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過半，天氣越發(fā)喜歡變化，時而便會降下一場暴雨。
皇宮內(nèi)苑，粗使宮人們拿著掃帚清理積水與落葉，管事太監(jiān)在宮人間巡視，掐著尖細的嗓子催促：“動作都快些，若是貴人路過，污了鞋襪，你們都討不得好去。”
興許是皇宮地邪，怕什么便來什么，他話才落前方突然傳來擊掌聲。是御駕駕臨。
那太監(jiān)嚇得忙讓宮人加快速度，旋即一頭冷汗跪在濕地中迎駕。
皇帝面沉似水，威儀駭人。匆匆的腳步掀起一陣風勁，從管事太監(jiān)面前走過時，讓他覺得臉都被刮得生疼。
御駕走遠，管事太監(jiān)哆哆嗦嗦爬起來，看了眼皇帝遠去的方向，是往張皇后的坤寧宮。
他抹了把額間的細汗，又再尖聲叫宮人動作利落些。
可他話才落下，遠遠又行來一行人，人群中那抹明黃色刺得他眼發(fā)暈。心驚怎么太子也來了，今兒怎么掃個地也能遇到兩尊大佛。
管事太監(jiān)只得再得新跪下，地上的濕意將衣裳下擺滲了個透。
像征著皇權(quán)的繡龍紋皮靴從他眼前掠過，鞋底沾上的小片殘葉恰好落在他面前。管事太監(jiān)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靜靜聽著腳步聲遠去，才攤軟著身子坐下。
這天氣可不要再反復無常了，再給嚇兩次，他真要小命不保。
坐地的管事太監(jiān)好一會才站起身來，朝只隱約看得見屋頂?shù)睦帉m望去，猜測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皇上太子都相繼前去，實在少見。
坤寧宮內(nèi)確實是出了大事，太子來到時宮人都在庭院中，里面?zhèn)鱽韹D人咽嗚又著急的說話聲。
沈彥勛斂了斂神色，將透著冷的銳利眸光收起，裝作神色緊張地入內(nèi)。
張皇后此時哪還有一國之母的威儀，正跪在皇帝腳邊，抓著龍袍下擺苦苦解釋：“皇上，臣妾的娘家怎么敢如此妄為，定然是他人嫁禍啊。”
“他人嫁禍？！”皇帝抽腳，將她甩開，語氣陰冷至極?！澳闶窃谡f朕嫁禍張家了？！”
錦衣衛(wèi)是他的人，嫁禍張家？那不是就相當于跟太子過不去，陳奇是傻子才敢干出這樣的事來！
張皇后哪敢接這話，只磕頭句句訴張家的忠心。
皇帝不為所動，抬眼看走進來的太子，“你看過遞上來的折子了？！”
“兒臣已認真讀過?！鄙驈﹦壮卸Y，惶恐地道?！案富?，內(nèi)中或許真是有別的誤會，那是一群寇匪，沿岸又是錦衣衛(wèi)保護著。兒臣大膽，猜測乃是陳奇護航不力，以此為由想躲避責罰?！?br/>
陳奇的出發(fā)點皇帝不是沒有想過，可陳奇有著死對頭，他的頂頭上司指揮使。如若他真想借以躲避責罰，大可利用此次機會將指揮使先拖下水，再或者去清肅一個曾得罪他的官員。哪里會直接去啃張家這硬骨頭！
皇帝盯著太子的目光也變得森然，“此事朕定然會再查，可如若查實了，朕可就不會輕饒！”
這是在警告張皇后母子，不如早些招供的好，他還能酌情幾分。
張皇后哀哀的喊了聲皇上，趴在他腳邊哭泣不止，代表身份地位的九尾鳳釵亦歪歪斜斜在發(fā)髻間，仿若隨時都會跌落。
太子沉默站著，好一會也跪倒在皇帝跟前：“兒臣請旨，讓兒臣協(xié)同徹查此事，兒臣以太子之位擔保，一定查個水落石出。若是張家確有藏禍之心，兒臣亦不會顧念親情，必然給七皇叔、凌家一個交待！”
位于極位的少年聲音鏗鏘有力，眸中含著一股正氣。皇帝打量了他幾眼，將犯過前科的兒子那點猜忌壓了下去。
如若太子蠢透才會真的和寇匪沆瀣一氣，此事他多少猜到張家如何會動手，他們哪里是沖著璟王去的，是沖著凌家去的！
