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灝說,“天幕黑黑,像壓在我們的身上?！?br/>
    我說，“天游繁星，仍能照亮我們心間。”

    “那邊圃子里蟲兒在亂飛?！?br/>
    “它一定是在找尋思念的人?！?br/>
    “覺得冷嗎？”

    “高處不勝寒。”

    “所有東西都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風,樹,房屋,還有人。”

    “可是,我陪在你身邊?！?br/>
    “也許要你陪一輩子?！?br/>
    “那敢情好?！?br/>
    他扳過我的肩膀，狠狠吻住我，從唇角一直像吻到了心口。

    我聽不見自己的喘息，生命周邊只有他的心跳和呼吸。

    有軟軟的花香來打擾我們。

    我打了一個噴嚏。

    他將我緊緊抱住。

    他的唇從我嘴上移到耳朵尖,弄人癢癢。

    “如果，我不是皇帝——”

    我笑過，然后認真，“我到底也不像一個皇后?！?br/>
    他的唇壓下來，濕濕醺醺地貼著我的臉龐。

    我嘆息，抄手向上撫了撫他的頭發(fā)，“其實，你并不是一個有信心的男人?！?br/>
    “從小，沒有人教我學會如何去信任?！?br/>
    “你可以相信我?！?br/>
    “……”

    “真的?！蔽姨蛄颂蛳麓?，低婉清晰，“生死相許，海枯石爛?！?br/>
    我一念完就把臉藏到他的胸膛。

    由脖頸一路燒下。

    可是很高興。說出這樣肉麻的話，我很高興。

    試過才知道，這樣的景境里，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顯示真實。

    我一點兒也不害怕表達我的感情。

    我和灝，不知道誰帶了先，一個隨了一個，用世間很“貧賤”的方式——月升開始，爬上明輝殿屋頂，并排一起吹^56書庫。世界上有些很可怕的事，比如蟲兒單飛，比如花兒寂寞入睡，比如，該是一雙的，在不到一塊兒。男女之間沒有圖什么。褪去絢麗外衣，求得是，天南地北，不管多么疲累，都有一副朝向同一方向的步伐。

    我們做了成夫成妻后想做又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我們指點風景，撈取月光，捂熱夜的聲音，拿來和自己心底流動的旋律比一比，哪一叢更安靜。

    我們坐在皇城最高頂。我們擁有世間最牛的身份。我們是悠澈的皇帝和兒戲的皇后。

    可是，我們并不是心境最遼闊的人。我們的腳步，踏不到其他的地方。

    我們用一樣羨慕的眼光，看著手指間穿過的風。腳底心麻麻的，也想縱身高飛，還是膽小，怕粉身碎骨。

    我們累了，互靠一下，對看一下。

    他用手指畫著我眉毛的形狀，我嗤嗤一動，他說“噓——”，將我的頭在他心口按緊。

    我從沒如現(xiàn)在般，宛宛聽話。

    他聲音突然一亂，指向我們下方，殿的遠處。

    “他們，來了?！?br/>
    叢墨深深，由林子，小橋，幽亭，翹角過來的，是列排行進的火把。

    黃黃堂堂，惶惶蕩蕩，像游蛇蜿蜒。

    他說的“他們”，我不認識，他也不可能記住每一張臣子的面孔。

    記住也沒用。今朝忠誠，明朝背叛。因為，人類到底不愿貢獻出自己的利益。

    沒看過八月廿五那天的灝。

    上朝歸來。不，是被逼朝回來。

    他一個人坐在流芳橋后的七星亭里，遠遠望他，身形渺淡，沒有熱烈的情緒，難見依依。

    我慢慢走過去，就見他放在石桌上的兩只手，細細悄悄地對捻。

    他的嘴，濡濡著狠咬自己。

    我一陣心痛。那感覺，像有外面的手摳了我的喉嚨，要我硬生生倒出早晨吃的香米粥。

    我站到瘦瘦的他旁邊，看他瘦瘦的眼影，瘦瘦的心情。

    我撫上他的手背，一顫心，那上面滿滿是汗。

    我沒有開口，他倒回過來看我。

    晨采下，那笑流淌悲傷，經(jīng)陽光一蒸，讓我聞到澀苦的味道。

    我受動著先哭了。

    他一攬我，讓我磕在他膝頭。

    我問，“是不是做不了皇帝了？”

