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些日子，曾外祖父一輩嫁到風(fēng)嶺的一位姑奶奶過壽，不知世子可愿前往為老人家添個彩頭？”少女淺淡的聲音隔著繡了清水蓮花的屏風(fēng)傳過來。

    蕭世子百無聊賴：“沒空，不愿?！狈酱罄勺钄r不及，一臉慘不忍睹。

    蘇沅不咸不淡地語氣沒有改變分毫，轉(zhuǎn)而詢問方大郎：“不知方公子可否與三娘一同前往？”

    素有溫文爾雅名聲的方大郎，自然不會像自家不講理的表弟一般拒絕這種完全合理的請求：“三娘子如此說，我便卻之不恭了。敢問那位姑奶奶可是風(fēng)嶺的邵老太君？”

    少女在屏風(fēng)上的投影點了點頭：“姑曾外祖母夫家姓邵。”那也是個氣勢十足的老人家。

    方大郎笑了：“竟然真的是邵老太君，那我更應(yīng)該去拜訪一二了——邵老太爺和我的曾祖父，當(dāng)年在長玭書院可是同窗?！?br/>
    蘇沅的聲音似乎含了一些不易察覺的笑意：“倒不知還有這么一層關(guān)系?！?br/>
    “只可惜當(dāng)年長玭一別就是幾十年，”方大郎語氣唏噓，“曾祖父逝世之前還惦記著他千里之外的邵兄?！?br/>
    “邵老太爺泉下有知，必也會等方老太爺一等的?！碧K沅對著侍候在旁邊的巧喬抬了抬手，一身桃粉衣裙的俏麗侍女從屏風(fēng)里轉(zhuǎn)了出來，有些肉肉的小手放了一個小食盒在方大郎面前。

    巧喬把食盒打開，露出憨態(tài)可掬的一小碟子雪里紅梅。

    “聽下人說方公子對這小點有些許好感，三娘子在這里代廚娘謝過方公子贊譽了?！逼溜L(fēng)后的少女款款起身，福了一記。

    方大郎先是被這陣仗一愣，旋即心中有幾分好笑——這小娘子倒是有意思，看誰順眼了、就笑瞇瞇地分點好吃的示好？這做派，和自家那個鬧騰得上天抓鳥、下水捉鱉的三歲小侄子倒有幾分相似。

    被逗樂的青年抬手收了小姑娘的示好，笑道：“那我就謝過三娘子賞了?！?br/>
    蘇沅：“方公子言重。”

    “你以為是圓哥兒么？”蕭世子掃了一眼含笑的方大郎，冷聲嘲諷，“多大年紀(jì)了，還貪圖這些甜點小食；男兒當(dāng)立，你這幅德行若是被舅舅知道了，怕是要氣得賞你一頓家法?！?br/>
    方大郎被這突如其然的一懟給弄得哽住了。

    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尷尬。

    “蕭世子向是如此言辭隨意嗎？”少女的語氣變得嚴厲，“方公子為你長兄，國子監(jiān)的老先生們連最起碼的敬重都沒能讓你記住嗎？”

    蕭世子突然覺得心口陡然升起一股子火氣，想也不想地諷刺：“不知這和知道敬重的況三娘子有什么干系？”

    方大郎窘迫地試圖打圓場：“世子心直口快，三娘子你別在意。”

    候在屏風(fēng)邊的巧喬小心翼翼抬起眼，打量了一下屏風(fēng)兩邊的三人，又縮了回去。

    “是我冒昧了?！碧K沅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貛н^了話題，直入中心，“下個月父親和小舅公有要事出門，小郎需要留在蓮唐處理蘇府的事務(wù)。如此，便勞煩世子和方公子與我同行，北上烏潼。

    “后日啟程去風(fēng)嶺之前，方公子若有什么需要準(zhǔn)備的東西，可以知會管家胡伯。”

