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再次醒來時,已是落日時分。
她整個人陷入混沌,像是沉在黑黢黢海底一條孤獨的小銀魚。
朦朦朧朧間走進一個人,有力的臂膀將她從床上拉起。
芊芊沮喪極了,憑那力道她便得知,不是沐君豪,只是咖喱蟹而已。
她垂著頭,長發(fā)遮面,沉默不語。
咖喱蟹體貼地半蹲在地上,暗黑中緊緊握住她的手,“芊芊,該吃晚飯了,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你會把我侄子餓瘦的。”
芊芊沮喪地搖搖頭,“我不想吃,我就想呆在這間屋子里,我哪都不想去。”
咖喱蟹很清楚,她這是孕期抑郁癥征兆。
他下意識瞄了眼床頭柜上餐盤里一杯牛奶還有一碟抹茶蛋糕,清晨他親手端進來的,看上去丁點未動,這樣下去怎么可以?
他嘴角泛起很好看的笑,抬手捏了捏女孩兒吹彈可破的小臉,“走吧,跟螃蟹哥哥一起下去,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晚飯,說說笑笑,再大的事都會過去?!?br/>
許久,芊芊蚊子一樣的聲音泛起,“我完了,沐沐不會再理我了?!?br/>
“怎么會呢?”
芊芊夢游似的盯著地面,“會的,因為安平的事,他被警方盯上。都怪我,是我不好。我活著真是多余?!?br/>
“怎么會?哥不會為了一個外人疏遠自己人的。”
“可是……”芊芊緩緩抬起頭,直愣愣的目光落在咖喱蟹臉上,“還有一個人,絕對不是外人。他還愛著姐姐,姐姐的死給他打擊很大。螃蟹哥哥,我躺了一整天,終于想明白一件事,他是愛姐姐的,也許當初是因為跟姐姐斗氣才綁我出來……我明白了,我全想明白了。”
某一刻咖喱蟹有些恍惚。
沐君豪最近離奇古怪,臉上烏云密布,眉宇間濃濃的化不開的陰霾仿佛可以壓垮整個郁芊山莊。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猜測,為何男主人成日里傻傻盯著一朵玫瑰花中邪了似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躲著他,不經意撞上,大氣不敢喘一聲。聽芊芊一番言語,咖喱蟹陷入迷惘,一時理不出個頭緒。
去tmd,安撫好芊芊才最最要緊!
想到這里他頭一甩,大大咧咧一拍女孩兒肩膀,“芊芊,你誤會他了,哥昨天話沒講完你就大吵大嚷的。他是想說,把那個‘火柴天堂’轉贈給你。他哪里是想著什么顧詩詩?難道他還嫌自己不夠綠?!”
“真的嗎?不騙人?”芊芊眼底閃出一簇微弱的光芒。
或許真如咖喱蟹所說,自己想多了,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是真的,不信你跟我下去,你當面問他?!闭f罷咖喱蟹拖起芊芊的手,芊芊不再固執(zhí),半推半就被他牽著走出臥室房門。
二人才踩進走廊,當頭撞上一個人。
沐君豪剛巧路過,他佇立住,攥著煙斗,眉頭鎖得死緊,一張臉冷若冰霜,仿佛才從冰箱里端出來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這對男女,擰歪的嘴角滲出一絲奚弄。
芊芊瑟縮著,奮力掙脫掉咖喱蟹的手,一轉身順著門縫溜進臥室,“砰”一聲將門關得死緊。
腦海里漲滿男人臉部特寫,慍怒、猜忌、奚落、嫌惡在他目光中輪番切換,刀槍劍戟,十八般武器樣樣俱全,令她一陣陣心悸膽寒。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掠過。
顯然沐君豪自己下樓去了。
咖喱蟹生怕她再出意外,一下下叩著房門,“芊芊,出來!”
她身體緊緊靠在門上死命抵住那力道。
“我……我害怕?!?br/>
“芊芊,開門,膽小鬼?!?br/>
“螃蟹哥哥你騙人,根本不是沐沐找我晚餐,你騙人!”
“芊芊乖,開門,我警告你不要做傻事哦。”
芊芊回身將門一道道反鎖,飛身撲到床上,拉過被子將自己緊緊裹好。
做傻事?