    他說，“做不了也沒什么大不了?！?br/>
    我說，“騙人！你曾說過不讓任何人奪走你的江山和美人?！?br/>
    他將臉朝亭上仰，不讓濕意淋了我的額頭，“人們認為比我更適合這位子的很多?！?br/>
    我說，“你說認真的嗎？”

    總覺得他眼神莫測，說出這樣莫測的話，“現(xiàn)在，不是我的時機……”

    他的眼睛里并沒堆滿喪志后的灰燼，反而，有一叢我從沒見過的……亮！

    我于是很放心。他令我很放心。

    沒有想到，夜的第七章，來得這么快。

    夜曲譜子上，這一段奏的是——搶奪與殺戮。

    我看著他手指的地方，“他們還很遠著?！?br/>
    他戳我額頭，“我們坐得高，以為距離空空。其實，已經(jīng)很近了?！?br/>
    很近了，很近了……

    一群混蛋！

    他很樂觀地笑。因為他明白，我正戚戚地害怕。

    他將披風一帶，裹住我的腦袋。

    我藏在這個暖暖的地方，卻手腳冰寒。

    他抱著我，下到地上。

    他若只身一人，是要迎到殿前去的。后果如何，不急不計。

    有了累贅的我，就聽披風外的他，沉沉一嘆，轉進殿深處。

    更暗更暗的地方。

    宮仆散走，這里連支明燭也沒亮起。

    他的手放在我肩頭，我努力體會他真正的善良。

    他一拍一拍，對我像對心愛的孩子。

    大半年來，和他經(jīng)歷夠多。

    猶記得初入宮的艷陽天，伏在那個是非咄咄的小殿地板上，想看他的樣子又不敢，被他的手緊鎖著，只感到那顆半軟半硬的掌心痣。我只懂黃歷，不看相書，可現(xiàn)在真要去求證一下，有這樣掌相的男子，是不是真有一顆柔軟的心。能讓一個女人慢慢地，美麗地愛著他。

    我們緩緩蹭著走。

    徒遣無聊。

    很明白我們就算一直走下去，自認為的沒有盡頭，只是欺騙自己。

    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走出這個空殿。

    看過鄉(xiāng)場上兒童捉鳥雀嗎——

    用一個大扁簍，斜支一根竹竿，敞開一個大空門。人躲樹后草叢里，露著如貓般腥腥的目光，淌著口水等獵物入籠。是有呆笨的小鳥，受了捕牢前白米的誘惑，小腳尖子落地，嗒嗒往前走，還自認聰明地停一下，瞅瞅危險。到底不精，也是，肚子餓的時候連人都成了野獸。小鳥一昧天真地朝里走，啪，帶下支桿，被困暗里。就聽蓋籠里“吱吱吱”地發(fā)出急叫，有翅膀磕碰籠壁的磨擦聲，咔嚓咔嚓，莫不是小鳥兒手臂折斷，疼，怎么會不疼，你捏斷自己的骨頭試試看，凄瑟的同時，滿腔后悔。牢子很大，小鳥以為有足夠的空間讓自己逃亡，左跑跑，右跑跑，唉，犯不著跑。才明白，不管自己走多遠，都離不了有心人的掌握。就聽籠子外頭，異樣的嘻笑，不只一聲，鋪天蓋地，許商量著待會兒，怎么吃它，不浪費一丁一點。

    這是灝的殿閣，他竟然也會絆腳。

    我從披風后探頭，看不見他的臉，伸手摸索，要問問他有沒有事。

    我觸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不知何時，同樣搭在他的手臂上。

    我暗里互摸雙手，肯定自己一時成不了妖。

    就感到灝掙顫了一下。

    我們的旁邊，那女子說，“皇上，是臣妾。”

    我驚詫，“韋婕妤？”

    簌簌息息，她促促的呼吸，卻沒有回答我。

    “皇上，跟臣妾來?！?br/>
    他說，“怎么？”

    “皇上，臣妾有辦法助你出宮。”

    “你？”

    我緊緊攥住灝的手臂，“不要?！?br/>
    婕妤的聲音延淌在我耳邊，那么清楚，“皇上……灝，你若答應只與我做夫妻，我就助你脫身?！?br/>
    我搖頭，一再搖頭，沒有什么能看到我，這里，連月光都不愿進來。

    “可以……”灝慢慢道，“可是，我和她要一起走?！?br/>
    婕妤笑，“你說可能嗎？”

    他堅定道，“要走，就和她一起走。若留她下來，我也不走?！?br/>
    婕妤嘆嘆，卻有不屑，“好傻……”

    我捏著他的手指頭，“好傻……”

