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打開天門？
萬一天道反悔了呢？
畢竟這老東西也不是什么好鳥。
但談判這種事，委實費時間，萬一他們談到一半，六族真殺成同歸于盡，那她的這番算計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桃夭想了想，對天道諂笑：「不然請老哥哥借點力，我讓他們先停一停？」
「……」天道瞪桃夭，隨手彈出一道符，符咒落在九天的上空，罩出一張時間停滯符，廝殺驟停。
天道揮開桃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語氣冷淡：「吾允你提一個條件，所以，想好了再開口?！?br/>
「一個？」
開什么國際玩笑？！
天下有六族，老東西就算再摳門，那也至少是一族一個。
「六個！」
「你當(dāng)這里是菜市場買菜嗎？」
桃夭莞爾，理所當(dāng)然地答：「雖不是亦不遠(yuǎn)矣。」
「你——」老者被氣到扶額，卻是忍下怒氣，「你先說?！?br/>
「也行?！?br/>
桃夭沉默了幾許，蓋因她想要說的事有點多，鑒于老東西有些摳門，她得層層推進(jìn)，徐徐圖之。
「那就先說說魔鬼兩族的事?！?br/>
說著，她又湊到老者的身邊，一副和他十分熟稔的模樣，老者要退，但被桃夭拽著袖子，退不得。
「老哥哥，咱們摸著良心說句實在話，魔鬼兩族被罰去九幽，甚至面臨滅頂之災(zāi)，算不算無妄？」
「不算。」老者抽回衣袖，神色冷漠，「一千年前，人妖大戰(zhàn)，本不干魔鬼兩族的事，可他們生怕討不到好處，這才急急巴巴地湊進(jìn)來，趁亂殺了無數(shù)人?！?br/>
「呃……」
魔鬼兩族天性弒殺，以人間的標(biāo)準(zhǔn)來論，魔鬼兩族遠(yuǎn)比妖族可恨一百倍。因細(xì)論罪責(zé)，魔鬼兩族殺過的人，可謂不計其數(shù)。
她不能枉顧這一事實。
「好，魔鬼兩族被罰去九幽不算無妄，可就因為這樣，他們就要面臨滅頂之災(zāi)，難說不是懲罰過度?！?br/>
老者冷哼，再答：「不算?！?br/>
「怎么不算？」桃夭幾乎就跳了起來，「人妖大戰(zhàn)是不干魔鬼兩族的事，若他們不貪心，本也不至于累及他們。
可神仙二族呢？
人妖大戰(zhàn)之所以會打到你死我活，乃是神仙二族刻意謀算所致，若非如此，人和妖未必會打成那般地步，也就沒有魔鬼兩族非要插足的事?！?br/>
「……」
「再有，人間審案，有量刑，和神仙二族的過錯相比，魔鬼兩族犯下的錯，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
可犯下大錯的神仙，得了最大的好處，卻還在飛升前砍斷天路，絕了人，魔，鬼，妖四族的飛升可能。
此后的一千年，犯下大錯的神仙，在九天逍遙無邊，享人間無上崇拜，而只犯了一點錯的魔鬼二族卻被禁錮在九幽，眼看這族群一天天走向消亡。
老哥哥，你摸著良心說，這事兒說得過去嗎？」
天道沉默。
見天道如此，桃夭心知肚明，老東西不說話，不是覺得她說得沒道理，他是下不來臺，畢竟連神仙都不愿意正視過往的錯誤，何況是最至高無上的天道？
顯然，對天道來硬的，不是上上策。
那便換個方式。
想明白的桃夭，又自來熟地湊上前：「當(dāng)然，魔鬼兩族遭遇不公平的對待，算不得是老哥哥的錯，而是那該死的樂正景之太壞，算計了老哥哥?！?br/>
