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如薛萬徹之所料，蜀兵在西南和東側(cè)兩個方向的夾擊之下陣型大亂，紛紛向后退卻，自相踐踏，死傷慘重。最可恨的是正在努力攻城的千余名銳卒們也被他們丟了下來，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薛仁貴，他一心想斬殺侯君集，為李承明解恨出氣。不料身陷重圍，若非馮詡搭救及時，幾乎命喪疆場。

    潼關(guān)城內(nèi)中有校場，場中設(shè)有高臺，面建有演武大廳。

    第二天清晨，太陽才剛剛升起，李承明就帶著左右親隨，踏高臺，傳令潼關(guān)所有將校會聚于演武廳中，為大勝蜀軍的有功將士慶功。

    校場里傳來鼓聲。打了勝仗的隊伍走進(jìn)校場，訓(xùn)練有素，不過因為還要防備東西兩側(cè)隨時可能發(fā)起攻擊的攻城部隊，所以規(guī)模小了些，只有千余人左右。站在高臺，向下望去，每個人的肩披著一塊大大的紅綃，使整個隊伍又現(xiàn)出難得的活力，給人死后重生的喜悅。

    李承明站起來，走到觀臺最前面。隊伍繞著校場穩(wěn)穩(wěn)地走著，鼓聲保持著高亢的聲調(diào)。每隔一會兒，隊伍就會暴發(fā)一陣吼聲：為楚王，而戰(zhàn)！為大唐，而死！

    喊的最起勁的自然是以薛仁貴為首的那些孤兒們。

    最后，隊伍繞著校場走了一周，停在觀臺前。李承明微笑著轉(zhuǎn)過頭，對馮詡道：昨日突擊的有功之士，每人賞錢十貫，有官爵在身者，都升一級。戰(zhàn)死者記下名字，有子嗣者全部重加撫恤，無子嗣者，日后為他們建廟祭祀。

    馮詡跪在地，說：謝大王！

    李承明愣了愣，轉(zhuǎn)念一想，馮詡幾乎每天都和士卒們在一起，對士卒奮死殺敵的勇猛和艱辛有著深刻的體會和深厚的感情。這是感情的流露，不必深究。于是寬容地笑了笑，讓馮詡傳令下去。

    不想，馮詡接著又說：臣有件事須向大王匯報。

    李承明一聽，說：看來是很重要的了？你說。

    馮詡說：臣于薛仁貴已經(jīng)兩次并肩作戰(zhàn)，沒他都每次他都沖鋒在前，斬將奪旗。實為我軍勝利的關(guān)鍵，臣請大王重賞。

    李承明點了點頭道：知道了，馬叫他來將軍府見我。

    觀臺下的隊伍得到李承明的嘉獎令，緩緩?fù)顺鲂觥?br/>
    校場西側(cè)軍營的一個房間里。

    薛仁貴滿臉灰土，還和著血水，只剩牙齒是白色的。渾身下已經(jīng)不見了軍袍原本的顏色，褲子扯了不少破洞，正躺在矮榻休息。劉連章跑得氣喘吁吁，讓薛仁貴馬去校場。

    薛仁貴掃了身一眼，遲疑了一下，問道：用不用換身衣服？

    劉連章笑著說：不用，大王不會怪罪剛下戰(zhàn)場的士卒的。

    一出房間薛仁貴發(fā)現(xiàn)外面有一只水桶，就用袍袖浸了些水，胡亂把臉擦了一下。

    將軍府里，薛萬徹和謝叔方看著這個渾身是塵泥、血水的少年，心里幾乎同時在想：就這么一個孩子，有馮詡說的那么勇猛嗎？

    李承明笑道：薛仁貴，馮將軍夸你是國之勇將，舉世無雙。我想讓你以后擔(dān)任我的侍衛(wèi)隊長。

    薛仁貴微抬起頭，掃了一眼面前的李承明，又低下頭，只說了句：愿為楚王而戰(zhàn)，為楚王而死！

    這句話說得殺氣騰騰，而且?guī)е唤z懾人的冷酷。這不禁讓在場的人都有點驚訝。

    宮墻之的月亮大得出奇，黃燦燦、圓溜溜的，似乎占據(jù)了半個夜空。清冷、潔凈的月光從高空灑下，一瞬間就把這寂靜的內(nèi)宮變成了舞臺。宮殿房檐的石獸映耀在月光里，也仿佛活了過來。它們扭動了脖子，輕輕地叫著，在房頂撒著歡兒，相互嬉戲追逐。

    鄭妃坐在琴旁，抬頭望著月亮，入神地彈著一支很熟悉的曲子。漸漸地，她忘了自己還在彈奏，心頭浮現(xiàn)出李承明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樣子。

    她和李艾母女被李世民幽禁在東宮的一座偏殿里，自從六月初四玄武門之變以后她就幾乎沒怎么見過外人。她唯一的消息就是聽給自己母女送飯的宮女說李承明沒有死，逃出去了，不過新太子已經(jīng)派人去擒拿他了。