    他只對我一個人說道，“約定好了的，我們一輩子互相陪伴——一輩子的承諾?！?br/>
    我點頭，狠命點頭，我的眼淚全累在他的手背上。

    他要伸過來幫我擦。

    來不及了。

    我抓起腳邊小凳樣的東西，對他背部不過分地一擊。

    我在黑暗里拉過婕妤的手，把昏迷的他對她推過去。

    婕妤的聲音尖尖細細，“你就不怕我把他交給前頭的叛軍?！?br/>
    我咬牙，“你敢這么做，我變鬼不會放過你。”

    婕妤松落輕輕，“你變鬼？也是一只無用的鬼。”

    我慢慢吞吞，“你，可以試試看?！?br/>
    不知什么時辰了。月亮終于想起這個被遺忘的角落，生怕著許久未來叩門，里面的人兒是否會原諒它，一下子接納它。一禎一禎的月光，你碰碰我的眉，我咧咧自己的嘴，半目期望半目后悔，商量一會兒，互相推搡著讓人家先進去，其實柔軟著心也想自己為那個第一。一忽溜兒，誰也不讓著，一齊往前沖，在落落的殿門口，擠傷了肩膀踢傷了腿，啪啦啪啦，沒頭沒腦全在我面前摔給大跟頭，把白幽的光芒甩出來，淋到我的臉頰，我眼睛里本就漾水，硬撐著似掉非掉，來了這些多余的東西，我憋不出了，任它們滾滾燙燙地爭先恐后地滑下來。都聽好了，我不是懦弱鬼，是這些東西不老實，自己要出來的，我掌握不了它們。呵，我掌握不了我的所愛，掌握不了人心，掌握不了，命運。

    小時候，有一天，走到能看見我家的那個拐角，才想起來，本來我可以賭氣賭得更長一點，都是因為——娘對我冷漠，爹對我嚴格，秀珠嘰嘰喳喳地讓我心煩，方華躲在花園角落，默守自己的心事，不讓我進駐他的圈子——都是因為那一刻偏執(zhí)著，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受歡迎的人。女孩家細膩矯情的心思??！可是走到大門口，家門突然一開，所有人都對我迎了過來，娘簡單地說，“回來啦。”爹看云，卻在笑，“餓了吧？”秀珠噘嘴，“好嘛，以后不和你吵了，怪脾氣！”方華最后一個，送來清揚致致的笑容，什么也沒說，執(zhí)了我的手，細細摩挲。我一下子把所有的賭氣全忘了。哎呀，我怎么沒志氣地就是全忘了。不過，也不錯，愛我的人，都喜歡看到一個快快樂樂的我。

    我愛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待死。

    他愛我，一定不喜歡我獨自坐在空殿中央，寂寞落淚。

    他不會怪我，我沒有做錯。

    我一輩子荒唐糟糟，心里明白，只有今晚這個決定我沒有下錯。

    我心湖面上不泛波瀾，側偏首，任由月光靜靜熨貼著我。

    憂憂幽幽的，臉頰上走來另一種感覺。

    像，有另一只手套著夜氣撫過我的眼耳口鼻。

    慢慢兒，漫漫兒，曼曼兒。

    突然，唇齒間充滿清清澀澀的味道。

    不像花香，不似霜露，不是夜涼……

    似曾相識。要命的似曾相識。

    我一個瞪目，身子歪歪蔫蔫，兩肩被摁住，被這個暗影牢牢抱住。

    這個東西，又在膩膩親親地吻我的嘴唇。

    我倏地驚駭，該死的卻沒有昏過去，也沒有大叫，踢他，咬他。

    我只是瑟心瑟肺地等著他。

    等他，露臉。

    “嚓”，火折子在我眼前劃過。

    先看到的是半截燭子，爾后是持燭的手，手的上面是優(yōu)柔的下巴，下巴承著一張嘴，蠱惑地笑。

    我盯著他細長魅魅的眼睛。

    明白了很多。很多不明白。

    我惶惶慌慌道，“是你?！?br/>
    他用力一把將我從地上抱起，放入他的胸口，長手一抄，緊緊裹住我。

    不，是狂狂猛猛地窒息著我。

    他調(diào)笑嘻嘻，“小沒禮貌?！?br/>
    我沒有掙扎反抗的能力。

    明玥，小口輕咬住我脖子上的皮膚，仍是輕松緩緩——

    “請叫我皇上，皇后。”

    ——八月三十，安靜了，記“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第二卷完結，敬請關注第三卷《似水年華》。）