臉色不佳的天道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是壞?！?br/>
「咳——」
桃夭握了握拳頭，告訴自
己，為了大局，忍。
罵完景之壞的老東西，卻還是不肯松口。
桃夭暗嘆，氣得在心里把對方揉搓了好一頓，然后才咬著后槽牙道：「老哥哥，我知道天道的威嚴(yán)不可被挑釁，故而也不是要你改口，收回那條天規(guī)?！?br/>
老者挑眉：「哦？」
「其實不許魔鬼兩族到人間蹦跶，是老哥哥考量人間尋常百姓無力自保的處境下，施予的慈悲心，我又怎么能不懂呢？」
老者的眉目，略略舒展：「不錯，吾之所以定下這條天規(guī)，是因為魔鬼二族過于愛好濫殺無辜?！?br/>
「嗯嗯?！固邑诧w快點頭，「像是魔鬼兩族這等弒殺的族群，就該長居在九幽，也省得他們有事沒事禍害人間?！?br/>
「你既知道，還多說什么？」
好想抽天道！
桃夭再咬牙，勉強(qiáng)維持住笑臉：「老哥哥，困住魔鬼兩族不是錯，但困得他們沒活路，便有失天道的公允了?！?br/>
說完，桃夭抬手，替老者捶肩：「老哥哥，你也不想被魔鬼兩族，乃至天下罵不公不正吧？」
老者微瞇著眼睛，輕問：「難不成你有折中之法？」
「老哥哥明鑒?！固邑糙s忙諂笑，「老哥哥只要略施手段，改一改九幽的風(fēng)水，也就破了魔鬼兩族的絕路?！?br/>
老者一聽，輕輕頷首：「你的要求，算不得太高。」
「那是?！惯@要求要算高，她不介意試試看，能不能一把掐死天道。
「魔鬼兩族的殺性被埋入了他們的骨血之中，在他們破除心魔，飛升成仙前，委實不宜四處亂走。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弒殺是他們的原罪，他們愿意修行，便有意和天性抗衡，吾不能有意向善的他們趕盡殺絕?！?br/>
「是是是?！固邑泊芳绲淖藙菰桨l(fā)虔誠了。
只要天道肯退讓，好商量，她就算再伏低做小，也是可以的，畢竟連神王云清那等存在，都沒機(jī)會給天道提鞋。新
天道略勾唇，爽快地答：「這一條，吾允了?！?br/>
桃夭急忙拱手作揖：「老哥哥慈悲，我替魔鬼兩族多謝老哥哥?！?br/>
「呵?！估险哙托?，抬手指了指遠(yuǎn)處，「吾已應(yīng)下一個條件，你可以走了?！?br/>
走泥馬！
心底飆過三千字的桃夭，舔笑著拂袖，變出一張華貴到極點的椅子，然后以袖撣不存在的塵：「老哥哥請坐?！?br/>
老者瞥了一眼椅子，給面子地坐下。
待他坐下，桃夭立在他身后，一邊替他捶背，一邊說：「千年大戰(zhàn)，若說誰最委屈，那自然是妖族?！?br/>
桃夭的話，讓老者的眉目不著痕跡地皺起。
見此，她急忙補(bǔ)了一句：「當(dāng)然，我不是說妖族純潔無瑕，畢竟像是冬青這等殘忍的大妖也不少。說他們?nèi)粺o辜，那就是我不懂事了?！?br/>
老者勾唇：「原來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忍?。?br/>
桃夭保持微笑：「只人，魔，鬼，妖四族，從不少諸如冬青之流的殘殺者，若只罰妖族，那天道難免又有失公允了?！?br/>
「呵?！估险咦齑揭幻?，冷冷駁，「千年前，妖族是有些委屈，故而才有千年后的沉冤昭雪，且妖丹尚存，不少大妖重生歸來。
加之妖族的冤屈被洗刷，妖族過去的污名也徹底洗去，從此往后，六族之中，當(dāng)屬妖族的日子最好過。
這樣，難道還不算是天道對妖族最好的補(bǔ)償嗎？」
