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燕子為自己的命運感到傷痛和不平的時候，她不知道葉秋紅和她一樣，也正經(jīng)受著情感的煎熬。葉秋紅知道，和柳燕子相認(rèn)，就意味著她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將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一個人到中年，有著幸福家庭的女人來說，她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滅頂之災(zāi)。丈夫含云飛雖然身居高位，但是多年來夫妻感情一向都很好。每天吃了飯，只要他在家，總是要陪著葉秋紅到外面的草坪上散步。兩口子拉著手，走在黃昏的暮色中，那么閑散而又親密，讓很多人妒嫉。一個女人，還能奢求什么呢？她很知足，該有的她都有了。一個身居高位而深愛自己的丈夫，一個漂亮聰明、好學(xué)上進的女兒。自己又是個不大不小的文化局副局長。很多女人，哪怕只占了其中之一條，都會很滿足的?？墒牵灰怪g，命運的天平卻發(fā)生了可怕的傾斜。先是女兒的病，像晴天霹靂打得她暈頭轉(zhuǎn)向。接著又是柳燕子的出現(xiàn)，讓二十多年前的恥辱重新浮出水面。她不知道命運為什么要這樣苛求于她，把天大的難題推到她的面前。那些天的夜里，她常常在夢中哭醒。
丈夫不明白，還以為她是為含羞丫頭的病情而哭?？偸桥呐乃醚园参?。最后兩個人都睡不著，就那么倚在床頭，默默地等待天明。難??！難得葉秋紅女士一夜之間嘴邊長起了一串燎泡。她必須在柳燕子給含羞捐骨髓之前，把事實真相告訴含云飛，否則對柳燕子太不公平。這天晚上，小保姆留在醫(yī)院陪含羞，夫妻倆從醫(yī)院回家休息。含云飛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十分激動地說：“我真不敢相信，我們的女兒有救了。真是太好了！柳燕子那個姑娘，真是救命的仙女啊！”
葉秋紅便試探地問他：“云飛，你真的覺得那姑娘好？”“當(dāng)然了。我什么時候這么夸過人？”葉秋紅說：“那么讓她給你做女兒，好不好？”含云飛說：“那當(dāng)然好。只是這怎么可能？人家有自己的父母?！毕肓讼胗终f：“對了，我好像聽你說起過，柳燕子姑娘是來春城找母親的，她從小就被送人了，是吧？”葉秋紅心情復(fù)雜地點點頭：“是的。她母親把她送人，一定是有說不出的苦衷，否則哪個當(dāng)媽的舍得把自己的親生骨肉送人？送只小貓小狗都要心疼半天，更何況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含云飛在她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說：“含羞丫頭生病的這些日子，我才更加懂得了父母對孩子的感情。真是牽腸掛肚，恨不得自己去替她生病。有時候開著會，心里想的都是她的病啊！柳燕子這孩子也怪可憐的，咱們幫幫她，找到她母親，也算是對她的一點謝意，好嗎？”
葉秋紅沉吟了片刻，說道：“她的母親，可能是當(dāng)年的一個知青。人年輕，不懂事，在感情上受了人的騙才懷了她。也許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才無奈地生下了她。云飛，你說她的母親是不是很可惡，很壞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你會怎么看她？”含云飛長嘆一口氣說：“當(dāng)年知青中確實有過這樣的事（那是個南方多個省份爆發(fā)洪水的年頭——我們知青點鄰居家女人生了個女嬰就被溺斃于產(chǎn)房馬桶內(nèi)，孩子父親說她家孩子多，在那六十年代初饑饉災(zāi)難時更是難以養(yǎng)活；唉！可憐的她剛來人世就夭折去了另一個世界……俗語說：因果報應(yīng)。巧合的是，那年春天在那孩子墳頭上卻長出了一棵小樹，二十多年后那棵小樹又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據(jù)說在春五月一個雷雨天，其父在樹下避雨時竟遭遇雷擊而當(dāng)場身亡……）。怎么說呢，不能說她壞，只能說她太幼稚了，一個女孩子攤上這樣的事，所有的痛苦只有她一個人來承擔(dān)。當(dāng)年我們大隊的一個女知青，懷孕后跳河自殺了，至死也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你說她多傻啊！等含羞丫頭做了手術(shù)，有時間我們應(yīng)該找燕子談?wù)劊o她講講
知青年代的事，要她理解她的母親，不要恨她。她母親為了她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云飛，你真的這樣認(rèn)為嗎？”葉秋紅終于忍不住了，她突然淚流滿面地跪倒在含云飛的面前，哽咽著說：“云飛，我對不起你。這么多年來……我騙了你啊……你要原諒我，云飛……”含云飛呆住了，張著嘴，半天回不過神來。葉秋紅的話令他如雷貫耳：“云飛，我就是燕子的母親……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燕子……對不起含羞啊……我不是一個好女人啊……”她雙手蒙面，哭得癱倒在地。含云飛顫抖著手，把她抱起來放在沙發(fā)上面。嘴里喃喃地說：“怎么會這樣，阿紅你是急糊涂了？”葉秋紅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沒有糊涂，我沒有。燕子真的是我的女兒??！她腳心的那兩顆痣，我是絕不會認(rèn)錯的。當(dāng)年是我狠心拋棄了她，現(xiàn)在命運又把她送到我身邊，還讓她來救含羞丫頭的命！我對不起她，對不起你們所有的人啊！”
含云飛點著一枝煙，深深吸了一大口，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事情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燕子成了你的女兒？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這應(yīng)該是別人的故事啊！”那一晚含家失去了平靜。含云飛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一宿沒有合眼。葉秋紅蜷縮在沙發(fā)上面，讓淚水浸泡了一夜。隔著一道門，兩個人都在經(jīng)受煎熬。天開亮口的時候，含云飛出來了。他走到一臉憔悴的葉秋紅身邊，看了她片刻，長嘆一口氣，緊緊地把她抱入懷里。雖然他什么都沒說，但是葉秋紅知道，他已經(jīng)原諒自己了。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打濕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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