皇帝頷首，“既然你請命，朕就將事交與你協(xié)同，可你千萬別叫朕失望了！”
沈彥勛深深磕下頭去，皇帝恨恨看皇后一眼，甩袖離去。婦人！只會計較小利、敗事的婦人?。?br/>
皇帝儀駕遠去，張皇后終于伏地嚎啕大哭，沈彥勛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神色漠然至極。
陳奇發(fā)回來的折子帶了幾份口供，其中有一份寫得很明白，要將璟王的所有船只沉入江底。那是連帶著要把凌家人也滅口了。
他何曾讓那群人把凌家也殺了??！
他明明還下令要那幫廢物將凌家人趁機救下！
沈彥勛陰著臉轉(zhuǎn)身要走，他知道自己再次失敗，當然張家人也不干凈。
錦衣衛(wèi)內(nèi)確實混入了張家買通的人，才放了那群寇匪得以接近主船，可那人已經(jīng)在事發(fā)時就被清理了。而陳奇現(xiàn)在揪出來的所謂內(nèi)奸名單他已過目，那是捏造的，卻是捏造得那么湊巧，直指張家！
沈滄鈺真是好手段，將陳奇也買通了，這是要狠狠扒他的皮！
太子腳都已經(jīng)跨出門檻，張皇后此時才從絕望的情緒中反應過來，回身忙拉住了他。
“太子，你快想辦法救救你外祖父，皇上肯讓你協(xié)同，定然也有想放張家一馬的心思。”
沈彥勛被拽停下來，他抬頭看層層屋檐。剛雨停，日頭還藏在厚厚的云中，整個天空一片灰暗，如同他現(xiàn)在處境，揮不開籠罩在頭頂?shù)年庼病?br/>
“太子，你快想辦法??！”
尊貴的國母眼下連個平常婦人都不如，只知哀聲連連。
沈彥勛看了看天，終于負手轉(zhuǎn)身，他立在門檻前，居高臨下看向他的生母。眼里是讓人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母后，兒臣自然是會想辦法的，我會保住外祖父。畢竟兒子以后還要靠外祖父手中的兵權(quán)立威?！?br/>
見他終于發(fā)話，張皇后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拽著他的雙手慢慢滑落，仿若劫后余生的眼淚一行又一行流下。
她望向他呢喃著：“你明白就好，你明白就好，你外祖不能倒，不能倒下……”
“嗯，外祖父不會倒下的?！彼瘖y容狼狽的母親冷冷一笑。
張皇后整個人怔住，無意識似的把他的話念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發(fā)瘋了似的從地上跳起。
“沈彥勛，你怎么敢動那樣的心思！！”她尖銳的聲音劃破坤寧宮上空，伸著手死死揪住少年的衣襟，不停搖晃著他。
他要保住她父親的手段，居然是犧牲她唯一的兄長！！
那是她的兄長，他的舅舅??！
沈彥勛對瘋魔一般的張皇后異常冷漠，他聲音很低地道：“既然母后舍不得推舅舅出去保張家，那就把外祖父推出去吧?！?br/>
張皇后聞言渾身的力氣都似被抽走，軟軟地倒地面上。
她滿眼戚色，抖著唇道：“你怎么可以這樣做，這事情明明也是你授意的……”
“兒臣授意？”沈彥勛半跪在她身邊，用手給她拭淚。“是啊，兒臣是授意了，而且會很干凈不會留下手尾。可是母后您貪心了不是嗎？”
“兒臣是讓寇匪直接去主船，而你自作聰明，先下令讓寇匪先去隨行的小船上。母后你為什么會讓人去小船上呢？”
少年指尖很冷，輕輕碰著她的肌膚，讓她一陣又一陣的發(fā)寒。
沈彥勛冷笑睨著全身都顫抖的張皇后。
她一張臉如同死灰，他心生了一陣快意。他湊到了她耳邊，聲音依舊很低，像從陰冷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因為兒臣和母后說了，凌挽夏一家人是隨行在小船上，但事實，凌家一家人是在主船上?！?br/>
