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老公，cool――”雪碧又像是牙疼那樣贊嘆著，“其實(shí)小弟弟也很好看，他長得和我們一般人不一樣，可是他不是不好看?！?br/>
    “沒錯，”南音非常同意地說，“尤其是鄭成功只露出一張小臉的時(shí)候最好看了，像是從動畫片里面走下來的――不信你去拿個大塑料袋來，我們把他裝進(jìn)去只露出來頭，馬上你就能看到，太像動畫片了?！?br/>
    “你聽聽，”三嬸搖頭，“她哪一點(diǎn)兒像是要面子？她根本不拿我的話當(dāng)回事――她早就不害臊了，”三嬸咬了咬嘴唇，“還有，你們倆，”她抬起頭看著我，“以后你們倆誰都不準(zhǔn)再背著我給她錢――西決尤其是你?！?br/>
    “好我知道了――”西決非常耐心地說，“你已經(jīng)說過十幾次了三嬸。”

    門鈴又響了，三嬸說：“是你小叔他們?nèi)?，這下人就全到齊了?！?br/>
    南音壓低了嗓門兒告訴雪碧：“現(xiàn)在，不好看的人都來了。”總結(jié)得準(zhǔn)確而簡潔。

    小叔穿著一件看上去很新的襯衫，不可救藥地把下擺塞在褲子里面，我開玩笑地笑道：“小叔，我跟你說了一百次不要那么穿襯衣，你怎么就是不聽呢――”

    小叔一愣，摸著腦袋“呵呵”地笑，“我老了我老了，追時(shí)髦是你們的事情?！?br/>
    北北就在這個時(shí)候突然哭了起來，陳嫣微笑地看著我，“你看見了，東霓，我們北北不喜歡你說她爸爸的不好?！?br/>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女人荒謬的邏輯總是讓我惡向膽邊生，不過算了，我還是專心包我的餃子，不跟她一般見識――小叔手忙腳亂地哄著北北，北北的小臉蛋兒在小叔的懷抱里一顫一顫的，我在心里暗暗地嘆氣，“老天爺呀，北北長得真丑?！碑?dāng)然了，我的良心總會在這個時(shí)候跳出來提醒我：北北的媽媽是另外一回事，北北這個小家伙本人是無辜的――可是，這改變不了客觀事實(shí)，她如果一直以這種趨勢丑下去我可不好意思跟外人介紹說她是我的小妹妹。

    “北北是不是餓了？”三嬸問陳嫣。

    “沒有，出門的時(shí)候剛剛喂過奶的?！弊詮谋北背錾院螅愭陶f話越發(fā)地氣定神閑起來，簡單點(diǎn)兒說就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東霓，”她一面從小叔手里接過北北，一面沖我皮笑肉不笑地說，“謝謝你給我們北北買的那條裙子，真是不好意思，價(jià)錢好貴的――”

    “一家人，不說這些。”三嬸在邊上淡淡地說，“今天怎么不讓北北換上新裙子給我們大家看看??？”

    “我也想呀，可是昨天給北北試著穿了一次，”陳嫣看了我一眼，“穿了兩個小時(shí)就一直哭一直哭，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腰上被勒出來一圈紅印子，你知道那條裙子腰上的一圈花邊兒看上去漂亮，可是就是穿著會太緊，小孩子的皮膚受不了――唉――”她嘆氣，“可惜了，中看不中用?！?br/>
    我心里的火又“騰”地躥了上來，正在想著該用什么方法看似不動聲色地給她一個回?fù)簦蝗豢匆娏宋鳑Q的眼睛，他隔著餐桌，很認(rèn)真地看著我，輕輕地?fù)u了搖頭。我只好作罷了，在心里狠狠地感謝上帝沒有讓這個女人成為西決的妻子。于是我只好笑笑說：“是我買慣了小男孩的衣服，忘記了注意女孩子的衣服上面那些瑣碎的東西了?！钡俏倚睦锿瑫r(shí)在說：“三八，我這次給你臉了，可我不是看你的面子?！?br/>
    “不要緊不要緊，”小叔趕緊憨厚地說，“可能多穿幾次，習(xí)慣了也就好了，小孩子不能那么嬌氣的?！比缓?，急急地把臉轉(zhuǎn)向了西決正在拌的涼菜，“給我嘗嘗，”他笑著，現(xiàn)在小叔對西決的笑容總是小心翼翼的，“你拌的涼菜真的是一絕?！?br/>
    “因?yàn)槲沂裁礋岵硕疾粫?。”西決開著玩笑，但不去正視小叔的眼睛。