    不知什么時候，她的手指被琴弦割破了。血跡在一聲聲絕響當(dāng)中四散飛濺，蹦在了她雪白的衣裳，如同雪中寒梅，格外耀眼。

    娘！為什么我們不能出去了？為什么我們要住在這個破屋子里？哥哥去哪里了？我們?yōu)槭裁床荒苋タ锤绺?，我還想去看烏龜呢！李艾站在她身邊怯生生地問。

    鄭妃一把將女兒摟在懷里，流著淚道：哥哥馬就會來接我們出去了。

    李艾伸手為母親擦去眼角的淚水道：娘，你不要哭了，我不問了。

    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李世民踏著月色進(jìn)來道：這些日子事情多，一直沒來看望嫂嫂，嫂嫂莫怪。

    鄭妃抱著女兒站起來，冷冷地道：不知道太子殿下什么時候能放我們母女出去？

    李世民笑了笑道：我來就是與嫂嫂商量這件事的。我已經(jīng)派人去與承明聯(lián)系了，只要承明答應(yīng)，你們隨時可以與他匯合。

    鄭妃大喜：謝太子殿下。

    李世民接著又道：我還可以把山東之地全部交給他，做他的封邑，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什么條件？鄭妃問。

    請嫂嫂手一封給承明，讓他退出馬潼關(guān)去山東封地，并保證在突厥大舉入寇之后不要與突厥狼狽為奸，禍害我大唐百姓。另外就是將朝中大臣的家眷全部放回長安。李世民答。

    鄭妃想了想道：可是突厥兵退以后，誰又能保證太子你不會食言呢？

    李世民笑了笑道：嫂嫂還不知道，我的側(cè)妃楊氏與三子李恪都在承明手里。我可以把他們留給承明做人質(zhì)。

    鄭妃沉默不語，心里一陣狂喜。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不但安然無恙地逃出生天，而且還能逼的李世民放下身段主動請和?？墒撬睦锏南矏傊淮嬖诹艘恍捅豢謶炙媪?，因為她知道李世民為了皇位剛剛殺了自己的一兄一弟和九個侄子，誰能保證他在突厥退兵以后為保江山穩(wěn)固而放棄側(cè)妃庶子性命，鏟除自己的兒子呢。

    鄭妃的恐懼是有道理的，李世民的心里其實也早有了這個打算。他之所以主動請和實在是迫不得已。

    原因就在利州都督李孝常的反叛，巴蜀乃關(guān)中的后盾，而利州又為巴蜀門戶，利州一反，則巴蜀全境勢必崩潰，非但不能為關(guān)中提供助力，李孝常還隨時可以出川威脅長安。然而李世民現(xiàn)在既要對付李承明打通長安與洛陽的通道，又要全力防備突厥南下，已經(jīng)派不出一兵一卒入蜀討伐李孝常了。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剛剛得到消息，燕王李藝的五萬天節(jié)軍距離潼關(guān)已經(jīng)不到兩天的路程了。在潼關(guān)作戰(zhàn)的蜀兵現(xiàn)在還不知道李孝常反叛的事，如果他們被堵在家鄉(xiāng)外面的消息一旦傳到他們耳里十萬沒有經(jīng)過大戰(zhàn)的蜀軍，面對李藝如狼似虎的天節(jié)軍，及有可能不戰(zhàn)自潰

    最讓他擔(dān)心的是李孝常和那兩個建成舊部，王珪韋挺。李孝常本來就是久經(jīng)沙場的驍將，再加王珪韋挺這兩個前太子的得力屬下，李世民估計他們?nèi)齻€一定會計劃突襲長安的。

    王珪字叔階，其祖父本是梁朝太尉王僧辯，為世之名將，精通兵法，威震南朝。其父王凱又以才學(xué)名聞當(dāng)世。王珪承襲家學(xué)，兵法文學(xué)兩道，名揚于世。只因家族中有人謀反，被迫避禍隱居終南山中十余年，直到李淵平定京城，方才出山。李世民當(dāng)年也欲親自招納王珪，卻被李建成搶先一步，迎入了當(dāng)時的唐公世子府中。

    韋挺乃是世代名將之后，父為隋朝民部尚。韋挺少年時本以才學(xué)著名，后來又苦習(xí)弓馬武技，隨父出征遼東時，曾獨騎在敵方萬人大陣中殺進(jìn)殺出，奪旗斬將，勇悍名聞天下。只是因父親不得楊廣歡心，又過早去世，并未受到封賞。李世民入長安城后，立刻就到韋府拜訪，欲收攬韋挺。不料韋挺城未破時，就已潛出，投到了他玩尿泥長大的好伙伴，李建成的幕下。

    李世民麾下的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論才學(xué)、論智謀，決不會輸于天下任何一人。尉遲敬德、張公謹(jǐn)、程知節(jié)、秦叔寶勇悍無比，論武藝也決不低于當(dāng)世任何一位壯士。只是要想找出像王珪、韋挺這樣文武兼長的人材，卻是一個也無。

    王珪到還罷了，讓李世民擔(dān)心的是韋挺。因為韋挺與李建成的關(guān)系并不只是君臣那么簡單，他們還是三十年的好朋，好兄弟。以韋挺的性格再加眼下的局勢，他是及有可能勸李孝常西出長安的，只要李孝常采納了韋挺意見，不管出是陳倉還是出子午谷，對現(xiàn)在風(fēng)雨飄搖的長安來說都是致命的。

    所以李世民在集合了手下群臣的意見以后，決定先試著與李承明講和，而最好的突破口莫過于鄭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