既然是傻事不妨再做一回。
索性離開,或是干脆死掉,只要無知無覺,便是身在天堂。
沐君豪變了。
他真的變了。
她使小性子,他不會緊張兮兮第一時間跑來哄她;她饑腸轆轆,他不會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她獨自一人瑟瑟發(fā)抖暗自哭泣,他置若罔聞熟視無睹。
眼看著從前二人的美景,猶如坍塌的糖塔般,一粒一粒,頹然散落,消逝風中,再難拾掇……
門外的咖喱蟹眉心微蹙,咀嚼著沐君豪的臉色,嫉妒,擺明是嫉妒,沐君豪是在泛酸水兒。
好在他早已習慣,換作哪個男人愛上芊芊都會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靠住門,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芊芊,你不出來,我就一直坐在這里,不吃不喝,誰讓哥是你保鏢呢!你掛了我就失業(yè)了耶!”
芊芊扯過被子蒙住頭,直至沉溺在稀薄的空氣里沉沉睡去,又不知過了多久,饑餓重新將她喚醒,再一抬眼,已是午夜兩點。
這個時間去餐廳,可以在冰箱里翻出各種可口的糕點,而且不會撞到任何人。
她懵懵然下了床,拉開門,一眼看到倚墻昏睡的咖喱蟹,蒼白的嘴唇掛著一滴口水。
芊芊忽有些不忍,自己耍小性子,連累他人勞形苦心總是不好的。
她悄走悄腳走過地毯,扶著樓梯扶手輕輕步下。
一樓大堂一片昏暗,餐廳里一如既往,門縫灑出昏黃的光。
她一推門進去就后悔了,沐君豪還在,他戳在吧臺里,握著一瓶軒尼詩,專注地盯著玻璃杯,淅淅瀝瀝倒著酒。
聞聽腳步聲,他抬起眼,看了看芊芊,神情復雜。
男人面皮黑里透紅,似乎醉了八分,或許,這是一個講和的最佳時機。
芊芊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款款走近,轉到吧臺,輕輕搭上他的手,“沐沐,不要再喝了,太晚了你該休息了……”
沐君豪手停在半空中,愣忡地盯了她三秒,仿佛不認識她似的。
終于,他撥開她的手,握著酒杯走到吧臺另一端。
啪,一本雜志掉在腳下,芊芊撿起。
沒錯,《鑊周刊》,香港最有名的八卦雜志,封面既不是明星也不是嫩模居然是沐君豪!
大標題很是驚悚:
《沐君豪斗氣飆車顧詩詩血染香江!》
小標題用詞刻薄:
——恩斷情絕拒施援手愛妻魂歸九天!
芊芊大驚失色,嘩啦嘩啦纖指翻著頁面。
一個小貼士赫然在目——【妻舅痛哭流泣現(xiàn)場指證沐君豪見死不救禽獸不如!】
童凡,童凡,又是童凡!
簡直是誣指!信口開河一派胡言!
這個上海小男人終于得了機會宣泄自己積攢許久的妒火。
芊芊氣不打一處來,剛要開口安慰男人,但見沐君豪神情落寞自斟自飲,當她是透明。
沐君豪心里盤恒著另外一件事。
昨夜阿珠斗膽斷言,顧芊芊的孩子不是他的,并向他一五一十合盤托出,就在他去日本當天中午,阿金看到半裸的咖喱蟹從顧芊芊臥室里走出,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非奸即盜。
沐君豪一百個不信,當即痛斥阿珠胡扯。
阿珠倒是自信滿滿,領著沐君豪徑直來到門房大叔那里,打開監(jiān)控,翻出當天視頻。
眼前的畫面直直撞擊著沐君豪發(fā)燙的腦門。
咖喱蟹步出芊芊臥室,健碩的膀子泛著橄欖色的光澤,明晃晃分外刺眼。隨即芊芊跟出,穿著咖喱蟹的黑色t恤。
沒有一個神智正常的男人能夠忍受這等橋段!
沐君豪牙咬得咯咯作響,剛想吩咐大叔回放,然而那老家伙相當知趣,早已借個由頭縮著脖子偷偷溜掉。
大叔的姿態(tài)深深刺痛了沐君豪的自尊。
他沒有耐心也沒有臉面再多呆一分鐘,怒氣沖沖拔腿走掉。
一整天他什么都沒吃,生著悶氣喝著悶酒,恨自己由色生禍,為了個女人,幾乎得罪全世界。然而這份感情卻似無根的浮萍,飄搖不定,惹是生非。
早已受夠了水性揚花,早已看盡了兄弟鬩墻。
想到這里,他幽怨地瞟了一眼芊芊,將手里的酒杯重重一頓,“哼!老子早就說過,翡翠山莊沒一個好東西!”