    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茼蒿，放在嘴里，“好，不過好像淡了點(diǎn)兒?！?br/>
    “怎么可能？”西決難以置信地也跟著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完全忘記了筷子近在咫尺――西決最恨別人對他做的事情表示懷疑，無論大事小事，所以每到這種時(shí)候就表現(xiàn)得像個孩子，平日里的那種四平八穩(wěn)全都沒了，在這點(diǎn)上他是個百分之百的獅子座。

    陳嫣大驚失色地叫了一句：“洗手沒洗手啊――”說著伸出手重重打了一下，巴掌清脆地落在那兩只伸在盤子里面的手背上。就在這一瞬間，三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一點(diǎn)點(diǎn)驚異和羞澀的神情。還好三嬸這個時(shí)候很及時(shí)地宣布，開飯了。

    自從北北出生后，每次全家人吃飯，我都得非常不幸地坐在陳嫣旁邊，還好我們倆的椅子中央空出來一段比較寬的距離，來停放兩個孩子的推車――這是南音的鬼主意，她堅(jiān)持嬰兒也是家庭成員，大家聚餐的時(shí)候也該有正當(dāng)?shù)南?。雖然這兩個小家伙其實(shí)只看得到餐桌的桌腿，完全看不見桌子上的菜，但是他們倆倒還總是一本正經(jīng)、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揮舞著四只小手，比如此刻，鄭成功的小手突然抓住了鄭北北那只更小的手，他們倆同時(shí)交換了一個非常會心的笑容，那是這兩個小家伙問候的方式。每到這個時(shí)候，我的心就化了，就會暫時(shí)忘記鄭成功種種可惡的瞬間，以及鄭北北長得真的很丑。

    “好吃呀――”雪碧像是在朗誦詩，由衷地投入的表情逗笑了所有的人。三嬸開心地說：“那就更得多吃點(diǎn)兒?！比龐鹣矚g雪碧這種沒心沒肺的丫頭，我看得出。

    “我跟你們說件事情――昨天南音爸爸打電話回來，”三嬸環(huán)顧著大家，“特別巧，他在北京碰到了一個在龍城國際酒店工作的老朋友，人家給了他一張家庭聚餐的優(yōu)惠券，日子呢是從5月18號到5月底，我在想，5月中下旬那段時(shí)間正好是鄭成功的周歲，北北的百天，我們不如就把這張優(yōu)惠券用了，給兩個孩子同時(shí)慶祝。因?yàn)槟莻€酒店的服務(wù)特別好，我們拿著這個優(yōu)惠券，連孩子們的生日蛋糕都是贈送的。東霓，鄭成功的生日是――”

    “正好是18號?！蔽艺f。

    “我記得南音爸爸5月20號的時(shí)候又要出差到山東那邊去，”三嬸說，“不如我們就趕在他在家的時(shí)候把這件事情辦了吧。5月18號，或者19號――”

    “可是我們北北要到5月24號才滿一百天?！标愭唐降卣f。

    “那也沒什么要緊?！毙∈遐s緊接了話，“提前兩天過了怕什么？兩個孩子一塊兒慶祝是多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百天不是生日，不一樣的，生日年年都有，百天一輩子只有一次。”陳嫣看著小叔。

    “小嬸兒――”南音在餐桌的那一頭，清脆地叫她，不知為何南音叫她“小嬸”的時(shí)候總是語氣諷刺，像是以前大聲地叫西決“鄭老師”，“鄭成功的周歲生日也是一輩子就只有這一次。”

    “我的意思是說，生日可以晚過幾天，早過幾天，都沒關(guān)系，圖的就是那個儀式，可是百天不一樣，要是多一天少一天還有什么意思？”陳嫣微笑地看著南音，像是在解釋自己并非無理取鬧，不過我能想象她心里在用怎樣的詞匯詛咒著南音――當(dāng)然我心里用來詛咒她的詞匯只會更惡毒。

    “好好好――”三嬸息事寧人地微笑，“陳嫣說得也有道理，還是就定在5月24號那天，我無非是想放在南音爸爸也在家的日子，不過沒關(guān)系，西決你到時(shí)候把你那個什么DV帶上，咱們把過程都好好拍下來給你三叔看。”

    “我們同學(xué)的媽媽說過，龍城的老人們過生日也是有講究的，生日可以提前過，不能推后過，推后也是不吉利的?！蹦弦粼幟氐匾恍?，真不愧是南音，姐妹一場，永遠(yuǎn)跟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

    “啊呀，”善良的三嬸果然上了當(dāng)，“我不是龍城人，對龍城的習(xí)慣也不大懂，不過這個說法我原來好像是聽孩子們的奶奶說過的――可是，那些也是迷信――”三嬸遲疑地看著我，“東霓，你不會在乎的吧？”

