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薛嘉蘿慢慢覺察出身邊的人都換了面孔,她大多時間都是茫然地呆坐著,只有曉秋費勁功夫哄著才肯說兩句話。
薛嘉蘿的情緒一度穩(wěn)定了下來,張管事問過周君澤后給她停了安神藥,只靠著一點安神香也能睡了??墒撬堪采裣闼X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有一晚沒人留意,安神香滅了,薛嘉蘿半夜被噩夢驚醒,在屋子里驚叫。
曉秋睡在外屋的榻上,聽見她的尖叫聲立即起身沖進去,薛嘉蘿在被子下蜷成一團一邊發(fā)抖一邊哭。
一切又得重新開始。
曉秋想讓薛嘉蘿做些別的事情轉(zhuǎn)移注意力,或者白天玩累晚上不要做夢,但她怎么哄薛嘉蘿都不肯出門,好不容易讓她走到門邊,一看門打開著,她立即轉(zhuǎn)身就跑。
這樣一直待在屋子里不是個辦法,曉秋找了張管事,說道:“夫人日日關(guān)在屋子里,沒病也關(guān)出病來了??芍杜捶蛉怂坪鯇υ鹤宇H為恐懼,如何也不肯出門,王府這么大,不如給夫人換個地方?”
張管事嘆氣:“我怎么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那是……”曉秋指了指書房方向。
張管事點頭:“舅舅知道你嘴嚴(yán),實話告訴你,側(cè)妃以前從府里被人搶走過,從那時開始王爺便將夫人移到有侍衛(wèi)守護的前院來,不許出門一步,就怕再發(fā)生那種事情?!?br/>
曉秋瞠目結(jié)舌,壓低聲音:“竟然有人敢搶熙王殿下的人?”看張管事擺手,她轉(zhuǎn)了話題:“可是就算夫人走失了,那也不是夫人的錯,關(guān)著夫人算什么?她可能連自己被人搶了這個記憶都沒有,處置了那作亂的人,讓夫人回到原來的生活不好嗎?”
張管事露出苦笑:“殿下就是這樣,太看重什么了就會昏頭。殿下曾經(jīng)養(yǎng)過狗,最愛的那只名叫流云,天天帶在身邊,去兵馬司也會帶著,那只狗曾不小心咬了他也沒發(fā)脾氣,可最后那條狗還是死在他手上了。”
曉秋聽得入迷:“為什么?”
“因為殿下發(fā)現(xiàn)那只狗不只認(rèn)他一人,他親自喂完流云以后,流云會再去前院一個小廝那里搖頭擺尾乞食,小廝還教了流云作揖打滾。殿下知道后勃然大怒,打死了流云。雖然殿下嘴上不說,但能看出來他很后悔,他昏頭后那個勁兒一上來,他控制不住自己。”
“怎么這樣……”曉秋喃喃,“夫人以后是福是禍啊……”
張管事沒有做聲,他預(yù)感,熙王克制自己離開薛側(cè)妃這么久已經(jīng)忍到頭了,他就要忍不住了。
這一天,薛嘉蘿在安神藥與安神香的雙重作用下安穩(wěn)睡著了,曉秋起身走到門外,恭敬道:“殿下,夫人睡了?!?br/>
周君澤這才從黑暗的陰影處走出來,面色不快:“今天怎么這么久?”
曉秋畢竟不是做侍女的,不知該如何回話,訥訥不語。
周君澤不再理她,走進了內(nèi)屋。
他在被子下摸到薛嘉蘿的手,輕輕握住,看她沒有醒來的意思放心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有近半個月沒有跟她在一起了,這么多天他每夜都睡不好,可一看見她的睡臉,他久違地感覺到了困意,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他遠(yuǎn)比想象中需要薛嘉蘿。
他在屋內(nèi)磨蹭了很久,怕自己不小心睡著了,連床都不敢上,只是一遍遍親吻著薛嘉蘿的手指,最近幾天他都是這么過來的。
直到深夜,身上帶著安神香的周君澤才出來,看著跪在一邊低著頭的曉秋,他問:“她何時才能好起來?”
曉秋小心翼翼說道:“如果能給夫人換個地方,讓夫人出門玩一玩……”
周君澤沒聽完就說:“不可能。”他看著曉秋,意義不明地說:“你倒是膽大?!?br/>
曉秋連忙叩首:“奴婢知錯?!?br/>
周君澤理了理衣袖,下了臺階,邊走邊說:“給你五天,五天后我會在白天過來看她?!?br/>
神通廣大的張管事也幫不上忙了,舅舅與侄女兩人對坐無語,張管事白面團一樣的臉上滿是愁容:“我害了你?!?br/>
曉秋安慰張管事:“還沒到那一步,夫人雖說受不得驚嚇,但反應(yīng)不會跟以前那么激烈了,只要殿下態(tài)度溫和一些,不要驚著夫人……”
“可能嗎?”
