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闔眼高坐輦中,隨駕停了下來,只等楊得意引了人來。因是夏夜蟲蚊極多，打幔的小侍半刻不敢懈怠，捉大扇恭肅立一邊,綃帳圍的極嚴(yán),薄幔映著皇帝一張端肅的臉，挺的鼻,飽滿的唇,闔下一層陰翳。

    他饒是這么坐著,已是十分威嚴(yán)。無人敢正覷龍顏,隨從小侍、宮女子們個(gè)個(gè)微低著頭,皇帝不說話，他們似乎連呼吸也不敢。這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

    皇帝忽然嗽了一聲。

    此時(shí)楊得意已領(lǐng)了人來,于輦下謁?；实垓嚨乇犻_眼，隔著一層薄薄帳幔，隱隱見輦下那女子，好一副柔弱的身骨，細(xì)柳腰，青黛眉，好久沒見她了，是瘦了些，自打長樂宮老太后薨，陳午事發(fā)，皇帝便一直在著手收拾外戚余部勢力，確然也忘了這丫頭了。仔細(xì)想來，竇沅也算身世凄苦，逢了及笄出嫁之時(shí)，魏其侯竇嬰死，她服孝三年未說與人家；竇太后是心疼她的，留在身邊只等阿沅服過了孝期，滿朝文武顯達(dá)中物色個(gè)好人家，好將親親侄孫女兒嫁了去，卻不想，竇太后沒能熬過來，反是多年累蓄的外戚力量觸怒了皇帝，少年天子眼疾手快地修剪旁枝，竇氏大廈將傾……

    這個(gè)好姑娘的婚事，算是耽誤透啦。再碰上皇帝有這么個(gè)母后，想了如此餿點(diǎn)子，阿沅的下半輩子，毀盡。

    皇帝不免有些傷感：“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瞧瞧?！?br/>
    阿沅果真聽話地抬起頭來。

    “哭啦？”皇帝柔聲問。這語調(diào)極教人放松，帶著三分寵溺，倒像是往年與陳阿嬌說話似的?；实鄢秒m剛硬，對待宗親姊妹，仍是存著幾分溫情。

    阿沅抹了抹眼角。

    “有話盡說，朕為你做主，”皇帝笑了笑，“朕連日來忙，是忽略了你……太后的話，你聽聽便好，朝堂諸事，無一能繞開朕的圣諭?！?br/>
    言下之意是，遠(yuǎn)赴匈奴王庭之事，還需圣裁，太后一介女流，做不得主的。漢宮的天下，到底還是皇帝的。

    竇沅的聲音極輕，卻很沉穩(wěn)：“阿沅一介女流，若然能為君上分憂，當(dāng)是榮幸的。遠(yuǎn)出塞外，和親匈奴，——阿沅愿意。”

    “你什么意思？”皇帝倒是一驚。

    她低頭，幾要將聲音埋進(jìn)了卷過的風(fēng)里：“漢宮生我養(yǎng)我，阿沅自小長于太皇太后姑奶奶身邊，如今……亦當(dāng)是報(bào)姑奶奶養(yǎng)育大恩的時(shí)候了?！?br/>
    “你不必——”皇帝道：“朕是說，你要‘報(bào)恩’，不必用這樣的方式?！?br/>
    “阿沅愿意，心甘情愿，”竇沅猛地抬起頭來，“但，阿沅并非別無所求！”

    皇帝一怔。那女孩子的語氣神態(tài)，竟在某一瞬間，與竇嬰約略重合。原是這樣血脈相承的骨氣，自有其一番道理。古來帝王治世，能滅其形，卻不能滅其風(fēng)骨，魏其侯竇嬰，往年皇族宴酣時(shí)，他竟敢當(dāng)面拂逆太皇太后之意，到底有著幾分骨氣，阿沅盡得其脈。

    “哦？你倒是說說，”皇帝笑道，“你有何求？朕洗耳恭聽。”

