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衙后街，該為自己的瘋狂行為懊悔的并不只有曲金柏一人，只是由于各種原因，他們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不盡如此，他們?nèi)栽诘靡?，就像他們在過去的表現(xiàn)一樣。而這當(dāng)中，就包括一直左右逢源的縣革委辦事組長洪達軒。

    這天下班后，洪達軒回到了衙后街的家中。見他難得的準(zhǔn)時，羊瓊?cè)A知道他準(zhǔn)是碰上了什么開心事。

    “什么好事?！闭趶N房里忙活的羊瓊?cè)A探出頭來，問著正換著鞋子的丈夫。

    “你猜一下。”洪達軒今天的心情真是出奇的好。

    “你的事那么多，我怎么猜。”羊瓊?cè)A說的確實是實話。

    “算了，告訴你吧，”洪達軒頗為得意地說道：“咱們小勇上大學(xué)的事情基本搞定了?！?br/>
    “是嗎？”聽到這個消息，羊瓊?cè)A非常高興了，忍不住從廚房里走出來，“這得慶賀一下?！?br/>
    “你還是消停點，等事成了再說?！焙檫_軒覺得女人就是女人，遇事喜歡張揚，總是沉不住氣。

    “那就是說還是兩個字?！毖颦?cè)A有點失望了。

    “你這人啦，我怎么跟你說呀！”洪達軒將自己手中文件包往沙發(fā)上一扔，哼了一聲。

    羊瓊?cè)A希望聽到確實的消息，又不敢再問，故此只好傻傻地站在那里，她忘了手中還拿著正在洗的白菜，上面的水滴不斷滴在瓷磚鑲就的地板上。

    洪達軒也瞧見了滴在地板上的水跡，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這上面，而是想著怎樣才能將小勇弄進城關(guān)鎮(zhèn)三個指標(biāo)中最好的一個去處，即如何使兒子能被推薦到西安交通大學(xué)。

    數(shù)月前的一天，也就是在荔川招待所參加完羊世滿、路純一的婚宴之后，洪達軒去了縣教育局?？吹剿诰洲k主任的引導(dǎo)下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新任的教育局革委會副主任夏立中連忙從自己的座位站起來，不僅將其延入室內(nèi)的沙發(fā)上坐下，而且給斟上了一杯香茶。

    “夏局長這么客氣，不會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告訴我吧?！笨粗牧⒅羞@番姿態(tài)，洪達軒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地說道。

    “洪組長說哪里話，”夏立中“嘿嘿”地說道，“我當(dāng)然不會給你報壞消息，但是不是好消息，那就要看你怎么認(rèn)為了?！?br/>
    “此話怎講？”洪達軒注意了。

    “經(jīng)我做工作，局里幾位負(fù)責(zé)同志最終同意了這次推薦你家小勇上大學(xué)，過幾天就可以填表了?！?br/>
    “這是好消息嘛?！焙檫_軒覺得這位老夏是不是有點故弄玄虛。

    “但是——”夏立中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洪達軒有點擔(dān)心了。

    “就是你心儀的西安交通大學(xué)恐怕難得如愿?！笨粗檫_軒必欲知道最終結(jié)果的眼睛，夏立中還是說了出來。

    “為什么？”洪達軒不解了。他認(rèn)為這對夏立中來說不是一件難辦的事情。

    “不知你家小勇今年想走，招辦早早定了人?！毕牧⒅懈嬖V他實情。

    “不可以換嗎？”洪達軒覺得這不應(yīng)當(dāng)成為問題。

    “不太好辦。”夏立中搖了搖頭。

    “為什么？”洪達軒想知道原因。

    “對方是個烈士子弟，家中就他和寡母二人。”夏立中輕聲說道。

    聞聽此話，洪達軒無言了。他知道自家小勇這次遇上了一個真正的競爭對手，對方政治條件的優(yōu)越，是他僅憑個人的職位、權(quán)力和手腕無從抗衡的。

    夏立中坐在辦公桌后面不動聲色地望著他。

    “那好吧，我再想想其它辦法，”靜場一會后，洪達軒站起身來，向夏立中伸過手去，“但不管怎樣，我都要十分感謝你。今后我們有的是打交道的機會，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br/>
    盡管夏立中給他的消息不是最理想的結(jié)果，但他知道，這在對方已經(jīng)盡了最大的努力了。至于對方愿意這樣做的原因，亦再明白不過，作為原一中黨總支書記，前不久能被任命為縣教育局主持工作的革委會副主任，他為之說話是一個很重要的砝碼。而他之所以這樣做，全因為教育局關(guān)系到小勇的前途，他可不愿意沒有一技之長的兒子一天到晚背著個測量標(biāo)桿，在水利工地上跑來跑去。

