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土塊紛紛滑脫,追著卓軒的身影滾向坡底。
卓軒背部緊緊貼住坡面,雙肘微用力撐地掌握平衡。在猛烈的摩擦中,長衫已卷至胸部,露出了一大塊肚皮,連腰帶都差點松開了。
幸虧他偶爾與村中同伴來此玩耍,慣于玩“滑坡”的游戲,這才沒有像土塊那樣狼狽的滾落下來。
終于到了坡底,身體滑行的速度減緩。擇準時機,雙手與雙腳同時用力,身體就定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來,將笈筐移到背后,匆匆勒緊腰帶,沖高坡上的韃賊高高揚起下巴。
你能奈我何!
“追你妹呀追,你個只長兩條腿的蠢驢,有種再來追我呀!”
兩世都做學生,所以野性壓抑的太久,很少有宣泄的時候,可憋壞了。此刻面對野蠻人,不必顧忌自己的言行是否文明,可以由著性子恣意辱罵,過足嘴癮,還不用承擔任何風險,嘿嘿,這酸爽,痛快??!
不曾想韃賊的表情起了很大變化,顯得非常猙獰。
卓軒的感覺就不太好了。狗娘養(yǎng)的,你的耳朵有毛病呀,對漢語有時聽得懂有時聽不懂,不帶這么玩的!
一定是“蠢驢”這兩個字眼刺激了那人敏感的神經(jīng)。切,我罵對了,這家伙已經(jīng)對號入座了!
那人咆哮一聲,旋即厲目四顧,瞅準東邊不遠處的一道緩坡,獰笑一陣,就策馬馳去。
如果韃賊經(jīng)那處緩坡下得坡來,肯定能繞行至此!
若讓韃賊近身,活命的概率會是多少?這可從明軍與瓦剌軍隊之間的戰(zhàn)損比看出一些端倪來。據(jù)說正統(tǒng)末年明軍與韃子的戰(zhàn)損比是驚人的二十比一!
挺嚇人的吧?不相信吧?
遭遇韃賊,全副武裝的軍人尚且如此不堪,赤手空拳的小老百姓又有幾成活命的幾率?
卓軒學過高中概率,可惜聽課時,數(shù)學老師撇開教案盡情發(fā)揮了一番,什么大數(shù)定律呀,什么切彼雪糕呀······誒,那個俄羅斯數(shù)學家是叫切彼雪糕么······他卻大感頭疼。也是,他一上數(shù)學課就習慣性頭疼,腦子開小差轉(zhuǎn)移注意力就成了常態(tài)化的選擇,如此一來,莫說概率,整個高中數(shù)學成績都總在及格線下波動。
運氣好的話還能及格,這可比零基礎強多了!卓軒總能找到寬慰自己的理由。
零?不錯,讓韃賊近身,自己受死的概率就該是這個答案!
嘿嘿,高考要改革呀,數(shù)學要什么狗屁的公式、定理?。〔蝗鐢[些生活趣事,寓教于樂,個中答案讓大家猜猜猜,蒙對了是本事,蒙錯了怪運氣,這樣多省事!
哈哈,放飛了,再也不用寒窗苦讀了,高中在校的學弟學妹們,你們有福了!對這樣的日子想想是不是覺得很向往呀?
看看,我都這個樣子了,還操碎了心,一心想要普度眾生,你們就不必道謝了,也不要懷念哥。嘿嘿,有那閑心,不如搞個眾籌,軟妹幣、美元什么的我也沒處花,就找個善于時光穿梭的異能人吧,將那個時代非常便宜的白銀送個十噸二十噸的來,我多半會笑納的······
“死韃賊,你可別后悔!”
卓軒嘴上在給自己壯膽,心內(nèi)卻大感緊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韃賊為何執(zhí)意要取他的性命。
多半是笈筐惹的禍!
想必這個韃賊不怎么走運,跑了老遠的路,毛都沒劫掠到一根,眼見一名穿得還算不俗的少年背著一個好看的笈筐,以為笈筐里裝著什么貴重物品,這才窮追不舍的。
冤不冤啦!跟著小叔學了一門藤編的好手藝,把笈筐編得異常精美,這反倒成了惹禍的根苗!