    她瘦小的身骨明顯抖了一下，皇帝懷疑看錯(cuò)了，疑是風(fēng)吹的猛，將阿沅直要掀了去。她那么瘦，那么小，柳枝纖腰，迎立在風(fēng)中，怎撐得住呢？

    她卻跪了下來。

    皇帝皺起了眉頭。

    “妾……妾有最后一個(gè)請求，”竇沅聲線微顫，“……此一去匈奴，辭別長安，再見不知是幾時(shí)，妾……妾想見一見長門陳氏……”她生怕皇帝震怒，措辭極小心：“阿沅只怕至死也回不了長安了！望陛下成全！”

    皇帝臉色果然很難看。

    四下里靜肅。連楊得意手心底都攥了一把冷汗，這一著險(xiǎn)棋，已無退路。

    皇帝冷笑：“好大的膽子！”音量拔的極高，震得八面清風(fēng)都顫抖起來；鳳尾一簇細(xì)小的剪影仍在墻垣下輕擺，蟲蚊仍躁動；天幕下卻極悄靜，靜的仿佛連星子都要悄悄埋了頭臉……

    “望陛下成全！”

    她竟不哭，反而迎視皇帝；一改先前的柔弱，那樣……逼視皇帝。

    皇帝竟覺有些意思了，這女子，眼睛里透著竇嬰的氣概！他居高座，眾人抬著輦，離地有數(shù)尺，這個(gè)角度，是俯覷阿沅的，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御前小侍將輦子放下來。

    肩輦穩(wěn)穩(wěn)落地，皇帝竟親撩了帳幔，惹得一眾小侍緊張起來，慌忙執(zhí)扇驅(qū)蚊。

    “你過來。”

    他伸了手，示意竇沅御前說話。

    阿沅微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皇帝。

    月色下，她眉眼清和，實(shí)在是個(gè)美人胚子，輪廓被宮燈散出的暖暈打的極柔和，大抵世上美人皆是相似的，她的臉上，竟有幾分……某人的影子。

    皇帝略一怔。

    “你想見陳后？”

    皇帝的語氣里嚼不出味道，帝王向來沒有真心，此一言，不知情分是深是淺。又像是……下了個(gè)套子，讓她鉆呢？

    她不止眉眼有幾分陳阿嬌的影子，連眼底那份倨傲也像足，竇沅此刻反而沒的半絲畏懼，沉沉穩(wěn)穩(wěn)地回答皇帝：“陛下，她不是‘陳后’，您的陳后，早被您一道恩旨，給廢了。椒房殿里住著的，才是皇后?！?br/>
    皇帝怒極反笑：“誰借了你膽子？竇沅，朕緊著要你好，你別不識抬舉！”

    竇沅低頭不說話。

    皇帝倒有幾分琢磨不過來了：“你甚么意思？朕怎么猜不到呢，——你要去匈奴，以見陳阿嬌一面為條件？你去不去匈奴，與朕又有何相干呢？須知，朕從無一刻是怕過漠北犯境的野狼的！”皇帝嘲諷道：“拿這個(gè)做條件，你未免太蠢！”

    竇沅有些穩(wěn)不住了，她畢竟不是陳阿嬌，打小兒便敢沖撞皇帝。憑膽子肥，所用也有限，更何況，面對面的，可是雄才大略的帝王！

    劉徹忽然伸了手來，往前抵著竇沅后背，再一用力，阿沅整個(gè)身子前傾，險(xiǎn)些支不住。再抬頭時(shí)，君王龍顏正威，那雙野心勃勃的眼睛，正抵她面前。

    他笑道：“也不是不可以，你還有可以用來與朕交換的籌碼，——竇沅，你為朕做一件事，朕便可以答應(yīng)你的條件。”

    她忽然像看見了希望：“答應(yīng)讓我去見阿嬌姐？”

    皇帝點(diǎn)頭。

    “甚么事？”

    “一樁，極危險(xiǎn)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