    灝說,“天幕黑黑,像壓在我們的身上?！?br/>
    我說，“天游繁星，仍能照亮我們心間?！?br/>
    “那邊圃子里蟲兒在亂飛?！?br/>
    “它一定是在找尋思念的人。”

    “覺得冷嗎？”

    “高處不勝寒?！?br/>
    “所有東西都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風,樹,房屋,還有人?！?br/>
    “可是,我陪在你身邊?！?br/>
    “也許要你陪一輩子?！?br/>
    “那敢情好?！?br/>
    他扳過我的肩膀，狠狠吻住我，從唇角一直像吻到了心口。

    我聽不見自己的喘息，生命周邊只有他的心跳和呼吸。

    有軟軟的花香來打擾我們。

    我打了一個噴嚏。

    他將我緊緊抱住。

    他的唇從我嘴上移到耳朵尖,弄人癢癢。

    “如果，我不是皇帝——”

    我笑過，然后認真，“我到底也不像一個皇后。”

    他的唇壓下來，濕濕醺醺地貼著我的臉龐。

    我嘆息，抄手向上撫了撫他的頭發(fā)，“其實，你并不是一個有信心的男人?！?br/>
    “從小，沒有人教我學會如何去信任。”

    “你可以相信我。”

    “……”

    “真的?！蔽姨蛄颂蛳麓?，低婉清晰，“生死相許，?？菔癄€?！?br/>
    我一念完就把臉藏到他的胸膛。

    由脖頸一路燒下。

    可是很高興。說出這樣肉麻的話，我很高興。

    試過才知道，這樣的景境里，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顯示真實。

    我一點兒也不害怕表達我的感情。

    我和灝，不知道誰帶了先，一個隨了一個，用世間很“貧賤”的方式——月升開始，爬上明輝殿屋頂，并排一起吹^56書庫。世界上有些很可怕的事，比如蟲兒單飛，比如花兒寂寞入睡，比如，該是一雙的，在不到一塊兒。男女之間沒有圖什么。褪去絢麗外衣，求得是，天南地北，不管多么疲累，都有一副朝向同一方向的步伐。

    我們做了成夫成妻后想做又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我們指點風景，撈取月光，捂熱夜的聲音，拿來和自己心底流動的旋律比一比，哪一叢更安靜。

    我們坐在皇城最高頂。我們擁有世間最牛的身份。我們是悠澈的皇帝和兒戲的皇后。

    可是，我們并不是心境最遼闊的人。我們的腳步，踏不到其他的地方。

    我們用一樣羨慕的眼光，看著手指間穿過的風。腳底心麻麻的，也想縱身高飛，還是膽小，怕粉身碎骨。

    我們累了，互靠一下，對看一下。

    他用手指畫著我眉毛的形狀，我嗤嗤一動，他說“噓——”，將我的頭在他心口按緊。

    我從沒如現(xiàn)在般，宛宛聽話。

    他聲音突然一亂，指向我們下方，殿的遠處。

    “他們，來了。”

    叢墨深深，由林子，小橋，幽亭，翹角過來的，是列排行進的火把。

    黃黃堂堂，惶惶蕩蕩，像游蛇蜿蜒。

    他說的“他們”，我不認識，他也不可能記住每一張臣子的面孔。

    記住也沒用。今朝忠誠，明朝背叛。因為，人類到底不愿貢獻出自己的利益。

    沒看過八月廿五那天的灝。

    上朝歸來。不，是被逼朝回來。

    他一個人坐在流芳橋后的七星亭里，遠遠望他，身形渺淡，沒有熱烈的情緒，難見依依。

    我慢慢走過去，就見他放在石桌上的兩只手，細細悄悄地對捻。

    他的嘴，濡濡著狠咬自己。

    我一陣心痛。那感覺，像有外面的手摳了我的喉嚨，要我硬生生倒出早晨吃的香米粥。

    我站到瘦瘦的他旁邊，看他瘦瘦的眼影，瘦瘦的心情。

    我撫上他的手背，一顫心，那上面滿滿是汗。

    我沒有開口，他倒回過來看我。

    晨采下，那笑流淌悲傷，經(jīng)陽光一蒸，讓我聞到澀苦的味道。

    我受動著先哭了。

    他一攬我，讓我磕在他膝頭。

    我問，“是不是做不了皇帝了？”

    他說，“做不了也沒什么大不了?！?br/>
    我說，“騙人！你曾說過不讓任何人奪走你的江山和美人?！?br/>
    他將臉朝亭上仰，不讓濕意淋了我的額頭，“人們認為比我更適合這位子的很多。”

