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鎮(zhèn)有兩條街格外有名，一條叫廣安街。廣安廣安，重在一個安字，所以那里是住宅區(qū)，而且住的是桃溪鎮(zhèn)最有名最有地位的一些家族，銀年紫狼中的尹家和瑯家都在其中。
另外一條名街叫做長興街，顧名思義，重在一個興字，因而那里是眾多店鋪的聚集地，尹家旗下的永年制坯廠的店鋪和瑯家旗下的專司紫砂經(jīng)營的店鋪亦在其中。
但除了這兩家之外，公認的可以在紫砂領(lǐng)域與之媲美的，還有一家，叫做“日月陶坊”。
幾十年來，這三家各有所長各有發(fā)展，成為今日桃溪鎮(zhèn)紫砂業(yè)的三大巨頭，隱然有三足鼎立之勢，可以說桃溪鎮(zhèn)的繁華，與這三家有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
而今日是景朝永定十四年正月初一，亦是日月陶坊招收學(xué)徒的日子，這一日大清早，長興街的日月陶坊大‘門’前便是人頭攢動，浩大聲勢便是遠在街頭亦可看得分明。
蘇錚和蘇耀祖來到這里的時候，幾乎被這樣的景象嚇到了。
“不是說下午才開始嗎？怎么現(xiàn)在就這么多人？”
他們兩個一個基本不識行情，前段時間忙于院子修葺，根本不得閑，另一個是外鄉(xiāng)人，只會滿嘴跑火車，溫飽都成問題，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探聽詳細信息，因此都差不多等于趕鴨子上架，乍然來到這里都有些鄉(xiāng)下人進城般的茫然與‘迷’糊。
來到近處，才發(fā)現(xiàn)所謂招收學(xué)徒的選拔已經(jīng)開始了日月陶坊的作坊和店鋪是在一塊兒的，只是一邊一個‘門’，作坊這邊的大‘門’前人們在議論紛紛，或是引頸等待親人朋友出來，大‘門’口有護院似的人物把持著，旁人不得進入三米之地。
蘇錚兩人擠到內(nèi)圈。抬頭只見大‘門’兩邊各豎著一塊紫砂陶的匾，上書“且捧五‘色’土，燒得日月魂”，筆勢豪邁，刻跡深沉。大‘門’‘門’楣上便是“日月陶坊”四個大字。
陸續(xù)有人從側(cè)‘門’里出來，有滿臉失望的，也有忐忑期待的。
“……一看我的樣子，就搖頭說不要了?！币粋€面有菜‘色’的瘦弱的人傷心地說，周圍好幾個朋友都安慰他。
“……叫我搬了些重物，又跑了兩圈。不過搬紫砂壺的時候我一不小心摔碎了一個……唉，也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別人？要做的事都差不多。沒出差錯的都往里走了，像我這樣的才出來……”一健壯青年搖著頭和人們說著自己的經(jīng)歷。
蘇錚輕嘆了一聲：“看來我們來遲了?！?br/>
蘇耀祖那叫一個著急，他不像蘇錚，參不參加選拔都不要緊，他要是不參加?；蛘邊⒓恿藳]被選上，那就得從哪里來回哪里去，而且盤纏都不知道在哪里，絕對不能這樣啊。
他在人群里探頭探腦，忽然在護衛(wèi)中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忙湊上去。
蘇錚搖搖頭。這人還真是什么人都敢往上湊，沒看見那護衛(wèi)們粗壯得跟什么一樣，一拳下來那可不是好玩的。
她仿佛已經(jīng)看到蘇耀祖的悲慘下場?？上聿患白柚沽耍D(zhuǎn)頭不忍目睹，誰知道，那護衛(wèi)聽了蘇耀祖的話，朝蘇錚這里看了一眼。嘴巴里說了什么，又跟揮蒼蠅一樣揮了揮手。蘇耀祖便笑開了‘花’，屁顛屁顛地跑回來：“蘇姑娘，人家讓我們進去呢?！?br/>
蘇錚瞇起了眼：“為什么讓我們進去？”在場這么多人，看樣子好像也有幾個懊悔自己錯過了時辰的，怎么不見那些人能進去。
“嘿嘿，我跟那護衛(wèi)大哥有幾分‘交’情，快走吧，吃了人家要反悔了?！?br/>
蘇錚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但蘇耀祖已經(jīng)往側(cè)‘門’里面走了，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多慮了，也許那護衛(wèi)也見識過蘇耀祖的無賴功夫，怕他就此鬧起來呢？
從側(cè)‘門’里面進去，長長的過道里有一人擺著張桌子在那坐著，有人進出都要在他這里登記，看到蘇錚兩人，他“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怎么這時候還能有人進來？”
一邊已經(jīng)提起筆蘸了蘸墨，問兩人：“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都一一報上來?！?br/>
態(tài)度并不倨傲，但也算不上客氣。