“艸!”
要怪也要怪這個該死的韃賊,尼瑪,長得帥有個毛用,好處都被同伙占盡了,自己哼哧哼哧跑了這么久,依然兩手空空,終歸是蠢驢一頭!
罷了罷了,罵人雖能解恨,卻不能保命,眼下要做的······干脆丟下笈筐逃命算了!
轉(zhuǎn)念一想,這恐怕不行,笈筐里除了十幾本破書,就是幾件舊衣服。韃賊折騰老半天,只撿到這點破爛玩意兒,豈不更加惱羞成怒?
誒,柳叔曾將兩袋物品塞進了笈筐,那必定是兩樣好東西,不如將它們?nèi)咏o韃賊,讓他有個意外的驚喜,從而舍了追殺之念。
等會那人捧起兩個袋子,會不會激動得嘩嘩直掉眼淚呀?
卓軒急急扭過頭,一只手飛快伸向笈筐,鼻中驀然鉆入益母草的花香。
柳叔買了益母草的藥材?
難道柳嬸又懷孕了,抑或月經(jīng)不調(diào)?
卓軒在醫(yī)館當過學徒,且讀過醫(yī)書,自然知道益母草的藥效在于治療婦女月經(jīng)不調(diào),或給難產(chǎn)的產(chǎn)婦助產(chǎn)。
想那韃賊捧起益母草時,何止會淚流滿面,只怕鼻涕都要糊滿甲胄,卓軒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勞資有月事么?嗯!勞資能下崽么?嗯!勞資要是有那本事,早特么去泡可汗、太師了,吃香喝辣,衣食無憂,何苦鞍馬勞頓來著,還處處被人壓一頭!哼,小子,等著,不把你碎尸萬段,難解我心頭之恨!”
眼看韃賊已下得坡來,卓軒心念電轉(zhuǎn),盤算此刻還有什么可以用來保命,算來算去,唯有腦子尚可一用!
任人屠戮太特么窩囊了,都這個時候了,膽怯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卓軒使盡吃奶的勁拼命狂奔。他沒得選,只能西奔。西側(cè)是一片沼澤地,沼澤中有一個小洲,與岸邊相距不過三十丈遠。
一條不算窄狹的土路延伸至沼澤里,路徑從中斷開,前方是一片僅能沒腳板的淺水。
卓軒知道,有四十余棵粗大的樹樁豎插在沼澤里,頂部幾乎沒入水中,一溜兒排開,直抵小洲的近岸。那是獵人們留下的通道。
芳草萋萋,波光粼粼,寂寥的沼澤如江南水鄉(xiāng)一般迷人,可是,在它看似溫柔的表象下,隔著一層淺水,卻張開了無比瘋狂的地獄之門!
耳聞蹄聲越來越近,他如履平地一般,踩著樹樁頂部,飛快的跑過去,濺起了一路的水花。
抵達對岸,順著數(shù)丈長的土路,快步登上小洲。
見卓軒跑過去并無障礙,韃賊顯然把前方淺水下的沼澤地當作了堅硬的石底河床······
卓軒無比期待的回頭張望,厲聲的吼叫脫口而出:“你死定了!”
“咚!”
就見風馳電掣的戰(zhàn)馬應聲一個前傾,四足瞬間沒入泥沼,馬背上的韃賊猛然摔出,像打水漂一樣,貼著水面滑出老遠。
戰(zhàn)馬已提前發(fā)出了臨死前的哀鳴,而韃賊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往下陷,突然用力朝上一竄,手上還不忘把彎刀滑稽的猛揮一下,卻也竄不高分毫,只濺起少許泥漿。
眼見戰(zhàn)馬與韃賊越陷越深,直至沒頂,沼澤中多了兩灘氣泡,卓軒不禁詫異的撓撓頭。
“尼瑪,跑這么遠來此葬身,這里的風水很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