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境喧鬧,氣氛火熱,他們勾肩搭背,叫上一個女人,或大聲交談,或竊竊私語。
莫裳終于接客了。
這里的接客不是一般風塵女子的作風,只是在二樓包廂里陪酒。
盡管如此,許多人還是大吃了一驚,紛紛揣測這次醉仙歌又使出了什么手段。
醉仙歌的常客都知道,一開始要玉如上臺的時候,這位姑娘可幾乎是寧死不從啊,就算是后來勉強站到了臺上,也有一個不陪客的規(guī)矩,只要是她唱夠了三首歌,誰也不能留她,除非她自愿。
玉如姑娘陪的第一桌客人,就是偽政府的四位高層。
二樓包廂之中,玉如為三個男人斟酒,皓腕如雪,眉目如畫,看得劉才德和趙驊眼睛都直了。
“今天三位怎么這么有雅興到二樓來了?”沈無雙挑眉,她顯然是諷刺他們的,也順便諷刺一下玉如。
莫裳勾唇輕笑,絲毫不以為意,劉才德和趙驊倒是干咳了兩聲。
“在沈部長來之前,劉部長和趙司令都會來二樓喝酒的?!庇袢缜那脑谏驘o雙耳邊說,吐氣如蘭,絲毫沒有沾上醉仙歌的庸俗脂粉氣息。
沈無雙呆滯了一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莫裳話里的意思,面前的酒杯已經(jīng)被滿上了,莫裳如同穿花蝴蝶一樣,嫻熟地為其他人倒酒,低頭挑眉之間風情無限。
不該是這樣的,這個女人不該是這樣的。沈無雙心里突然冒出了這么一個想法,隨即她就嗤笑起自己來,這種女人,還能有什么樣子呢?看這個玉如到處拋媚眼的樣子,難不成還是一個良家婦女?
沈無雙悶悶地拿起桌子上的酒就開始喝。
“沈部長這么著急啊,看起來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清高啊,玉如姑娘,不知道你們醉仙歌有沒有小倌?”趙驊大聲道。
沈無雙猛的站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趙驊,不過她沒怎么喝過酒,剛才突然把滿杯的酒都一飲而盡,沒有嗆到已經(jīng)是難得了,此時她面色不自然地紅潤,顯然是不勝酒力的表現(xiàn),在這個時候趙驊用言語羞辱她,她一下子就按耐不住了。
“趙驊,你真是一個地痞流氓,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坐到這個位置上的!身為保安隊的司令官,你不約束手下,反而讓他們作威作福為禍百姓,還極力抵制我的經(jīng)濟政策,你就是政府的渣滓!蛀蟲!”
沈無雙越說越激動,酒意上涌,什么話似乎都敢往外說了。
莫裳有些瞧好戲的心態(tài),看趙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沒有料到沈無雙竟然真的什么規(guī)矩也不遵守,不過也是他先撕破臉的,原以為沈無雙只會打落牙往肚子里咽,卻不知道沈無雙自由一種剛強。
“你,你,你······”趙驊猛然揚手,似乎就要打下去。
劉才德頓時一驚,趕忙拉住他,心里抱怨趙驊是個莽夫,表面上還是好言規(guī)勸道:“趙司令,算啦算啦,沈部長再怎么說也是一部的副部長,而且她的父親曾經(jīng)和我們是同僚,她也算是我們的后輩,做長輩的應該要大度,即使后輩做的過火了,我們也要循循善誘敦敦教導,何苦和一個后輩動手啊?!?br/>
沈無雙卻是完全不怕的樣子,梗著脖子瞪視著趙驊。
莫裳還是注意到了沈無雙眼睛里的委屈和憤怒。
到底是因為真的害怕趙驊打人呢,還是因為沒辦法推行新政?
就現(xiàn)在來看,沈無雙還確實有一種鐵骨錚錚的味道,可惜······不懂官場的人,即使再有才干也不會有什么大用的。
莫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十分淡然的常拉,他甚至還面帶微笑,仿佛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根本不存在,他們是在和諧地聊天喝酒一樣。這種人,總會讓人在某些時候忽略掉,但是他卻是掌控著全局的人物。
如果要偽政府倒臺,先要扳倒常拉。
這是莫裳的判斷,但是她不會表露出來,三民政府那邊,肯定有比她更加周全的辦法,今天她的任務只是隔開沈無雙。
“沈部長,你的酒量真是太差了,到我房里來給你沏一壺醒酒茶吧?!蹦牙驘o雙,但是看她還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和趙驊對視,火藥味十足。
連送上門的臺階都不會下,這個人真的是太單純了嗎?
眼看趙驊被她的眼神盯得又有暴走的傾向,莫裳手上不由得加了些力道,終于讓沈無雙看自己了。
“還想要施行新政嗎?”莫裳的嘴型清楚傳遞了這么一句話。
沈無雙一驚,被酒精迷惑了的頭腦頓時清醒過來。
當然要!在她心里,沒什么是比推行新政更加重要的了,沒什么是比恢復這里的經(jīng)濟更重要的了。沈無雙心中還猶存怒火和不甘,微帶委屈,僵硬地被莫裳拉著走。
到了莫裳的房間,沈無雙直到手上被塞了一杯溫熱的茶水才反應過來。
她皺皺眉,似乎對自己直接到了一個歌女的房間里有所不滿,茶也不喝,生硬道:“謝謝?!?br/>
這明顯言不由衷的話讓莫裳也是微微氣惱,索性她做歌女有一段時間了,各種鄙視瞧不起的話也聽了不少,這才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沒想到巾幗不讓須眉的沈部長還是和普通人一樣,瞧不起我這個歌女啊?!蹦研Φ?,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點落寞。
沈無雙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單純想要為人民做點什么而已,至于瞧不起你······”她嘴唇微動,“我沒有”三個字還是沒有說出口。
“呵,身為女子,心懷天下,沈部長還真不愧是名門之后啊,真是令人尊敬?!蹦褱\笑,“哪像我這種歌女,胸無大志,只想著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就好了,卻偏偏還要受到鄙夷。”
沈無雙一下子就脫口而出:“歌女這種出賣肉體的職業(yè)憑什么受到尊重?”