“兒臣知道你看不慣凌挽夏，所以沒敢和你還有外祖父說實話，只說讓主船沉了。但兒臣已吩咐了人暗中保凌家人萬無一失?！?br/>
“兒臣就是怕外祖父和母后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萬沒有想到，你們還是動了。為了保張家以后至高無上的外戚地位，想先將凌家女滅口，想因此打擊凌昊?！?br/>
“你們怎么就那么蠢呢？”
“哦，對，母后還不清楚，璟王也看上了凌家女。本來璟王是可以死的，卻因為你們的蠢，讓他逃了一劫，還讓他現(xiàn)在反手過來要報復兒臣與張家，更是拉攏了凌家。母后可是給璟王送了份大禮啊?！?br/>
沈彥勛盯著張皇后，一字一字，輕聲慢語，每一個字都仿若一把刀，在張皇后身上片下一片肉來。張皇后抖得如秋風中的枯葉。
是她和父親把張家推向了滅亡？
怎么會！
璟王怎么會是看上了凌家女！
凌家所有人都在主船上！
張皇后想到自己成為災禍的源頭，承受不了真相，胸口陣陣悶疼，張嘴就吐出一口血。
幾滴血液濺到了沈彥勛側(cè)顏，他站起身來，抬手慢條廝理拭去。
“母后應該慶幸父皇沒有懷疑到兒臣頭上，也該是兒臣要謝謝母后及外祖父，雖是做了蠢事找錯要滅口的角色，卻保了兒臣。知道父皇為什么確定此事定然是張家所為，而不會與兒臣有關(guān)系……因為父皇曾答應過，要將凌家女給兒臣的。也該是張家命該有此劫，躲也躲不過?！?br/>
沈彥勛說到最后，也覺得諷刺不已，失去再說什么的興趣。既然是張家犯的蠢，自然是要張家自己付出代價，正好，那張家女他也不想要。
外戚，他的外戚除了張家，還可以有別家！
少年冷漠離開，張皇后絕望無比。
是她一手將張家推了出去，她怎么會覺得凌家女比璟王還有威脅，凌家女頂多是威脅張家的后位，可是璟王威脅著她兒子的皇位??！
她當時究竟是怎么了，她父親怎么也就同意了！！
張皇后如置水火中，焦慮又悔恨，口中又有鐵銹味涌出，在頭暈目懸中倒地不起。
張家出事了，居然聯(lián)合了寇匪想對凌家不利，皇帝親命太子協(xié)同查辦此事。眾人嘩然之時心里都明白，其實張家想要的是處理了璟王才對，如今事敗了，皇帝只能拿凌家來當擋箭牌。又或者其實是皇帝自己想除了凌家與璟王，把鍋都扣張家人身上了。
眾人有些可憐太子，這是逼著太子手刃親人，好給璟王那邊消氣啊?；实垡舱媸窍碌昧撕菔?。
眾人猜測紛分，最后皇帝與太子又被冠上一個冷血無情。
左相聞言心里確是樂開了花，張家犯了錯，他的孫女可就不怕被張家女壓著了。指不定，張家女連宮都進不成，這便宜定然是他賺了！
左相興奮著暗暗琢磨要怎么落井下石，工部尚書耷拉著眼皮，想近來黃河因雨水影響又開始上漲之事。
現(xiàn)在皇帝正不高興，他此時若是做出什么功績，肯定能得圣寵。邵家必然一飛沖天。
張家一事不管如何，眼下是璟王得了好處，凌家得了好處?；实巯惹凹蓱劻杓?，如今借了凌家名頭來暗中處理璟王的事，那以必然不敢再明面上對凌家如何。否則便會落世人口舌，徹底寒了忠臣們的心。
而如若……凌家真和璟王聯(lián)合。
邵尚書在心中飛快算了一筆帳，怎么看，都像是璟王那會占便宜啊。太子都手刃外家了，這太子之位穩(wěn)不穩(wěn)還真不好說。
他細細衡量著，最后決定下朝就給弟弟去信。
不能再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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