    屏風(fēng)后的少女頓了一頓，語氣和緩：“如此便是全部，叨擾兩位。巧喬，送蕭世子和方公子?！?br/>
    最近幾日格外低眉順眼的小侍女默默地收了桌子上還沒動過的小食盒，小步走到門口，抬頭看向屋里的兩位公子哥兒，目光里有幾分討好的意味——你們可千萬別惹我們小姐啦！

    蕭世子偏了偏視線。屏風(fēng)上的蓮花淡粉的花瓣擦著投影的肩膀，瘦瘦的弧度仿佛要被那鮮活的芙蕖給壓了下去。少女似乎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微微端正了本就十分端莊的坐姿。

    少年人目光復(fù)雜地看了半晌，倏地站起身來，一聲不吭徑直走了。

    待到腳步聲遠了一些，方大郎撩袍起身致歉：“世子本心不壞，只是慣了言辭銳利、咄咄逼人，方某人便厚顏懇求三娘子諒解?！?br/>
    屏風(fēng)后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世子少年耿直，自是無妨?！?br/>
    方大郎稍稍松了一口氣。

    “橫豎，”少女似乎笑了一聲，“與我無關(guān)?！?br/>
    少女那一笑輕極短極，宛如錯覺一般，帶著幾分不屬于那個穩(wěn)重老成的世家女的戲謔和玩味。

    ······

    方大郎一掌拍在書桌上，怒氣沖天：“蕭珺！你就不能老實一些？祖父是怎么叮囑你的？！”

    盡管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方大郎還是恪守尊卑，無論如何都會讓蕭世子三分面子，但眼下這個狀況，饒是當(dāng)慣了老好人的方大郎也有些吃不消了。

    “你一向不太搭理烏潼的那些世家小姐，我就當(dāng)你年紀(jì)小不懂事；你和那些世家子弟交往起來也沒有出什么齟齬，為什么落到了三娘子身上，就、就出這么多幺蛾子！”方大郎氣急，“你就把她當(dāng)成魏家老幺不行么？兩個人性格也有相似之處，帶入一下有那么難么？！”

    蕭世子冷著臉：“我看魏老二不爽，能直接一本書摔他臉上，打一架什么都解決了；況三？我就算是動她一根手指，怕都是要被蘇、況兩家的唾沫淹死。”

    “你為什么要動她的手指頭！”方大郎越說越著惱，“況三娘子比起你平時見的女子，可能是手段口氣都強硬了些，但人家是要當(dāng)家的！你摸著良心說，從小鎮(zhèn)江南酒樓到蓮唐蘇府，她哪里不是妥妥帖帖、盡心盡力？更不用說人家還是主戰(zhàn)派！站在我們這一邊幫忙說服父兄！”

    蕭世子悶聲不說話。

    方大郎亂訓(xùn)了一通，也平靜了幾分，平了平呼吸耐心道：“你若是實在不喜歡三娘子，少去招惹她就是了，蘇家雖是商戶起身，但也頗重禮儀；你有意避開，完全可以不和女眷見面。事情差不多也定下來了，剩下的交涉我來處理就是。”

    蕭世子陰陽怪氣地往回懟：“然后我就有了個帶著四個暗衛(wèi)的大表嫂？”

    “我說你是不是······”方大郎剛消下去的火氣又被擠兌了起來，說著說著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怎么都找不到點兒，生生停了下來。

    “怎么了？過幾日不是陪她去給邵老太君賀壽么？讓她的女性長輩相看一下，最遲六月就可以讓舅母準(zhǔn)備聘禮下江南了。”蕭世子假惺惺地扯了一個笑出來。

    方大郎沒管自家表弟刻薄的言辭，緩緩在太師椅上坐下，上下打量一圈自家熊表弟，露出一個很是微妙的笑容。蕭世子被這莫名的一笑給笑得一抖，抬眸古怪地瞪了一眼方大郎。

    方大郎笑容加深，捂著額頭嘆了一聲了悟的氣，到最后干脆笑出來了幾聲。

    眉目清雋、比熊表弟多吃了好幾年飯的方大郎笑吟吟地敲了敲桌子：“蕭珺，今天你給我老實說了——”

    “——你是不是，看中了況三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