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帝君回來了,天庭原先有些浮動的心思就慢慢消減下去了。
古往今來, 他是唯一從九宮八卦陣中全身而退的神仙, 雖然那個“古往今來”里也才包含了兩位神。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 菁華被清源修補好的殘魂, 不知道跑哪去了, 并沒有歸位。
原本歡歡喜喜等著前任桃花仙歸位的天庭眾神得知這個消息整個人又不好了, 噤若寒蟬, 愣是不敢做出半點歡喜模樣。
許多人都在心里猜測,或許菁華是還了帝君的恩, 就不想再同他有半點瓜葛了, 所以跑到哪個地方隱居去了。
當然,這個猜想,沒有一個人敢在“棄夫”清源面前提。
人間歷2119年, 恰好是顧時安百年之際,新任桃花仙飛升仙界。
火童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她, 她去凌霄寶殿報道以后, 來的第一個地方就是紫霄宮。
碧桃樹的小芽苞并沒有長大, 仍是小小的一個, 綠意盈盈生機勃勃。
清源看到碧桃樹樁旁站著的人影時, 眼神陡然閃出一道亮光, 他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兩步, 卻又馬上止住了。
這個人身上有菁華的氣息, 卻不是菁華。
安安也恰好在此時回過頭來, 許久未見, 他們卻還是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認出了對方。父女兩個一時間有些生疏,相顧無言。
許久,安安才打破了沉寂,“父君?!?br/>
清源點點頭,“時賢呢?”
“弟弟他修為不夠,暫時還不能飛升。”
清源示意自己清楚了。
在人世的時候,他們父女倆最為親密,因為安安長相尤其像喬菁菁,他對她本就偏愛,再加上,安安從來就不是個讓人省心的。
但是以神仙的身份站在這里,反而有些尷尬。
安安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小小地往前挪了半步,“父君還在等母親的消息嗎?”
清源無言以對,只能沉默地看著她身后的碧桃樹樁。安安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眼,輕輕地闔上雙眼。
在人世時候,喬菁菁最是嬌寵她,更何況,安安這條命本身就是菁華所賦予的,她同顧江是親近,同喬菁菁卻不僅是母女,更像姐妹一樣親密,平時里無話不談。
飛升伊始,西王母派接引仙使傳令給她,她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自己間接促成了喬菁菁的死亡。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她欠自己母親的,這輩子都注定還不清。喬菁菁在臨時前,更是把天界丹藥群的扣扣賬號給了她,她知曉自己母親的生平,比顧江還要清楚。
顧時安勉強按捺住有些激動的心情,“父君,我來時,兜率宮火童要我轉告你一句話?!?br/>
清源奇怪地看著她。
“他說,山辭神……嗯神君曾經說過一句,父君所求者,在魔界可尋?!?br/>
山辭?那個前些時候才毀了西王母大半蟠桃園被責罰下界的山辭?
清源從九宮八卦陣回來以后并沒有見過山辭,后來偶爾才得知,山辭在他回來之前就被玉帝給弄到不知道哪個小世界去了。
那么,陪他在九宮八卦陣中渡過漫漫歲月的,又是哪位?
不過山辭雖然為人跳脫,但是還算是有信譽,她所說的,應該有依據。魔界……
清源憑空虛虛劃出兩顆碧綠珠子在手上轉了轉,“好,我知道的?!?br/>
接下來的事情,一直被天庭引為奇談,這件事以后,喪偶式育兒的織女平時教育起自己兒子來,開口句式都是這樣的,“你再鬧一下試試,我就把你丟給那個手刃魔界的清源叔叔你信不信?”