    我遲疑了一下，說：“不會，三嬸，我才不在乎?！蔽沂遣幌胱屓龐馂殡y。

    “迷信無非也就是求個心里舒服，和過百天一天都不能錯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南音胡攪蠻纏的本色又有了盡情散發(fā)的機(jī)會，“為什么一天不錯地過百天就是儀式，可是我們不愿意推后過生日就是迷信呢？”她像是在說繞口令。

    “南音，這個還是有區(qū)別的，”小叔居然認(rèn)真地?fù)u頭晃腦了起來，“你看，迷信的意思是指――”

    陳嫣打斷了小叔，“鄭成功的年齡比北北大一點(diǎn)點(diǎn)，他將就著北北的時(shí)間，讓著北北一點(diǎn)兒也沒什么啊，我們北北是女孩子，鄭成功就紳士一點(diǎn)兒嘛――”她微笑，有點(diǎn)兒僵硬。

    “有沒有搞錯啊――”南音的聲音雖然是很嬌嗲的，但是眼神突然變得凌厲，“那北北其實(shí)還是鄭成功的長輩呢，到底誰該讓著誰啊――”

    “南音，其實(shí)我也不愿意讓鄭成功的生日推后過，”陳嫣努力地維持著，“我保證，明年鄭成功過兩周歲生日的時(shí)候，我們一天不錯地慶祝，我來負(fù)責(zé)準(zhǔn)備一切?？墒沁@一次不同，我希望我們北北的百天可以過得……”

    “是，你們北北的百天一天都不能錯，你們北北什么都不能缺，因?yàn)槟銈儽北笔钦５?，你們北北需要健康地長大；鄭成功本來就不正常，說不定長成大人以后也還是什么都不懂，所以生日那種小事情有什么要緊，在你眼里鄭成功只要像個動物活著就可以了，儀式什么的東西都是笑話，他怎么能和你家北北相提并論――小嬸，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南音的眼睛像是含著眼淚一般的亮。

    “南音！”所有的人異口同聲地制止她，三嬸、小叔、西決，甚至是我。我不為了別的，只因?yàn)樗f的那句“像動物那樣活著”猝不及防地刺到了我心里去。

    一片短暫的寂靜里，陳嫣錯愕地說：“南音你到底在說什么呀――你怎么能這么想我呢――”

    “這個死丫頭?！比龐鹧凵窬o張地盯著小叔和陳嫣，手微微發(fā)顫，于是她索性心煩意亂地丟掉了筷子，似乎是要讓這兩根孤單的筷子甩在桌上時(shí)那種伶仃的聲音給自己壯聲勢。她接著狠狠瞪著南音，“你給我回你屋里去，不準(zhǔn)出來，馬上回去，快點(diǎn)兒。”三嬸向來如此，她只是在平日里對南音橫眉豎目，每當(dāng)南音真的闖了什么“大禍”，她的第一反應(yīng)總是手足無措，然后就是想把南音藏起來。我記得，她剛剛知道了南音結(jié)婚的事情的時(shí)候，臉色慘白，我在旁邊緊張地以為她要暈過去了，結(jié)果她嘴唇顫抖著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訂兩張飛機(jī)票，把她送到南京她外婆那里去――學(xué)校也不用去了，我就不信那個小流氓還能找到她……”

    就在這個寂靜的瞬間，雪碧的大眼睛清澈安靜地注視著我們所有的人。對周遭氛圍渾然不知的鄭成功在耐心地玩兒著他推車上懸掛著的小老虎，位于紛爭中心的北北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睡著了。沉默了很久的西決突然把手按在了南音的肩膀上，“兔子――”他真的很少這么叫南音，其實(shí)這個綽號幾乎已經(jīng)被大家遺忘了，他說，“兔子，你是不是應(yīng)該向小嬸道個歉？”我閉著眼睛也知道，此時(shí)他放在南音肩上的那只手增加了一點(diǎn)點(diǎn)力度。

    南音驚訝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其實(shí)一如既往的溫和，他自己不知道他最可恨的地方就在這兒，“你是不是應(yīng)該――”使用文明禮貌的句子，以及看似好商量的語氣來強(qiáng)迫別人順著他的意思。因?yàn)樗X得自己代表“公正”或者“正確”或者“唯一可行的辦法”――這就是他總能成功地讓我抓狂的原因。但是三嬸和小叔的神色似乎是輕松了，無論如何，西決比誰都適合扮演眼下的這個角色。

