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有些事情永遠也說不清楚,好比同甘共苦之人,在下一刻就可能出賣你的后背。
深夜,無人,萬籟俱靜。
秦香兒悄然從破廟里出來,來到廟旁的一處小樹林里。鬼祟的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這才松了口氣。
她微微一笑,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線,從腰間摸出一只折好的紙鶴,左手在袖口中結(jié)印,之后對著紙鶴輕輕一點,一道金光打入紙鶴之中。
她放開右手,紙鶴竟如活物一般,拍打著翅膀,飛上天空,不過幾分鐘時間,便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腳步聲。她驚訝的回頭,顏赤揚正站在她背后。
“為什么!”顏赤揚說,語氣平靜的有些不可思議。
秦香兒皺了皺眉,輕聲道:“你都看見了?”
顏赤揚道:“從頭到尾,我都看見了?!?br/>
秦香兒苦笑道:“秦香閣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宗門,想要在東南域生存,就必須付出一些東西?!?br/>
“這就是你付出的東西?”顏赤揚指著遠方那一點隱約的白點,語氣愈發(fā)痛心。
秦香兒道:“沒錯,這是我的選擇。”說一說完,她徑直向前走去,身子錯過顏赤揚的一瞬間,卻被其牢牢抓住。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嗎?”
“當然知道!”秦香兒緊盯著顏赤揚,“我比你更加清楚自己干了什么?!?br/>
“那你還去做?”顏赤揚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訴我!”
秦香兒搖搖頭,臉上露出凄美的笑,“告訴你?你會做嗎?你能保證秦香閣的存在嗎?”
一句話,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隨口的訴說,卻讓顏赤揚啞口無言,他試圖尋覓到一些句子來反駁,可到最后,那即將出口的聲音,卻咽在了喉嚨里。
秦香兒冷笑道:“好了,現(xiàn)在你也看到了,想干什么?殺了我?還是告發(fā)我讓韓闖殺了我?”
“你知道我不會的?!鳖伋鄵P搖頭,“我不會殺你,也不會告發(fā)你?!?br/>
“那就讓開,”秦香兒冷冷的道,“夜深露寒,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顏赤揚不知是什么想的,或許是秦香兒那冷峻的眼神灼傷了他的心,或許是那一瞬間,愧疚充斥著他的神經(jīng),他退了,讓開了,讓出了一條道路,看著秦香兒緩緩走回破廟。
夜深,無人,萬籟俱靜。
冷風拂動著面頰,比冷風更冷的卻是顏赤揚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韓闖。
實話實說或是欺騙?
他不知道該怎么做,只覺得此刻自己所面對的,正是千古未解的難題,一邊是女人,一邊是朋友,他該怎么辦?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清晨的霧氣像是蒸汽一般,縈繞在東邊的天空,阻擋著光線射出。
便是如此,也足夠亮了。
韓闖起身,正看見顏赤揚獨自靠在破廟門口,不知為何,顏赤揚的背影給了他一種蕭索的味道,仿佛這背影的主人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似得。
他搖了搖頭,走道顏赤揚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么早起來啊?!?br/>
顏赤揚轉(zhuǎn)身,韓闖看道了一張疲倦的臉,漆黑的眼球中布滿血絲,在看道韓闖的一瞬間,眼神里閃過一種希望的光,但很快就暗淡下去。
韓闖尷尬的笑了笑,道:“一晚上沒睡?”
顏赤揚點了點頭。
韓闖道:“這就不好了,再有兩天我們就出去了,雖然這次行程保密,但萬一泄露了,也是一場惡戰(zhàn),好好保持精神為好?!?br/>
顏赤揚露出一個笑容,嘴角微微抽動,僵硬而無助,看起來比哭更加難看。
蓮花無聲無息的走道兩人身邊,看了顏赤揚一眼,冷冷的道:“一晚上沒睡?”
顏赤揚同樣點頭,動作有些茫然而僵硬,他的嘴皮動了動,仿佛試圖發(fā)出一些聲音,但道最后,依舊保持噤聲。
他能說什么?說秦香兒出賣了他們?說秦香兒將他們的情報告知了外面的人?還是說所有一切由他承擔?
太可笑了,他沒有立場,更不想這樣說,他欠秦香兒太多了,多到根本不可能用一輩子來償還。
此時此刻,他唯有噤聲,保持沉默。
秦香兒也起身,走道顏赤揚身邊,面色嚴肅的凝望著他。韓闖和蓮花對視一眼,具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你們到底怎么了?”韓闖問。
“沒什么,昨天沒睡好?!鳖伋鄵P尷尬的回答,“對了,我去弄點吃的?!闭f完就轉(zhuǎn)身厲害,不知為何,韓闖覺得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狼狽,說是離開,不如說是逃離。
“他怎么了?”韓闖又問秦香兒,如果這世界上有人能知道顏赤揚發(fā)生了什么事的話,那一定是秦香兒了。
再沒有別的人比她更了解顏赤揚,也沒有其他人比她更在意顏赤揚,有些時候,韓闖甚至會覺得,秦香兒與顏赤揚是一體的。
“我怎么知道?!鼻叵銉捍鸢赣行┏龊跻饬?,“可能近鄉(xiāng)心切吧,畢竟他沒有打一聲招呼就進來了,說不得會遭到宗門的處罰?!?br/>
“放心吧,香兒姑娘?!表f紅瓊跳了過來,笑道,“顏大哥再怎么說也是赤霞宗的排名第一的核心弟子,就算受到一些處罰,也不會太重了,最多不過面壁而已?!?br/>
“只有你這小姑娘才會不拿面壁當一回事?!苯鹑徊恢螘r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面壁可是極其嚴肅的處罰,不幸你可以試試,一連幾個月對著石壁,最開始還能接受,道了后來,就有你受得了?!?br/>
韋紅瓊冷哼一聲,狠狠的瞪了金三富一眼,沒好氣的道:“我說金胖子,你是和我抬杠還是怎么著?就不能說一兩句動聽的?”