那聲音平靜如水又冰涼如鐵。
芊芊雙手癱軟地捏著雜志,臉上浮起一個慘淡的笑,“是啊,你說的沒錯,翡翠山莊沒有一個好東西,包括我?!?br/>
沐君豪苦笑著仰飲,又接著往空杯子里倒酒,“呵呵,豪門,不過男盜女娼……”他轉過臉來,一挑眉,“話說,你媽媽真是經典。”
芊芊沒情沒緒將雜志扔到吧臺上,“呵呵,媽媽?媽媽大概也會鄙視我吧?才十七歲就跟人家上床,被人搞大肚子……”
“是啊,不僅被人搞大肚子,而且,事主成迷……”沐君豪陰陽怪氣,似有所指。
他聲音里的冷足以令芊芊全身血液凝結。
這是顧芊芊絕對不能忍受的指摘,上一次是他無端懷疑孩子父親是厲嘉禾,這次又毫無根據(jù)指向甲乙丙???
簡直無事生非!
莫非,戴綠帽子這種事也會令人上癮?
想到這里她悵然一嘆,“沐先生,事主是誰不勞您費心,天亮我就離開郁芊山莊?!闭f罷翩然轉身。
身后嘩啦一聲巨響,沐君豪抬手一揮,滿吧臺的玻璃器皿跌碎一地。
芊芊身體一震,僵直著,動彈不得。
正在這時咖喱蟹沖進餐廳,抬手一指,“喂,我說沐君豪你不要太過份,芊芊還懷著孩子,你不要嚇到她!”
芊芊反倒冷靜下來,她抬手撫著咖喱蟹前胸,“螃蟹哥哥,不要理他,他喝醉了,失去理智了?!?br/>
“哼,我沒醉,我清醒得很!”正說話間沐君豪栽著膀子晃到面前,圍著這對男女轉來轉去,踉蹌了一下,挺直身體,“嗯哼,你護著他,他又護著你,很好,很好。顧芊芊,我?guī)煾嫡f得沒錯,你是個不祥之物!呵呵,老子不信邪,拼命袒護著你,可是你呢,把老子心傷得透透的,不值,不值得,懂嘛?!”
沐君豪猛地調高聲線,咆哮著,帶著醉漢特有的魯莽機械地揮動著手臂,嚇得芊芊猛一哆嗦。
呵呵,這算是酒后吐真言嘛?
好,很好,如果這段感情病入膏肓,不如索性蓋棺定論!
芊芊深抽一口氣,“好的,沐君豪,我懂了,我是個災星,我會離開,而且很快?!?br/>
說罷芊芊拔腳步出,穿過大堂一氣跑上三樓臥室。
惴惴不安的咖喱蟹跟上來,輕輕敲著房門。
她淡淡回了句,“哦,螃蟹哥哥我沒事,跟一個酒鬼置氣有意思?我睡了,晚安?!?br/>
咖喱蟹半信半疑,可男女大妨又不得不顧。
尤其是剛剛沐君豪話里有話,似乎有人從中挑唆。
他的注意力開始轉移,琢磨著,含混著,走回自己房間。
經此一役,芊芊反倒平靜下來。
她開始著手收拾東西。
早已受夠了豪門生活,每天活在火山口上,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猶為難以忍受的是那源源不絕永無休止的猜猜猜猜猜猜猜猜……
只要出了郁芊山莊那扇雕花鐵門,大路朝天,海闊天空。
再者,男人分明下了逐客令,她這個掃把星還猶豫什么?
富人的臉色還沒看夠嘛?
不大一會兒,芊芊將鉆石之夜那天戴過的所有珠寶裝進珠寶盒,思前想后,決定鎖在一樓大鐘里,最后再寫一張便箋,好歹算個體面的離開。
她戀戀不舍捏起那枚婚戒,也許是最后一眼。
盯著那只八箭八心的鉆石璀璨的光芒,她驀然想起張明的話,“花有凋謝日,人有看厭時……”
或許他的好哥們兒早已參透這男人本性。
芊芊瞇起眼,久久凝視,一個嶄新的念頭泛起眉間。
——不論如何,離開深圳之前,務必去精神病院探視一下張明。
富人的臉色還沒看夠嘛?
不大一會兒,芊芊將鉆石之夜那天戴過的所有珠寶裝進珠寶盒,思前想后,決定鎖在一樓大鐘里,最后再寫一張便箋,好歹算個體面的離開。
她戀戀不舍捏起那枚婚戒,也許是最后一眼。
盯著那只八箭八心的鉆石璀璨的光芒,她驀然想起張明的話,“花有凋謝日,人有看厭時……”
或許他的好哥們兒早已參透這男人本性。
芊芊瞇起眼,久久凝視,一個嶄新的念頭泛起眉間。
——不論如何,離開深圳之前,務必去精神病院探視一下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