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nèi)鲁醭霭l(fā)，一路西行。因?yàn)槿硕啵蠹乙宦氛f說笑笑，日子過得挺輕松的。彩云彩霞兩姐妹第一次出遠(yuǎn)門，興奮得不得了，我又特地帶上了兩個小廝，他們幾個玩玩鬧鬧的，十分快活。我坐在馬車?yán)?，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馮都玉和顧仲文騎著馬并排而行。他們兩個不時地低聲交談，似乎也很輕松。
彩云撩開門簾說：“大小姐，悶不悶？要不要出來？”
我笑著搖搖頭，坐在外面的話就無法恣意去看馮都玉的背影了，能夠放縱自己看他的背影已經(jīng)是我最大的奢侈了。
這時，顧仲文湊近車窗道：“想不想騎馬？”
我眼睛一亮，心里有些癢癢的?？墒侵挥袃善ヱR……
顧仲文仿佛看出我的心思，他翻身下馬，道：“你騎我的，我到車上坐坐?！?br/>
我趕緊跳下車，騎上他的馬。馮都玉回頭瞄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我的馬很快就與他的馬并排了。我凝望著遠(yuǎn)處的山巒，故作輕松道：“老早就想回家了，真想念曬谷尾的人啊?！?br/>
馮都玉好半天沒說話，突然道：“聽說你的劍法很有長進(jìn)?！?br/>
“嗯，若韜教得很好?！蔽液桶兹繇w已經(jīng)開始互稱對方的名字了。
“師父看人一向很準(zhǔn)?！彼f，語氣中夾雜著許多難以言喻的感情。
“那教主怎么看你呢？”我知道不該多話的，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冷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干嘛一定要讓教主總是擔(dān)心你呢？其實(shí)你大可以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
“你對我的生活很了解嗎？”他打斷我的話。
我一愣，苦笑道：“都是道聽途說的，沒有親眼見識過。”
“想見識一下？”
“好哇。”我不假思索道。
我不知道他想讓我見識的是他平常的生活還是有意做給我看的那種生活，總之，當(dāng)我真的見識后，心里更難受了。
在路上的某一天，我們來到一座看起來挺繁華的城市。就在這天晚上，我女扮男裝和他一起去了一家青樓。一進(jìn)大門，我就被那種混雜了酒氣和脂粉氣的味道給熏得無法呼吸。大約是我們兩個都長得很漂亮，而且一副很闊綽的樣子，老鴇笑瞇瞇地把我們領(lǐng)到一間相當(dāng)俗艷的房間，里面坐著四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天氣正涼爽，可這些女人穿得很單薄，衣襟拉得很低，胸脯若隱若現(xiàn)，我不由得看得面紅耳赤。
老鴇笑道：“這位公子想必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吧？放輕松些，妾身保管你來了一次以后就天天想來啦?！?br/>
這幾個女人看見我們，就像餓虎撲食一般地?fù)淞诉^來，我趕緊躲到馮都玉的身后，我以為他也會瞧不上這樣低俗的女人的，誰知他也笑瞇瞇地任由兩個女人摟抱著，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我有種奪路而逃的沖動，但是我很想知道他的一個夜晚是如何度過的，于是強(qiáng)忍著留了下來。我受不了兩個女人在我身上蹭來蹭去，便叫其中的一個離開，讓另一個跟我保持一定的距離。這些女人們望著我，吃吃地笑。我板著臉，狠狠地瞪著馮都玉。他絲毫不理會我的心情，徑自與那幾個女人耳鬢廝磨。沒過多久，他的身上就沾滿了那些女人的脂粉。
我問他：“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他笑道：“急什么？還早著呢?！?br/>
我難受得簡直想哭了，我說：“太晚了，我很困?！?br/>