    南音“騰”地站了起來，硬邦邦地說：“對不起，小叔，小嬸，我不是有意要針對北北。我只不過覺得，不應(yīng)該因?yàn)猷嵆晒Σ皇钦Ｈ司筒荒盟纳债?dāng)回事。我只是覺得大家應(yīng)該公平――要是連我們自家人都做不到公平地對待鄭成功，那就別指望別人能來對他公平了。我吃飽了，我還是躲得遠(yuǎn)點(diǎn)兒，省得大家看我添堵?！闭f完她就徑直回到了她屋里，估計(jì)會馬上拿起電話跟她遠(yuǎn)方的老公哭訴并詳細(xì)描述今天晚上每個人都說了什么。

    那頓晚飯自然是冷清收場。要是一個人總是在那樣的氛圍里吃飯，估計(jì)很快就會得胃潰瘍的。只有雪碧的飯量大得嚇人，連小叔都嘆為觀止了，小叔驚訝地笑著，“我們家的這個小親戚真是不得了……”

    在我拎起裝著鄭成功的籃子和三嬸告別的時(shí)候，西決說：“你今天喝了好幾罐啤酒，不能開車，我送你回去?！?br/>
    “啤酒不要緊的，你太小看我了吧。”我疲倦地翻了翻白眼兒。

    “開什么玩笑？”他從我手里拿過了籃子，“我有先見之明，今天一點(diǎn)兒都沒喝，就是怕你一不小心喝多了不能開車?！?br/>
    “行――我敗給你了?！蔽遗e手投降。

    南音就在這個時(shí)候穿戴整齊地跑了出來，斜挎著她的背包，對三嬸說：“今天晚上我要到姐姐家去住。”語氣依然是硬邦邦的，說著就誰也不理睬，拉著雪碧跑下樓去了，連電梯也不等。

    三嬸叫住了我，塞給我一個飯盒，“東霓，拿著這個，她今天晚上幾乎什么都沒吃，到了你那里一定要喊餓了，你把這個在微波爐里給她熱熱?！?br/>
    鄭南音小姐的壞心情似乎一直持續(xù)著，西決把副駕座的門拉開，笑著對她說：“南音，坐哥哥旁邊吧?！彼巡弊右还?，冷笑一聲，“虛偽。”

    “兔子，”我也加入了和稀泥的行列，“別這樣，你看他都在主動向你求和了?！?br/>
    南音又把小腦袋憤怒地一甩，“誰稀罕！”然后執(zhí)著地拉開后座的門鉆了進(jìn)去。雪碧在一旁靜悄悄地微笑，當(dāng)眾人坐定了以后，雪碧突然說了句：“南音，你好幸福呢?！蔽覐那胺寸R里看見南音眼中有一絲驚訝輕輕地一閃。

    半路上西決的手機(jī)突然響了，響了一遍又一遍，他置若罔聞。停了一會兒，又重新響了起來，鈴聲固執(zhí)得就像是一條不知道自己被放在魚缸里的金魚，奮力沖撞著封閉的空間里那種不容分說的安靜。

    “到底誰呀？”我問。

    “沒有誰?！彼歉庇懭讼拥臉幼佑殖霈F(xiàn)了，我早就看見手機(jī)屏幕上顯示的是“江薏”，就不知道他玩這種把戲有什么意義。要是真的那么討厭江薏，換個號碼不就好了？設(shè)置阻止江薏的呼叫不就好了？為什么還要故意擺出這副樣子來：我在，我就是不理你?？磥砟腥藗兌际切枰T如此類的意淫方式來顯示自己的存在的。

    “你不接，我替你接了，不然你就把它關(guān)了，我們鄭成功就快要睡著了，你吵醒他后果不堪設(shè)想?！?br/>
    他沉默不語，終于在電話第三次響起來的時(shí)候按下了“接聽”?！熬褪锹?，”我在旁邊笑，神志不知為什么有些渙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還玩這套青春期的把戲干什么？”

    “西決，西決是你么――”江薏的聲音大得可怕，我都聽得一清二楚，聽聲音她是喝多了，言語間幾乎都充斥著酒精的眩暈，“西決我要見你，你別掛，你為什么不理我了？你上個星期說了你會再來的，為什么又突然不接我電話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耍我你混賬王八蛋你該死你小時(shí)候活該變成孤兒――”歇斯底里之后她突然軟了下來，緊張的空氣里彌漫著她崩潰的哭泣聲，“西決你別這樣對我，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只剩下你了，對我好一點(diǎn)兒，求你了，否則我殺了你讓你死無全尸――”電話就在這個時(shí)候突然掛斷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我的聲音干澀無比，“你又去見過她？我怎么一點(diǎn)兒都不知道？”

    他不回答。我的身后傳來了那兩個淘氣鬼清晰的、重重的呼吸聲。南音胸有成竹地、清脆地跟雪碧說：“大人的事兒你別管，那么好奇干什么？等你長大了我再慢慢給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