然后,她的天煞魔星就立時止住了哭聲,連大氣都不敢出。
戰(zhàn)神清源,同他一起出名的就是那柄清源劍,他屬水,天生地養(yǎng),別無法號,在神魔大戰(zhàn)里一戰(zhàn)封神,為了便于識別,眾神就以他常用的兵器做名。
后來二郎神在人間宋朝時候受封為“清源妙道真君”,兩個人在某種意義上倒是重名了。
閑話不提,他那柄清源劍,飲了三個魔君的鮮血,最后他一力把奎斬首后,為了鎮(zhèn)住奎口鼻中溢出的惡氣,就把清源劍連同奎的首級埋到了天河深處,幾萬年不曾解封。
清源劍解封的那日,天庭刀戟齊鳴,凌霄寶殿前的一百八十面戰(zhàn)鼓,無風自動,鏗鏘作響。
天河源頭活水倒灌進西王母的蟠桃園,又淹死了一小片,導致五百年一次的蟠桃盛會在今年辦不成。
奎積蓄萬年的煞氣也一并出世,卻被如今正值修為高峰期的清源輕輕一掌給震散了,徹底消弭于天地,再也掀不起絲毫風浪。
然后,清源帝君,一力打開屏仙障,直接無視天譴,只身遁入了魔界。
他入魔界一百五十日有余,旁人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只曉得,他出魔界的時候,身上穿著進去的白袍還是干干凈凈,頭頂玉冠清潤無比,身后,卻是一片尸山血海,血色織就的云幾乎要撲進仙界,卻很快就被屏仙障給攔回了魔界。
魔界新任魔君杰還一直懷揣著哪日反攻仙界占山為王重現昔日榮光的美好夢想,他布了許久的局,先是在清源帝君在凡人時候騙走了他的欲魄,神一旦無欲無求,自然也就不會加入戰(zhàn)爭,杰想得挺美好的。
為了以防萬一,他在菁華殘魂飄飄蕩蕩往天宮飛去的時候,直接偷渡忘川,從忘川黃泉進入人世,然后把菁華的魂魄給截留了。
杰想得很好,這兩個尊神的魂魄,一則有助于修煉,二則還可以用來威脅,乃是個利器。
想象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當魔界眾人奉為天塹的屏仙障被清源輕而易舉地撕開,直接一劍將魔界大陸一分為二,他們的帝王杰在清源面前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不如,只能抱頭鼠竄。那個時候,魔界中人才意識到,這封閉的幾萬年里,天界已然超出了他們太多太多。
杰還試圖拿喬菁菁的魂魄來威脅清源,卻被清源輕描淡寫地斬在劍下,然后,魔界一舉崩潰。
他輕輕松松就從魔界全身而退,就連鴻鈞對此都異常咋舌。
屏仙障畫地而治,此后神魔不兩立,也互不往來,清源是首個只身踏入魔界的神仙,頓時掀起了腥風血雨。
玉帝本想一鼓作氣,一舉拿下魔界,然而屏仙障卻靜靜佇立在那,并無天道法旨降下。他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去劈,但是現在屏仙障不知為何,法力增強了不少,早就不是當年那棵菁華就能劈開的菩提樹了。
清源風輕云淡地封了紫霄宮,在此后一段時間里都閉門不出。
他把一小團碧綠色的光影放置到碧桃樹樹根處,那團綠色光芒自發(fā)自覺地沒入地底,樹樁上那個翠嫩的小芽苞,似乎又青綠了不少。
而后,清源才抑制住喉頭的腥甜,掐了個訣,平復自己翻涌的氣息。
他出魔界的時候,被上百個大魔圍殺,那些魔頭都振振有詞,誰取下他的首級,誰就是接任魔君,然后,清源還給他們一片尸山血海。不過他自己也在這車輪戰(zhàn)里受了重傷。
一個杰好對付,可是幾百個金仙級別的大魔圍堵起來,這滋味,確實不怎么好受。
安安也把自己繼承到的桃花靈墟全部放回碧桃樹中,她笑得輕松,這個桃花仙本就是撿來的,不做也罷,反正她都有了個帝君父親,算是仙二代,在仙界之中也能大搖大擺地到處走,絕對沒有人敢欺負她。
桃花仙可是要掌管仙凡兩界時令桃花的,她確實懶怠,不是很想做。
都說神仙有的是自在逍遙日子,她為何要自討苦吃做個編制內的桃花仙?有這空閑,喝喝茶、賞賞花、曬曬太陽……豈不是快活?
