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公交車在八點的時候緩緩駛來,仿佛驚鴻了整個城市的燈燭,一剎那間,掀起了屬于夜的面紗,白天這座南城是兢兢業(yè)業(yè)的上班族,夜晚褪去制服,換上樓蘭女郎妖嬈的妝容,她的奔放不是現(xiàn)代化的肉欲橫流,而是骨子里戴著鐐銬的野性,含蓄且致命。
比起太陽沒下山之前的接踵交錯,此時的公交車里寥寥數(shù)人身上輝映著車窗外的霓虹,他們一個個都面無表情,看不出疲態(tài),大概是因為精神上和朱璃有著某種契合,同樣的空無一物,才會選擇在城市喘息的時候選擇這輛空蕩的軀殼。
將頭靠在車窗上,感受公交車馬達富有規(guī)律的顫震,不良的私家車駕駛員閃動著遠光燈呼哧而過,女人下意識瞇起眼睛躲避這突如其來的刺目。
神識游蕩在外,靠著僅有的本能下了車,家的方位,早已是黑茫茫人海里唯一的燈塔。
“回來了?!?br/>
換好鞋子,打開門,拂曉晃頭晃腦走過來,尾巴的律動像是永遠都不會停歇,女人蹲下身撫了撫它;母親隨即從廚房探出頭來:“給你留飯了,自己熱熱?!?br/>
“哥呢?”女人抬眉問道。
“跟你嫂子出去看電影了,好像什么玩家什么的。..co母親微蹙眉頭,年輕人的東西她多都記不大清。
“頭號玩家?”朱璃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些大的表情來,她立即掏出手機查看了下日期“三月三十?!彪S后一掌拍在腦門上。
“對對,好像就叫這個?!敝炷浮腥恍∥颉攸c點頭。
女人將自己整個摔在沙發(fā)上,胡亂撓了撓頭發(fā),點開某團電影界面,赫然躺著一張過了時效的數(shù)字電影券,這是她等了整整一個月的電影,是做足了心理建設(shè)好不容易拋去了一個人觀看的尷尬也想要一睹風(fēng)采的電影。
再點開首映電影票販賣,卻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的場次與座位。
“……真過分?!敝炝钸吨旌谋∏楣蚜x,她這個做妹妹的一心想要調(diào)查他的事情,而他卻興致勃勃地去跟媳婦去看電影,沒事人一樣。
所以自己在做什么爛好人?再者,根本無法去責(zé)怪他,對自己得知這件事做哥哥的根本不知曉,又何來薄情寡義,女人更多的是對自己的調(diào)侃。
再次點亮屏幕,點開收藏視頻中看過無數(shù)遍的《頭號玩家》預(yù)告片,那炫酷的特效,龐大的人文內(nèi)格,以及對無數(shù)電影的致敬,無不宣告著大師斯皮爾伯格一貫強勁豐富的故事內(nèi)容。
“哎,真的想看啊……”因為里面男主角的樣子,總是和某個臭小鬼重疊在一起,想要借著這部電影緬懷什么呢?是對男女主線上到線下認識過程的完美復(fù)刻,還是關(guān)于于江晨人生劇本和電影里的帕西法爾如此雷同的感慨。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名字大概永遠不會屬于女主這一欄。
女人蜷縮起身子,抱住雙腿,把頭抵在膝蓋上,視線撒進電視里滿出屏幕的虐愛,為什么人們總是樂此不疲地為男女主角制造各種誤會,最終又讓他們沖破重重艱難阻隔在一起呢?愛情就必須刻骨銘心嗎?就不能像喝水一樣簡單嗎?
有個人曾經(jīng)說,人的靈魂天生不完整,得遇到持有你另一份靈魂的人才能構(gòu)成完美人生,遇到那個人,縱使你是定時炸彈,他也知道要剪哪一根線;你們在一起時,沒有虐心的情節(jié),只有細水長流的自然,沒有不歡而散的離場,只有默默無聞的守候;是那種慵懶到骨子里的舒適感,在他面前,你就是完整的你,面的你,沒有任何陰影;而那個持有你靈魂的人,你們之間,不一定是愛情。
睡意的海嘯一浪高過一浪,就這么拍打著女人的眼簾;電視上還在絮絮叨叨不忍分離又不得不離的狗血劇情,沒有什么比這種愛情劇更催人入睡的了,母親輕輕拍了拍女人:“璃璃,回床上睡去?!?br/>
“媽……”女人扭了扭眼睛:“我是不是很沒用?!币膊恢朗悄母?jīng)搭錯了,突然就這么問了出來。
朱母笑了,臉上的皺紋非但沒有掩去眼中的光芒,反而增添了慈祥溫雅:“不是,我知道咱家璃璃是最棒的?!?br/>
‘每個母親都會這么對孩子說吧……當(dāng)然也有那種熊孩子的熊父母,鐵定會說出些充話費或是垃圾桶云云的。’女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可我什么都幫不上你們。”房子的貸款也好,工作比不上別人家的孩子也好,婚姻大事又一再落后于人,好死不死染上個矯情的心理病,受不得一點巨大的情緒波動。
前者只是笑而不語,沉默了一段時間后摸了摸朱璃的腦袋:“老媽頂多再陪你們幾年,你說老媽是不是也很沒用?”
鼻子如同塞進了檸檬汁內(nèi),酸得眼淚都快留下來了,女人趕忙撒嬌地摟住自己的母親:“不不不,老媽還有幾十年!”
“你哥哥這個事情,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的?!敝炷赶裰炝r候一樣,輕輕拍打著她的背。
女人一驚,抬起頭望著母親愣了愣神:“誒?”老媽怎么也知道這件事?
母親讀懂了朱璃這一臉‘您怎么知道的?’的表情,點了點她的頭:“你們啊,什么大事都不跟我說,一個個回家都愁眉苦臉,你們都是媽媽肚子里出來的,都是媽媽的肉,媽還不知道你們在想什么嗎?”實際上趙與祁來的時候,朱母借著去陽臺收衣服的時候偷偷蹭過耳朵偷聽了些什么。
眼淚劃過眼角,女人又急急鉆入母親的懷抱,用袖口悄悄拭去,有的時候不告訴親人的事情,是不想她背負同樣的擔(dān)憂,而不是懶得說。
就是這么一個讓人無比心酸的親人間相處模式,才導(dǎo)致于朱璃從小到大自以為活在無憂無慮的天地之間,養(yǎng)成了逃避問題的習(xí)性,假裝不知道就好了。
老朱家的所有人,習(xí)慣性地自己扛著所有事;習(xí)慣性地知之為不知;那一層名為“坦白”的窗戶紙,便是他們共同的底線,捅破之際,也是自尊崩塌之際;朱寒繼承了父親的擔(dān)當(dāng)與光明正大的品德,朱璃則繼承了父親的死鴨子嘴硬與萬事心頭藏得憂郁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