話一出口,沈無雙突然間有一些后悔,她直覺告訴自己,玉如不是那一種出賣肉體的人,但是又對歌女舞女全無好感,當下閉緊了嘴巴。
莫裳像是沒有聽到一樣,自顧自地整理著自己的妝容。氣氛一時沉默。
“好了,我這個出賣肉體的歌女要下去陪酒了,沈部長覺得在這里待的不舒服了可以隨時離開。”良久莫裳才施施然走了出去。
“只是,這世道給我們選擇了嗎?又有誰在乎我這種人的靈魂呢?”
輕輕地話就好像是質(zhì)問,又好像是悲涼地嘆息。
沈無雙突然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負罪感,她不安地起身,突然想要挽留那個身影,卻什么理由都沒有。
······
曾經(jīng)魏笙晴想過無數(shù)次,紅家會搬到哪里,最有可能的,就是搬到廣州那邊。
廣州沿海,有天然良港,紅家的生意在那里可以很快建立起商業(yè)網(wǎng)。
只是沒想到,最后會是在荒涼的大西北。
紅家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食鹽方面,反而大力發(fā)展制堿業(yè),也是因為有一位技術人員發(fā)明了聯(lián)合制堿法,使得他們直接占領了廣闊的市場,這才有大批金錢做后盾建立這個西北工業(yè)基地。
“也是因為這個技術,所以我們不得不提前撤離?!奔t顏說的輕描淡寫,魏笙晴卻完全能夠想象得出當時東瀛人的逼迫壓力之大。
現(xiàn)在魏笙晴在參觀這個工業(yè)基地,滿目驚嘆。
“真想不到,這是不到兩年建立起來的?!?br/>
“到了危境,人類的力量可是無限的?!奔t顏笑道,看得出她對現(xiàn)在的成績也十分驕傲。
“你們放棄了沿海,到大西北建立工業(yè)基地,是因為支持抗戰(zhàn)嗎?”魏笙晴突然問道。
紅顏一頓,認真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現(xiàn)在我國的經(jīng)濟形勢一塌糊涂,盡管有其他國家的支援,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只能夠略盡綿薄之力,至于加入政府,單純是為了行事方便,只要是能夠做出貢獻,加入哪一個政黨都是一樣的?!?br/>
商不談政,但是又必須牽涉到政府,各中的度,看來紅顏是清楚的。
“說起來,我也答應成為三民政府空軍的軍人了?!蔽后锨缦氲侥莻€所謂的空軍,只有苦笑了,“由于身體素質(zhì)地理環(huán)境等等的限制,現(xiàn)在國家能用的飛行員只有兩個,其他都是他國支援的,成立的航校招收的有資質(zhì)的學生差不多都是放牛娃之類的出身,大字不識,更別說聽懂外教的授課了,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么上課的,那個唯一能夠說漢語的飛行員又不是正兒八經(jīng)的老師······”
聽魏笙晴抱怨的語氣,紅顏不由得“噗嗤”笑出來,“看起來我已經(jīng)步入正軌了,你還要迎接悲慘時代的來臨啊?!?br/>
“啊,這種興災樂禍的語氣!不應該很擔憂嗎?”
“當然擔憂啊,不過總會好起來的吧,”紅顏的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堅定,“一定會好起來的?!?br/>
這種堅定感染了魏笙晴,她握住紅顏的手:“一定會好起來的!”重復著紅顏的話,一種強大的力量從心中滋生。
“我給你的護身符記得要一直帶著,發(fā)生什么事情也不能夠取下來。”紅顏低低道。
飛行員,在這個空中力量極為薄弱的時候,一定會上戰(zhàn)場的,他們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上了戰(zhàn)場,生死天定。
“它一直在我胸口呢?!蔽后锨绲纳裆珳厝幔胺判陌?,我可是學校第一名?!?br/>
“看你得意的?!?br/>
“女生要做到很難的好吧!”
“你厲害你厲害,沒想到你還承認自己是女生啊?!?br/>
“喂!紅顏!等抗戰(zhàn)結(jié)束了看我不把你這位小老板綁架個十天半個月?!?br/>
······
成家有很多黃金和古董,還有很多存在銀行中的財產(chǎn),這些,在成家主慨然面對死亡之前,就已經(jīng)交給了成全。
實際上,成家大部分的資產(chǎn)都交給了三民政府,作為抗戰(zhàn)的資金,這一部分是給成全的遺產(chǎn)。
所有人都知道成全是一個但求安穩(wěn)的大小姐,成家主希望即使他不在了,成全也可以用這筆遺產(chǎn)過的很好。
這一筆資產(chǎn)不算少,甚至可以說已經(jīng)達到了張從善的理想數(shù)字,可以想到當時的成家是怎樣一個龐然大物,可是在戰(zhàn)爭機器面前,也不過化為了瓦礫飛灰。
趙秋易為了錢和家里反目,成全就給她錢。她希望幫助張從善成事,成全就用所有來資助張從善。
“值得嗎?大小姐?!蓖蝗挥幸粋€人說道。
成全手指緊了緊,堅定道:“值得!”
“那就做您認為正確的事情吧。成家主知道的話,應該會很欣慰的吧?!?br/>
成全對著那個人一躬身,“謝謝您?!?br/>
那個人擺擺手,在成全離開之后發(fā)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為何當初要相見,惹得今生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