一個女人摟著我的肩道：“這位公子要就寢了嗎？讓奴家來伺候你吧……”
我嚇得趕緊跳了起來，說：“你慢慢玩吧，我先回去了，要不然他們會擔(dān)心的。”
也許是有所顧慮，馮都玉斂起笑，拋了一大錠銀子在桌子上，拉著我離開了青樓。
走在大街上，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深深吸了口氣，說：“這種日子有什么好的？”
“沒聽說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嗎？”
“我以為你應(yīng)該是個很有品位的人……”我悶悶道。
“我本來就是個浪蕩子……”
“你不是！”我氣憤地大聲道，不理會旁邊的路人驚詫的目光。
馮都玉看著我，忽然冷笑道：“別自以為是了，就憑你想改變我，那是不可能的。”
他要踐踏我的自尊心真是太容易了，因?yàn)槲胰绱溯p易地就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他面前?？墒俏艺f過，不會再被他傷害，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而要對付他，我大概也只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其實(shí)，我也想過這個非常幼稚的方式，但是我不知道利用誰好。丁鵬的弟子我不想招惹，白若韜就更不行了，那么我也只有去找那些跟我不相干的人。但是那些人又怎么會乖乖地聽我的話呢？我不可能像馮都玉那樣犧牲色相，我做不到，也不敢。
回到客棧，顧仲文憂心忡忡地看著我倆。我擠出一絲笑意道：“干嘛這樣看我？我又沒有做壞事。”
顧仲文道：“不是，我只是擔(dān)心，這么晚了……”
“我這不是已經(jīng)回來了嗎？”我說著，趕緊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幸好彩云彩霞不跟我睡在一個房間，否則我恐怕還要繼續(xù)裝出一副笑臉。
關(guān)上房門，我終于可以卸下一切偽裝。我用被子蒙住頭，悶悶地流著眼淚。我不是個愛哭的人，但是我卻為馮都玉流了太多的眼淚，可惜這些眼淚對他來說還比不上那些青樓女子杯中的酒。
三月中旬即將結(jié)束的時候，我終于回到了闊別近一年的故鄉(xiāng)，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曬谷尾！村頭開滿了桃花，紅的，白的，燦若云霞。我驚喜地跑過去，摘了一束，插在發(fā)間。仿佛是被放歸江河的魚兒，我頓時覺得全身自由了。那些我曾經(jīng)的玩伴看見我，都高興地朝我招手，但是他們不太敢靠近，也許是看到我身邊一大群衣著鮮亮的人而有些畏懼吧。畢竟是鄉(xiāng)下人，沒怎么見過世面吧。
我來到家門口，看見我娘正在門前晾衣裳，我高興地大聲叫道：“娘，我回來了！”
我娘吃驚的看著我，說：“小尋，真的是你？怎么突然就回來了？”
我沖過去抱著她，撒嬌道：“我想你們嘛，都快一年沒見了。”
我娘笑著拉開我，道：“多大人了，還這么黏人？叫人家看笑話！”她認(rèn)識馮都玉和顧仲文，招呼他們進(jìn)來坐坐。
馮都玉和顧仲文跟我娘見了禮，吩咐從人把禮物送上來。我娘看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道：“這么遠(yuǎn)的路還帶這么多東西，你也不嫌麻煩呀！”
我說：“又不是我一個人背，再說我長這么大都還沒給你們買過什么東西呢。這些都是上好的綢緞，您可以拿去送人啊。”
娘說：“我們鄉(xiāng)下人誰舍得穿絲綢？”雖然這么說，她還是笑瞇瞇地收好了禮物。
“我爹呢？又去地里了？”
“嗯，他哪里閑得住呢？辛堡主幾次派人叫他去堡里住，他都不肯，說還是這里舒服。”
“我爹說得一點(diǎn)兒也不錯，我也覺得哪里都不如咱們自己家里舒服。”我說的真是大實(shí)話，如果不是因?yàn)槎※i，我可不愿意再留在混元教了。
我跟彩云他們說：“你們自己隨意玩玩吧，天黑之前回來吃飯?！?br/>
彩云他們幾個高興得不得了，眨眼間就閃得沒影子了。