    我說，“你說認真的嗎？”

    總覺得他眼神莫測，說出這樣莫測的話，“現(xiàn)在，不是我的時機……”

    他的眼睛里并沒堆滿喪志后的灰燼，反而，有一叢我從沒見過的……亮！

    我于是很放心。他令我很放心。

    沒有想到，夜的第七章，來得這么快。

    夜曲譜子上，這一段奏的是——搶奪與殺戮。

    我看著他手指的地方，“他們還很遠著?！?br/>
    他戳我額頭，“我們坐得高，以為距離空空。其實，已經(jīng)很近了?！?br/>
    很近了，很近了……

    一群混蛋！

    他很樂觀地笑。因為他明白，我正戚戚地害怕。

    他將披風一帶，裹住我的腦袋。

    我藏在這個暖暖的地方，卻手腳冰寒。

    他抱著我，下到地上。

    他若只身一人，是要迎到殿前去的。后果如何，不急不計。

    有了累贅的我，就聽披風外的他，沉沉一嘆，轉進殿深處。

    更暗更暗的地方。

    宮仆散走，這里連支明燭也沒亮起。

    他的手放在我肩頭，我努力體會他真正的善良。

    他一拍一拍，對我像對心愛的孩子。

    大半年來，和他經(jīng)歷夠多。

    猶記得初入宮的艷陽天，伏在那個是非咄咄的小殿地板上，想看他的樣子又不敢，被他的手緊鎖著，只感到那顆半軟半硬的掌心痣。我只懂黃歷，不看相書，可現(xiàn)在真要去求證一下，有這樣掌相的男子，是不是真有一顆柔軟的心。能讓一個女人慢慢地，美麗地愛著他。

    我們緩緩蹭著走。

    徒遣無聊。

    很明白我們就算一直走下去，自認為的沒有盡頭，只是欺騙自己。

    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走出這個空殿。

    看過鄉(xiāng)場上兒童捉鳥雀嗎——

    用一個大扁簍，斜支一根竹竿，敞開一個大空門。人躲樹后草叢里，露著如貓般腥腥的目光，淌著口水等獵物入籠。是有呆笨的小鳥，受了捕牢前白米的誘惑，小腳尖子落地，嗒嗒往前走，還自認聰明地停一下，瞅瞅危險。到底不精，也是，肚子餓的時候連人都成了野獸。小鳥一昧天真地朝里走，啪，帶下支桿，被困暗里。就聽蓋籠里“吱吱吱”地發(fā)出急叫，有翅膀磕碰籠壁的磨擦聲，咔嚓咔嚓，莫不是小鳥兒手臂折斷，疼，怎么會不疼，你捏斷自己的骨頭試試看，凄瑟的同時，滿腔后悔。牢子很大，小鳥以為有足夠的空間讓自己逃亡，左跑跑，右跑跑，唉，犯不著跑。才明白，不管自己走多遠，都離不了有心人的掌握。就聽籠子外頭，異樣的嘻笑，不只一聲，鋪天蓋地，許商量著待會兒，怎么吃它，不浪費一丁一點。

    這是灝的殿閣，他竟然也會絆腳。

    我從披風后探頭，看不見他的臉，伸手摸索，要問問他有沒有事。

    我觸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不知何時，同樣搭在他的手臂上。

    我暗里互摸雙手，肯定自己一時成不了妖。

    就感到灝掙顫了一下。

    我們的旁邊，那女子說，“皇上，是臣妾?！?br/>
    我驚詫，“韋婕妤？”

    簌簌息息，她促促的呼吸，卻沒有回答我。

    “皇上，跟臣妾來?！?br/>
    他說，“怎么？”

    “皇上，臣妾有辦法助你出宮?！?br/>
    “你？”

    我緊緊攥住灝的手臂，“不要?！?br/>
    婕妤的聲音延淌在我耳邊，那么清楚，“皇上……灝，你若答應只與我做夫妻，我就助你脫身?！?br/>
    我搖頭，一再搖頭，沒有什么能看到我，這里，連月光都不愿進來。

    “可以……”灝慢慢道，“可是，我和她要一起走?！?br/>
    婕妤笑，“你說可能嗎？”

    他堅定道，“要走，就和她一起走。若留她下來，我也不走?！?br/>
    婕妤嘆嘆，卻有不屑，“好傻……”

    我捏著他的手指頭，“好傻……”