金三富翻了翻白眼,沒好氣的道:“我可不會說什么好話,而且你這丫頭?!彼壑袔е环N嫌棄的目光,“和你這丫頭有什么好說話的?!?br/>
“這可就不對了,韋妹妹還是挺不錯?!绷纸笛┖土嘬綇耐饷孀邅?,正好聽見了金三富話,忍不住回了一句。
金三富一見這兩位都開始攻擊自己,立刻像斗敗的公雞一樣,耷拉著腦袋,喃喃道:“咱們這小團體里陰盛陽衰,就幾個男的,一個冷的像冰,一個高傲的很,就只有韓兄弟會為我說話?!?br/>
韓闖微微一笑,在幾位姑娘威脅的目光注視下,平靜的道:“我可不知道,別把我和你歸為一類,我可不會為你說話?!?br/>
聶青青跳到金三富身旁,大笑著道:“金三胖子,看到?jīng)],這下可你孤立無援了,誰讓你老是欺負韋紅瓊的?!?br/>
“我欺負她?”金三富瞪大了眼睛,滿臉委屈,“她不欺負就好了?!?br/>
韋紅瓊原本低垂的羞紅的臉,忽然抬起,鳳目一瞪,兩道寒光直設(shè)金三富的眼睛,倒把金三富嚇得縮了縮脖子。
眾人一見,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過之后,林絳雪開口道:“對了,剛才過來時看道顏赤揚出去,他怎么了?看起來游戲精神恍惚?!?br/>
“沒什么,”韓闖笑著將秦香兒的解釋告知眾人。
林絳雪搖搖頭,笑道:“顏赤揚是赤霞宗排名第一的核心弟子,就算私自行動,也不會受到什么懲罰的,看來他多慮了?!鞭D(zhuǎn)頭對秦香兒道:“香兒姑娘,有空可以開導一些顏赤揚,本不是什么大事,沒必要弄的精神這么恍惚,剛才那一下真嚇到我了,還以為他出了什么事情?!?br/>
“是,我這就去?!鼻叵銉何⑽㈩h首,笑著離開。
林絳雪看著秦香兒遠去的背影,不禁皺起眉頭。
韓闖立刻發(fā)覺林絳雪的表情有異,開口問道:“怎么了?”
林絳雪反應(yīng)過來,搖頭笑道:“沒什么,只是覺得顏赤揚不像是為了這點小事而悶悶不樂的人。”
“也許是他太在意赤霞宗了?!表n闖笑著回答,心頭莫名的一痛。他想道了青竹宗,想到了自己被逐出宗門的時候,若不是有柳恒博和聶青青開導,恐怕也和顏赤揚一樣。
一念及此,心頭剛剛升起的那一點懷疑也煙消云散了,“放心吧,秦香兒都已經(jīng)過了,會沒事的。”
不夜城,九味居,赤青子正在喝茶。
他喝自然不是什么名茶,這沙漠之中酒好弄,茶卻不多,更不用說價值千金的名茶。
他喝的只是普通的粗茶,茶水成棕色,表面尚漂浮著大塊的茶葉,味道有些偏苦,但苦過之后,卻有一種清冽的感覺從喉頭之中涌出。
這也是粗茶的一種特別味道,是細茶所無法品味道的。
一只紙鶴施施然飛進了九味居,赤青子放在茶杯,右手一張,紙鶴準確的落在他手上。
身旁的弟子立刻將茶碗帶走,在桌上騰出一片空地。
赤青子拆開紙鶴,看了一眼紙上的內(nèi)容,臉上露出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好,好?!彼吐暷钸读藘陕?,然后對身旁的弟子說:“你現(xiàn)在去通知丹陽子和司空血,說韓闖他們兩天后會從山谷里出來,讓他們做好準備?!?br/>
“是?!钡茏拥皖^稱是,卻沒有立刻離開。赤青子皺了皺眉,道:“為何還不去辦事?!?br/>
那弟子低聲道:“宗主,顏師兄也在里面,我們真的要如此行事嗎?”
赤青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像說什么,但終究只是嘆息一聲,說道:“赤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br/>
“但是——”弟子還想說些什么,卻被赤青子揮手打斷:“比不再說了,事關(guān)宗門命運,如果赤揚想不通,那就——”他猶豫了片刻,終究發(fā)揮出了很辣的聲音:“那就一視同仁!”
“是?!钡茏邮┦┤浑x去。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赤青子仿佛看道了顏赤揚正離他遠去,不禁嘆了口氣,喃喃道:“赤揚啊,不要怪師傅,這一切都是定數(shù),不可避免?!?br/>
紫竹和尚的客棧中,不可和尚、胡丁山,和聶妄心正坐在一起喝茶。
茶是粗茶,水是開水,泡茶的是和尚,茶的味道自然沒有紅袖添香來的美味,但卻有股檀香的味道,喝的胡丁山干不停的皺眉。
他看了兩人一眼,忍不住說道:“我說你們兩個還真坐得住,知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不可和尚放下茶杯,笑道:“知道,知道,自然是知道。”
聶妄心也笑道:“這么大的事情怎么會不知道。”
胡丁山眼睛一瞪,沒好氣的說:“既然知道還在這喝什么茶,按我說,立刻打上邪月宗的總部,把司空血給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