    ……

    “唔，你怎么還站在這里？”

    神游一會，洪達軒突然意識到，羊瓊?cè)A還站在身邊，等著自己的下文。

    “我就想聽聽到底是咋回事?！毖颦?cè)A說道，“你不是說羊世滿、路純一結(jié)婚那天姓夏的的就答復(fù)你了嗎？”

    “那只是口頭承諾，今天我才拿到了草表?！焙檫_軒耐著性子解釋。

    “那快給我看看?！毖颦?cè)A聞言，放下手中的蔬菜，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洪達軒看了她沾著水跡的手一眼，皺了皺眉，但還是從包里掏出了一張表格。

    “還真是?。　笨粗祛^上印有“高等院校招生登記表”字樣的表格，羊瓊?cè)A非常興奮了。

    “這能假得了嗎？”洪達軒不無得意了。

    “明明表格到了手，你怎么說基本搞定？”羊瓊?cè)A突然想起了他剛才說的一句話。

    “小勇上學(xué)是沒問題了，但還有個上什么學(xué)校的事兒?！焙檫_軒翻了她一眼，心想怎么這都不明白。

    “那你可要盯著點，”羊瓊?cè)A一聽，覺得非常有道理，“至少不能比什么賈山、岑務(wù)實他們差?！蓖Ａ送＃终f道：“真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啊，想當(dāng)年，岑華年的大兒子考上復(fù)旦大學(xué)時多神氣，現(xiàn)在怎么樣，我家小勇也要上大學(xué)了，倒是他那個新銳，還在鄉(xiāng)下修地球?！?br/>
    “你可別太嘚瑟，”洪達軒提醒她，“我可是聽說，岑華年最近要回人民小學(xué)繼續(xù)任教了?！蓖Ａ送?，又說道：“老人早就說過，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解放？”羊瓊?cè)A聞言，先是一怔，繼之馬上想到一個問題：“他是不是上面有人？”

    “咦，你怎么這樣想？”這回輪到洪達軒奇怪了，“是不是聽到、看到什么了？”

    “我忘記告訴你了，”羊瓊?cè)A遲疑了一會，但還是說了出來：“前些時，我打岑華年他們家門前路過，發(fā)現(xiàn)拐角處停著一輛部隊的吉普車，開頭還沒太在意，后來發(fā)現(xiàn)鄭文淑同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出來，一直把她送到車邊，從她倆說話的樣子看，關(guān)系不同一般?！?br/>
    部隊吉普車，三十多歲的女人，同鄭文淑關(guān)系不同一般，這會是誰呀？聽著老婆這樣說，洪達軒的腦子立即快速地轉(zhuǎn)動起來。

    “噢，那女人很有氣質(zhì)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羊瓊?cè)A回憶著，“還有，那開車的對那女的很客氣，對，他還是個干部，穿的是四個兜兜的軍裝。”

    “對了，可能是省軍區(qū)首長的夫人?！焙檫_軒想了一會，突然猜到了一個人。

    “你怎么知道？”羊瓊?cè)A不太相信。

    “前一陣子，武裝部的韋參謀跟我提起過，說是省軍區(qū)新來的副司令員可能會來荔川視察。如果真來，我們縣革委辦事組要做好接待準(zhǔn)備。我當(dāng)時對他說沒問題，縣革委招待所什么都是現(xiàn)成的，錯不了。”

    “怎么會是這樣？”聽洪達軒這樣說，羊瓊?cè)A心里有點忐忑了。

    “你怎么啦？不是對岑華年做了什么太出格的事吧？”看著羊瓊?cè)A這副表情，洪達軒馬上意識到老婆有點不對勁了。

    她對岑華年歷來不滿意、有怨氣，他是知道的，至于運動開始后跟在邱秉鈞后面給人家戴高帽、掛黑牌，將人家送進“專政隊”，甚至扣發(fā)人家的工資、跑到人家屋里去抄家，他也是默允了的。

    畢竟當(dāng)時的形勢就這樣，更何況岑華年確實有小辮子可抓，誰叫他出身不好，還有海外關(guān)系？尤其是做人死板，一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曉得搞好人際關(guān)系，不照顧領(lǐng)導(dǎo)情面?？蔁o論怎樣，都還是要講個限度的，如果做得太過分，任是道德君子，也會記仇。真要被他到時候報復(fù)一下，也夠受的。

    看著洪達軒緊盯著自己的眼光，羊瓊?cè)A有點心虛了。她不知道對丈夫講好還是不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