切。
說得好像這些補(bǔ)償是天道給妖族的！
明明是她和景之拿命換來的！
但，誰叫天道是大哥，
難道她真得得罪他，鬧一個魚死網(wǎng)破的結(jié)局嗎？
「老哥哥說得是，妖族沉冤得雪，真真是天道對妖族極大的補(bǔ)償，可是老哥哥，大妖們的歸來，是拿不少無辜妖獸的小命換回的，那些小妖獸的委屈，老哥哥又拿什么來補(bǔ)償呢？」
「……」
「再有，這淺薄的補(bǔ)償，實在不足以填平妖族千年前被虐殺的慘痛，也不能消弭一千年里被人修獵殺的惶惶不可終日?！?br/>
被置疑的老者，略略直起后背，讓桃夭敲背的手落了空。
這是什么公平公正的天道？
這特么根本活脫脫是一尊難伺候的爺！
桃夭努力吞下怒氣，彎起嘴角哄著：「老哥哥莫氣，我也沒說老哥哥不地道，只是覺著老哥哥有些小氣?！?br/>
「……」老者的臉色更差了。
桃夭嘟嘴，像是一個不諳世事，和老人家貪心討糖吃的孩子般嘟噥：「妖族都那么慘了，老哥哥不多給點補(bǔ)償，豈非小氣？您可是天道，三界盡在您一人之手，您就算多給一點補(bǔ)償，又能怎么了？」
老者眨眨眼，后背靠回椅子：「你想吾怎么補(bǔ)償妖族？」
「唉……」桃夭假作輕嘆，「您也知道，天地孕育妖族的時候，什么都想到了，唯獨忘了雕琢一下他們的腦子，是以妖族全是一群認(rèn)死理的難纏玩意兒?！?br/>
「呵……」老者消了怒氣，輕笑了起來，「這話說得對。」
「您都知道妖族認(rèn)死理，也就知道要他們消弭仇恨，有多困難，只怕三界之內(nèi)，沒一個有這等本事的。除了……」
「除了誰？」
「妖王，江離?！?br/>
老者頓，緩緩扭頭：「你該不是要吾復(fù)活江離吧？」
「老哥哥明鑒！」
「不可能！」
「……」
老者輕掐眉心：「桃夭，你要知道，神，仙，人能入輪回轉(zhuǎn)生，魔，鬼，妖身死魂滅，乃是天地有成起就定下的法則?！?br/>
「不能通融？」
老者沉下臉，義正言辭地答：「不能?！?br/>
「不能啊……那就麻煩了?！?br/>
老者挑眉：「什么意思？」
「老哥哥也說，因為千年冤屈，此后妖族難免要站在道德高地許久，而妖族天性本強(qiáng)，假以時日，再次成為六族最強(qiáng)，只是時間問題。
等他們又一次站在六族巔峰，懷揣著巨大仇恨的他們，是安然地吞下屈辱，還是再一次爆發(fā)仇恨，大殺四方？」
老者的眉間，因為桃夭的發(fā)問而緊緊皺起。
「老哥哥，魔鬼妖入不得輪回這一條，是天地有成起便有的不夠公平的規(guī)矩，被選為天道維護(hù)者的老哥哥，是不是有義務(wù)修正，以彰顯現(xiàn)如今的天道，才是公平公正的天道？」
老者挑眉，若有所思地看著桃夭。
見他如此，她知道自己的話說對了，她笑著抬手，再次替老東西捶起后背：「老哥哥，若魔，鬼，妖亦能入輪回，魔族二族就又少了一分滅族的驚懼，他們也就沒必要總想著偷襲人間，造下殺孽了?！?br/>
老者沉默了極長的時間，長到桃夭以為他不會讓步。
「桃夭，你要知道，魔，鬼，妖的本性是惡，他們之所以入不得輪回，是因為天希望惡能隨著他們的死，而逐漸被消滅?！?br/>
桃夭咯咯輕笑：「老哥哥，你看盡歷史，本性是惡的只有魔，鬼，妖嗎？」
神若沒有惡，何來的千年大戰(zhàn)？
仙若沒有惡，何以神做什么就做什么？
人若沒有惡，何以一次又一次地背信棄義？
「善惡是光影，永遠(yuǎn)都會如影隨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