她極力推卻桃花仙這個職責,最生氣的就是西王母。
顧時安是她一力保薦的,火童下凡也是她推舉出來的,接引仙使也是她那邊的人,有那么多的做功,西王母滿心以為顧時安應該站她這邊。哪怕是個傻子,都該站她這邊了。
喬菁菁不過是她凡人時候的血緣母親罷了,自從顧時安脫離肉身飛升上界的時候,她們就已經沒有絲毫瓜葛了。
所以說,顧時安的腦回路,確實不是她能夠明白的。放著一個好好的編制內神仙不做,非要去做個無名無位的散仙,這不是個傻子么?
但是,玉帝對于此事卻是默許的態(tài)度,西王母雖然耿耿于懷,卻也沒有絲毫辦法。
清源依然是那個無欲無求清心而為的帝君,除了講道授經,就是在碧桃樹下打坐休息,興之所至,就給樹澆灌一瓢水,時之而來,就和著樹葉細細碎碎的婆娑聲,以地為席,以天為鋪蓋,酣暢大夢一場。
安安不愿住在紫霄宮,她自行找了個荒無人煙的山頭住下了,只不過時不時就來菁藻殿歇歇腳,看看碧桃樹。
碧桃樹的芽苞終于長大了,復又抽出一根綠枝條,斜斜鋪展開來,似乎要長成一條新的枝干。
樹上的葉子柔嫩軟綠,輕煙般朦朧又細致,浩浩蕩蕩地鋪了一樹。
她把手心貼在樹身上時,隱隱約約能夠感受到從樹干內部散發(fā)出的勃勃生機,是熾熱的生命在跳動。
碧桃樹很喜歡她,她來的時候,總是招搖著滿樹的枝葉歡迎她,她走時,綠葉婆娑細語,似乎在不舍。
于是,安安來了一回又一回。
等清源發(fā)現他埋在碧桃樹根下的幾百壇子酒快被挖沒了的時候,事情都已經遲了。
清源看著這一地空空蕩蕩的酒壇子,顯然不大高興。
但是外向的安安卻嘻嘻笑著,“父君,好歹天樞星君也算是救咱們星君一命,給他送點酒,也不算什么,對吧?!?br/>
……
都說女生外向,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在凡間的時候,安安目無下塵,從來就沒有談過朋友。如今清源眼見得她左一個天樞右一個天樞,顯然有種自家種出來的好白菜快要被豬拱走的錯覺。
安安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模樣,也不害怕,利落地把她私藏起的最后一個酒葫蘆給刨出,“父君,我請?zhí)鞓行蔷染迫チ??!?br/>
好一個天樞!很好!
清源面無表情,看起來無喜無怒,背后卻掩藏著深深的怒氣。
次日,北斗星君之首兼任文曲星君的天樞,因為做得一手好文章,被清源推薦到地府去做判官去了,專門給生死簿上的魂魄寫判詞。當然,天樞編制畢竟還在天庭,所以他外派到地府的時間也就幾年而已。
但是眾所周知,地府只有忘川水所釀的酒,那個味道……又苦又澀,糅雜了天下萬千有情人的眼淚,絕對是天底下最為難喝的一種酒。
想來,那里的“瓊漿玉液”,應該夠他可勁喝了。清源微微一笑,在同鴻鈞的對弈中輕輕落下一枚白子,“你輸了?!?br/>
鴻鈞異常郁悶地收了棋盤回去了。
而清源趁勢往后一倒,斜斜倚在碧桃樹身上,醉倒在一片燦燦漫漫的清冽桃花香氣之中。
在他睡著時,碧桃樹枝葉輕伏,滿樹灼灼的紅花綠葉蓋在他身上,恰是一方絕好的毯子。
樹干處,逐漸顯現出一個水綠色宮裝的女子身形,她云髻高聳,斜鬢上簪著一枝殷紅似火的桃花。
女子躡手躡腳挨到清源身后,雙手如柔軟枝條摟過去,遮掩住他的雙眼。
耳邊是女子的熟悉謾笑聲,“你猜猜,我是誰?”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