娘說：“這次回來打算住幾天，‘那邊’沒什么事吧？”
我說：“一切都好得很。我就是想你們，所以回來看看。估計(jì)最多呆得四五天吧?！?br/>
馮都玉和顧仲文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坐著，我這才想起盡顧著和娘說話，還沒給他們倒水喝呢。我趕緊進(jìn)屋倒了兩碗水出來，顧仲文趕緊接過來道：“不必管我們?！?br/>
我娘的目光在這兩個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微笑道：“小尋在你們那兒還乖吧？這孩子老是大大咧咧的，讓人笑話了?！?br/>
顧仲文忙道：“不不，若尋一直都很老成持重，大家都喜歡敬重她?！?br/>
我娘又看向馮都玉道：“馮公子在路上疲乏了吧，臉色好像不太好?！?br/>
我也注意到他一直沒怎么說話，好像真的有些不舒服。我連忙說：“是不是水土不服??？”
馮都玉搖搖頭，道：“沒有，在下見夫人母女相聚，所以不敢驚擾，并沒有哪里不舒服?！?br/>
我說：“娘，不早了，家里有沒有菜？我去打點(diǎn)酒來?！?br/>
娘點(diǎn)點(diǎn)頭，準(zhǔn)備進(jìn)去去拿錢。我說：“我有錢。”說著，問顧仲文要不要一起去。
顧仲文跟馮都玉說：“我們一起去吧。”
于是我們?nèi)齻€一道往村頭的酒肆去。我打了五斤好酒，又稱了三斤牛肉，買了兩只燒雞。反正有人幫忙拎著，我樂得輕松。
我一邊走，一邊跟他們介紹我們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顧仲文微笑地聽著，馮都玉卻意外顯得有些憂郁。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觸動了他，總之我很少見到他這種表情。
經(jīng)過辛大娘的家門口時，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辛大娘已經(jīng)不住在這里了，聽說辛若封和慕容琳成親之后在辛家堡外建了一座莊院，便把辛大娘也接去住了。這里的屋子雖然空著，但依然顯得整齊，似乎時常有人來清掃。我本想進(jìn)去看看，可是門上掛著鎖，我只好在門外嘆息了一聲。
因?yàn)橄肫鹆嗽S多和辛若封有關(guān)的往事，我的情緒也低落下來。如今的我看似春風(fēng)得意，其實(shí)比起過去失去的東西更多，我失去了快樂，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辛若封。
晚些時候，我爹回來了。他看見我的時候露出的那種又驚又喜的表情差點(diǎn)兒讓我掉眼淚了。我真想念爹，想念他的嘮叨和嚴(yán)厲。丁鵬雖然對我百依百順，可是他卻讓我心里有很重的負(fù)擔(dān)。我爹就不同了，他從不會給我?guī)韷毫?，盡管有時候他也會兇我。
“怎么……怎么回來了？”我爹低聲說。
“想你們了嘛——”我拖長了尾音，搭著他的肩膀撒嬌道。
我爹笑著拍開我的手，說：“一點(diǎn)規(guī)矩都沒有，讓人看笑話！”
“哼！你說話的語氣跟我娘一模一樣?！蔽亦街斓馈?br/>
我把桌子擺好，娘端上飯菜，我們坐了下來。彩云他們不敢和我們同桌，便在旁邊單獨(dú)坐了一桌。
爹和娘坐在我的兩旁，馮都玉和顧仲文坐在我的對面，這種感覺真好！我覺得我們就像一大家子人。也許是在我爹娘跟前，馮都玉表現(xiàn)得很拘謹(jǐn)，完全沒有以前的那種輕浮態(tài)。
我爹說：“二位少俠，一路上辛苦了?！?br/>
馮都玉他們連稱“不敢當(dāng)”，敬了我爹一杯酒。我怕喝醉了亂說話，所以一口酒都沒有沾。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著近況。說起我練功的事情，我爹沉下臉道：“練功之人最忌諱的就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wǎng)，這樣永遠(yuǎn)都練不好武功?！?br/>
