忙的話，我還是先去醫(yī)館問問，能治不能治、能不能請大夫過來治，免得抬著人白跑一趟?！?br/>
    漁夫想了想，覺得不無道理，便笑著點頭應道：“……也好，也好”

    一旁的漁婦蹲下身，揉著男孩兒的腦袋，另一只手指向門外，“鷗娃，去給姐姐帶路?！闭f完她又站起來，拍拍兒子的后背，別過臉沖蔡環(huán)禮貌地笑笑。

    “大姐姐……”被叫做鷗娃的男孩兒走到蔡環(huán)身前，拉起她的手，向門外的方向扯扯，“走吧?！?br/>
    男孩兒扭扭捏捏的樣子十分可愛，蔡環(huán)看著他，心中的某一處好像融化了，隱隱約約，有些讓人想仰頭苦笑的傷感。

    “走?！彼龖?。

    這時，一股比平素稍大的海風穿門而過，帶起屋內(nèi)的塵絮，吹得蔡環(huán)的鼻尖有些癢，不知她憋住的是噴嚏還是笑。

    同樣的風卻為男孩兒拉開了快樂的閘門，他迎著風，興奮地奔向門外，與蔡環(huán)拉著的手勾得緊緊的，將她也帶動起來。

    屋內(nèi)的陰影中，夫婦倆站在原地，寵溺地笑著，一邊沖蔡環(huán)揮手暫別，后者則勉強回過頭、報以略顯局促的頷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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