“今晚我會在房間里守著,只要殿下做出不合適的舉動就提醒他,只是萬一我惹怒了殿下,還望舅舅照看一二?!?br/>
張管事依舊憂愁:“要是有這么簡單就好了?!?br/>
也正如張管事猜的,沒有那么簡單。
本來薛嘉蘿坐在榻上聚精會神地看曉秋玩翻花繩,周君澤悄無聲息進來后,她有所感應(yīng)似的回頭往門口看了一眼,然后就開始身體僵硬了。
曉秋裝作不知道:“夫人你看,奴婢手上這是一個什么?”
薛嘉蘿眼睛盯著虛無,呼吸漸漸加快,雙手也握住自己的衣服。
曉秋把手上花繩往她眼前一晃,“夫人的手伸出來好不好?”見薛嘉蘿沒有反應(yīng),她松開手上繩子,把繩子往薛嘉蘿手上套,“這只手這樣……”
曉秋在努力轉(zhuǎn)移薛嘉蘿的注意力,周君澤在一旁站了一會,靜靜走過來坐在不遠(yuǎn)的椅子上。
薛嘉蘿很害怕,身體一傾抱住了曉秋,話都說不利索了:“湯……要喝湯……”
她每晚喝了加了藥的湯就會睡,她下意識地想要睡著來逃避。
周君澤忍不住了,他站起來對曉秋說:“你出去?!?br/>
曉秋很為難:“夫人她不松手……”實際上她也不能出去。
周君澤看了一眼薛嘉蘿用力到關(guān)節(jié)泛白的手指,想去掰開她的手指,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他從懷里掏出翡翠玲瓏輕輕搖了搖,“看,想要嗎?”
鈴鐺聲音清脆,然而薛嘉蘿根本不回頭看,她太過用力抱著曉秋以至于身體都在顫抖,呼吸又急又重,面色發(fā)白。
周君澤再怎么看曉秋礙眼也知道不能讓她出去,不然薛嘉蘿可能又要崩潰,他嘗試著摸了摸薛嘉蘿的手背,她受了驚嚇突然短促的尖叫。
曉秋連忙撫慰:“別怕別怕,奴婢給你唱歌好不好?”
薛嘉蘿的淚水溢出來,她像服用芙蓉片上癮的癮君子一般重復(fù):“湯……湯……”
不能再刺激她了,曉秋顧不得看周君澤臉色,連忙高聲道:“把夫人的湯準(zhǔn)備好!”
侍女們來來回回忙碌,屋子里只有周君澤一個多余的人,他看著薛嘉蘿被身強力健的侍女背到屏風(fēng)后面,曉秋急忙端著一碗湯走進去,不一會聽見她說:“慢慢喝……慢一些……”
然后她唱起方言小調(diào),足足唱了半個時辰才從內(nèi)屋出來。
曉秋在周君澤面前跪下,心中砰砰直跳,不知道他會怎么對她。
“殿下恕罪?!?br/>
周君澤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覺得茫然:“怎么會這么嚴(yán)重……”
不久前還親親密密黏著他,看他的眼神專注甜蜜,現(xiàn)在卻視他如同猛獸,這么多天了沒有半分好轉(zhuǎn)。他以前待她不怎么樣,她一直不計較,連記都不會記在心里。現(xiàn)在他投入了,但她卻成這樣了。
周君澤失魂落魄站了許久,曉秋看他沒有要處置自己的意思才說:“殿下,奴婢有一言。”
周君澤看她一眼。
曉秋鼓起勇氣說:“殿下今日太過冒進,慢慢來,夫人可能會好接受一些?!?br/>
周君澤麻木說:“什么?”
“比如說您每天等夫人喝過藥后再來,那時夫人快要睡著反應(yīng)不會太大。過上十幾天再跟夫人的藥一同來,讓夫人習(xí)慣您來了她就能睡了……”曉秋慢慢說,“這樣,夫人說不定還會盼著您來?!?br/>
周君澤沉默很久:“那就這樣吧?!?br/>
他今日實在好說話,曉秋送了一口氣,又叮囑了一句:“殿下千萬別碰她了?!?br/>
周君澤牙關(guān)緊咬,臉上肌肉一緊:“我知道。”
曉秋沒有看見,真正放了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