我吐吐舌頭，道：“沒有爹在旁邊督促，我就老想偷懶嘛。”
顧仲文道：“若尋的武功已經(jīng)很厲害了，現(xiàn)在又有云南白家寨的三公子白若韜親自教授她白家劍法，我們都不是她的對手了。”
我娘“哦”了一聲，目光在馮都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我不安的垂下頭，不知道如何應(yīng)答。
我爹說道：“小尋，白若韜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微微一怔，隨口說道：“仲文不是說了嗎？云南白家寨的三公子嘛?！?br/>
“你覺得他怎么樣？”
我笑笑，道：“是個挺稱職的師父，和爹你差不多。”
“胡說！”爹輕斥道。
娘忽然說：“小尋，吃飽了嗎？跟我去收拾房間。”
“好?！蔽亿s緊應(yīng)道，再坐下去我都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了。彩云她們要來幫忙，我娘堅(jiān)決拒絕了。我心里隱隱覺得娘是有話要跟我說，便吩咐道：“彩云，你們在這里好好伺候著?！?br/>
我跟娘進(jìn)了里屋，娘掩上門，拉著我坐在床邊，低聲道：“孩子，跟娘說實(shí)話，‘那個人’是不是跟你找好了婆家？”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道：“白若韜是個不錯的人。”
“你心里樂意嗎？”
我苦笑了一聲，鼻子酸酸的，幾乎想流淚了。
娘摟著我的肩，重重嘆了口氣，道：“你的心思娘清楚，要是你樂意的話，陪你回來的就應(yīng)該是那位白三公子了?！?br/>
“娘……”我終于忍不住抱著娘哭了起來，“別說了好不好？我不嫁人，這輩子都不嫁人……”
“傻丫頭……”娘撫著我的頭發(fā)說，“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但是嫁給什么樣的人一定要慎重?！?br/>
我抹掉眼淚，看著娘道：“娘，你覺得我應(yīng)該嫁給誰才好？”
娘沉默片刻，道：“你想呢？”
“我……”我本想說馮都玉，但是又遲疑了?，F(xiàn)在擺在我面前的難題并不是來自外界的阻力，而是馮都玉自己，他并不如我喜歡他那樣的喜歡我，一切都是我的單相思罷了。我只好重重的嘆了口氣，“我誰也不想嫁?！?br/>
“你有喜歡的人，是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說：“只是我一廂情愿罷了?！?br/>
“是那位馮公子吧?！?br/>
我嚇了一跳，不安道：“娘怎么知道？”
“我看你們兩個的眼神就不對勁兒。娘是過來人，眼睛亮著呢。但是你說一廂情愿又是怎么回事？”
我苦笑道：“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意思啊。算了，反正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也不想考慮這些事情。丁教主說打算中秋以后把教主之位傳給我，我得先把武功練好才行。”
娘點(diǎn)點(diǎn)頭，說：“你能這樣想很好，有些事情急不來的，等到緣分深了，自然就有好結(jié)果?！?br/>
我們趕緊收拾了床鋪，然后回到堂屋。他們已經(jīng)散了席，正在說話。娘說：“廚房里有熱水，孩子們都累了一天，早點(diǎn)兒休息吧?！?br/>
我和娘，還有彩云彩霞睡一間屋子，馮都玉、顧仲文和我爹睡一間屋子，另外兩個小廝睡在堂屋。這個季節(jié)不冷也不熱，氣候正相宜，所以還算好安排。
我在家里呆了三天，終于放心不下丁鵬，便決定返回江南。爹娘也不留我，他們仿佛早已看淡了，只交代我路上小心。于是，我們又踏上了回江南的路。
我不知道這次回江南后要過多久才能再返回故鄉(xiāng)，我深深凝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曬谷尾，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