兩人都各自說了，這人便從一旁的小盒子里抓出兩枚小牌子分給兩人：“帶著這個往里走，會有人帶你們?nèi)プ鲈撟龅氖?。?br/>
蘇錚接過那牌子，發(fā)現(xiàn)也是紫砂陶質(zhì)地，然而是還沒經(jīng)過燒煉的泥坯，半干燥程度，若用力一些還能捏出指印來。兩枚長得一個樣，上面寫了日月兩字。
那人又給了兩枝尖銳的竹筆：“寫上自己的序號，一個是二百五，一個是二百五十一，然后再寫上自己的名字?！?br/>
蘇錚頓了一下，果斷迅速地寫上“二百五十一”，然后涼涼睨了蘇耀祖一眼，蘇耀祖癟癟嘴，委委屈屈地寫了“二百五十”，一邊還碎碎念著：“不是有很多人來嗎，怎么才二百來個？”
蘇錚和蘇耀祖往里面走去，登記的人又懶懶地靠坐著，拿著登記的冊子百無聊賴地看著：“蘇耀祖，真俗氣，就那熊樣也能耀祖？蘇錚……嘖嘖，真是沒見識的父母，哪有給閨‘女’取這種名字的？唉？蘇錚？那不就是……”
被人帶到一個小院子里，最初的選拔項目跟那些出去的人說的一樣，先是看你長得怎么樣，一眼看上去就有病的果斷不要，健康的話就叫你搬運東西，有重物，也有‘精’細的東西，大概是考驗力氣和心細程度，蘇錚估計在這里就會做出分類，只能干粗活的和能做‘精’細事的。
甚至考核里面還有端茶遞水的，讓人懷疑他們陶坊要招的是秘書。
蘇錚和蘇耀祖很輕松地過了第一關(guān)，接著就被帶到下一個院子。院子里等著很多人，依照序號被人叫進‘門’窗緊閉的屋子，這樣的屋子共有三間。等的人一臉緊張，出來的人有的輕松而高神莫測的樣子，有的面如土‘色’，被委婉地請回家去等消息，估計是倒在這一關(guān)了。
蘇耀祖得意地說道：“我打聽過，這一關(guān)他們會問你關(guān)于紫砂技藝的東西，怎么做啊，哪道工序要注意什么啊，也有可能是哪種紫砂礦土分布在什么地方啊?？傊裁礃拥念}目都可能出，被問到簡單還是容易的，就看你的運氣了?！?br/>
等了一會，很快就輪到蘇耀祖了，蘇錚后面沒有人再進來，她是最后一個，所以等蘇耀祖進屋子之后，整個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和一個報序號的人。
蘇錚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那個人老是盯著自己看，好像她臉上開出了一朵‘花’似的，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注視，跟著心情也變差了一些。不過還好，過了一會就輪到她進屋了。
小半刻鐘之后，蘇耀祖愁眉苦臉地出來了：“荊異縣的造壺名家有哪些？三大家，五名家，十二雅流，知道這些不就夠了嗎，為什么還有說出所有人的名號年紀，家住哪里？我一個做壺的知道人家家住哪干嘛？難道跑到人家‘門’口坐一會兒就能得到他真?zhèn)髁藛?？還是去偷一把壺來當做是自己的？”
他碎碎念個不停，埋頭走了幾步才記起什么，抬頭看看四周，沒有別人了，蘇錚大概還在屋里沒出來吧。他等在一邊，屋子里的那些日月陶坊的考官們都陸續(xù)出來了，卻始終不見蘇錚，他有些不解，難道她沒通過，先走了？
他看到那個報序號的人，上去問：“大哥，打擾下，你看見和我一起進來的姑娘了嗎？就是二百五十一號，長得‘挺’漂亮的‘女’孩子。”
那人道：“那人啊，已經(jīng)答完題到下處去了，你是二百五吧？不是勉強通過了，可以到那里去找她。”
“?。克餐ㄟ^了？”蘇耀祖覺得很意外，倒不是對蘇錚通過意外，而是她居然能通過得這么快，那也就算了，居然也不等他一起走，真是不夠義氣。
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看到下一個地點，這又是一個院子，比之前兩個都大，此時院子站著三十來個人，正對著地上的物事低聲‘交’談，測試還沒開始。
他眼珠子滾了一圈，找到了人，走過去問：“你怎么這么快？”
蘇錚正看著一張木質(zhì)的低矮方桌，上面鋪著一團灰褐‘色’黏而不均勻的紫砂泥，泥上擱著一把木頭做的榔頭。
她這些天從蘇耀祖那里學(xué)到不少知識，知道這桌子叫做泥凳，用來在紫砂泥打磨過篩和陳腐之后，進一步的加工，是將生泥捶打成可以用來制壺的熟泥。
而現(xiàn)在泥凳上頭的紫砂泥團就是生泥。
如果是正常時候，蘇錚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一定會帶著好奇和求知，認真觀察仔細研究，可是現(xiàn)在，她眼睛雖盯著那處，視線卻沒有焦距，似乎神思飛于天外，不知想著什么東西，蘇耀祖叫了她兩聲她都沒應(yīng)。
蘇耀祖都有些生氣，想不理她了，她才慢慢凝起視線，轉(zhuǎn)頭看著蘇耀祖的臉，不帶情緒地問：“把我拉到這里來，你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