    他只對我一個人說道，“約定好了的，我們一輩子互相陪伴——一輩子的承諾。”

    我點頭，狠命點頭，我的眼淚全累在他的手背上。

    他要伸過來幫我擦。

    來不及了。

    我抓起腳邊小凳樣的東西，對他背部不過分地一擊。

    我在黑暗里拉過婕妤的手，把昏迷的他對她推過去。

    婕妤的聲音尖尖細細，“你就不怕我把他交給前頭的叛軍?！?br/>
    我咬牙，“你敢這么做，我變鬼不會放過你?！?br/>
    婕妤松落輕輕，“你變鬼？也是一只無用的鬼?！?br/>
    我慢慢吞吞，“你，可以試試看。”

    不知什么時辰了。月亮終于想起這個被遺忘的角落，生怕著許久未來叩門，里面的人兒是否會原諒它，一下子接納它。一禎一禎的月光，你碰碰我的眉，我咧咧自己的嘴，半目期望半目后悔，商量一會兒，互相推搡著讓人家先進去，其實柔軟著心也想自己為那個第一。一忽溜兒，誰也不讓著，一齊往前沖，在落落的殿門口，擠傷了肩膀踢傷了腿，啪啦啪啦，沒頭沒腦全在我面前摔給大跟頭，把白幽的光芒甩出來，淋到我的臉頰，我眼睛里本就漾水，硬撐著似掉非掉，來了這些多余的東西，我憋不出了，任它們滾滾燙燙地爭先恐后地滑下來。都聽好了，我不是懦弱鬼，是這些東西不老實，自己要出來的，我掌握不了它們。呵，我掌握不了我的所愛，掌握不了人心，掌握不了，命運。

    小時候，有一天，走到能看見我家的那個拐角，才想起來，本來我可以賭氣賭得更長一點，都是因為——娘對我冷漠，爹對我嚴格，秀珠嘰嘰喳喳地讓我心煩，方華躲在花園角落，默守自己的心事，不讓我進駐他的圈子——都是因為那一刻偏執(zhí)著，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受歡迎的人。女孩家細膩矯情的心思?。】墒亲叩酱箝T口，家門突然一開，所有人都對我迎了過來，娘簡單地說，“回來啦?！钡丛疲瑓s在笑，“餓了吧？”秀珠噘嘴，“好嘛，以后不和你吵了，怪脾氣！”方華最后一個，送來清揚致致的笑容，什么也沒說，執(zhí)了我的手，細細摩挲。我一下子把所有的賭氣全忘了。哎呀，我怎么沒志氣地就是全忘了。不過，也不錯，愛我的人，都喜歡看到一個快快樂樂的我。

    我愛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待死。

    他愛我，一定不喜歡我獨自坐在空殿中央，寂寞落淚。

    他不會怪我，我沒有做錯。

    我一輩子荒唐糟糟，心里明白，只有今晚這個決定我沒有下錯。

    我心湖面上不泛波瀾，側偏首，任由月光靜靜熨貼著我。

    憂憂幽幽的，臉頰上走來另一種感覺。

    像，有另一只手套著夜氣撫過我的眼耳口鼻。

    慢慢兒，漫漫兒，曼曼兒。

    突然，唇齒間充滿清清澀澀的味道。

    不像花香，不似霜露，不是夜涼……

    似曾相識。要命的似曾相識。

    我一個瞪目，身子歪歪蔫蔫，兩肩被摁住，被這個暗影牢牢抱住。

    這個東西，又在膩膩親親地吻我的嘴唇。

    我倏地驚駭，該死的卻沒有昏過去，也沒有大叫，踢他，咬他。

    我只是瑟心瑟肺地等著他。

    等他，露臉。

    “嚓”，火折子在我眼前劃過。

    先看到的是半截燭子，爾后是持燭的手，手的上面是優(yōu)柔的下巴，下巴承著一張嘴，蠱惑地笑。

    我盯著他細長魅魅的眼睛。

    明白了很多。很多不明白。

    我惶惶慌慌道，“是你?！?br/>
    他用力一把將我從地上抱起，放入他的胸口，長手一抄，緊緊裹住我。

    不，是狂狂猛猛地窒息著我。

    他調(diào)笑嘻嘻，“小沒禮貌。”

    我沒有掙扎反抗的能力。

    明玥，小口輕咬住我脖子上的皮膚，仍是輕松緩緩——

    “請叫我皇上，皇后。”

    ——八月三十，安靜了，記“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

    （第二卷完結，敬請關注第三卷《似水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