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真人對皇帝的反應很滿意。
一個皇朝,從皇帝到后妃再到皇子公主,個個都被他攥在手里,這滋味當然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美妙。
但是下一刻,他的得意被截斷了。
皇帝狠狠地揪了揪胡子,嘩啦一聲站了起來:“你,是在威脅朕?”
身為皇帝,他最恨的就是臣子自恃功高,不把他放在眼里。
這江山安定、這宮城安寧,當然都是因為他的真龍之氣護佑,難不成還是因為一個老道士的本事嗎?他能當皇帝,難道不是靠的他自己,而是靠老道士?
從沖虛真人的話中品出這層意思以后,皇帝就再也坐不住了。
偏偏沖虛真人素日是張狂慣了的,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觸了皇帝的逆鱗,聽見問話居然非但不怵,反而輕蔑地冷笑了一聲,耷拉著眼皮說道:“‘威脅’算不上,陳述事實而已。”
“哈,事實!”皇帝怒氣更盛,一嗓子吼出來,旁邊幾個嬪妃宮女齊齊打了個哆嗦。
仿佛眼前不是皇帝,而是個在戰(zhàn)場上殺人如麻的瘋子。
此時的皇帝的確有些恢復了前些年打仗時的狀態(tài),臉色赤紅,身子搖搖晃晃,寬大的衣袖甩得啪啪響:“事實,事實!老子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下來的江山,是你庇護來的?老子為了面上好看才把你當個神仙供奉起來,你就真當你是神仙了?我呸!你要看老子沒法收場,老子倒也想看看你這個‘活神仙’是不是真的不會死!——來啊,把這個賊道給老子捆了!架火燒死!”
侍衛(wèi)們對皇帝的圣諭自然是無有不遵,立刻亮出兵刃涌了上去,全沒有半分對待活神仙的敬畏之意。
沖虛真人卻也沒了活神仙的高傲,甩著拂塵一路躲閃,面上終于現出了幾分慌亂之色,急喊:“陛下,陛下!你不能這樣!難道你忘了我從前是如何幫你的嗎?那些年你在外征戰(zhàn),是我陪著你出生入死、為你卜測吉兇;后來你當了皇帝,是我為你坐鎮(zhèn)宮城、為你鎮(zhèn)壓那些前朝余孽的兇魂……現在你的天下安定了,你不能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他每說一句,皇帝的怒氣就更盛一分,最后成功地被他氣得暴跳如雷,拔劍亂揮:“燒死他燒死他!給朕燒死他!”
侍衛(wèi)們行動很快,這邊綁了沖虛真人,外面已經有人架起了高臺,準備點火了。
沖虛真人的人緣似乎不太好,這么久了也沒個求情的,只有葉貴妃維持著怯生生淚盈盈的模樣,向皇帝問了一句“會不會不妥”。
皇帝自己下決心要做的事,從來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妥。
沖虛真人很快被人像運麻袋似的弄到臺子上面去了。侍衛(wèi)們在高臺四周堆滿了柴草,預備點火。
皇帝后妃和皇子公主們都從殿中跟了出來,在高臺四周圍了整整兩圈。
沖虛真人看了這架勢,終于生出了幾分怯意,驚恐地看著皇帝:“沈橫,你真要燒死我?”
皇帝大喇喇地在太監(jiān)們抬出來的椅子上坐下,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高聲下令:“點火!”
“慢著!”沖虛真人嘶聲叫了起來,“姓沈的,我早知道你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年你什么都沒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看上了皇后娘娘,像狗一樣跪過來求我?guī)湍銧I造聲勢顛覆江山……”
“點火!”才坐穩(wěn)沒多久的皇帝又唰地跳了起來,原地亂蹦:“你們都是死的嗎?快點火!”
高臺下的繞林踮著腳直向上面張望,眼睛瞪得溜圓,賊兮兮的。
被她忽略已久的沈御離有些委屈似的,湊過來往她肩上靠了靠,低聲抱怨道:“只顧自己看熱鬧,也不扶著我點兒!”
繞林明知他沒病,很敷衍地挽著他的手臂作了個攙扶的姿勢,低聲問:“老道士說的是什么意思?。吭趺椿屎竽锬锸腔屎竽锬?,皇帝倒什么也不是?”
沈御離嗤笑一聲,臉色沉沉:“本朝從未有過什么皇后娘娘?!?br/>
繞林迷糊了一陣,恍然大悟:“哦,老道士說的是前朝的皇后娘娘!我明白了,原來你爹是因為瞧上了前朝的皇后,所以才會造反當了皇帝!咦,他當了皇帝,怎么沒把前朝皇后搶過來呢?是不是那個皇后已經人老珠黃……”
“閉嘴!”沈御離極不客氣地呵斥了一聲,完全沒打算滿足她的好奇心。
繞林委委屈屈果然閉上了嘴,然后就看見高臺下的火苗已經熊熊燒了起來。臺上沖虛真人在熱浪之中嘶吼:“沈橫,你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這搶來的江山,若沒有我,你連十年都坐不??!最多五年……不,三年!最多三年,你定然也是前朝皇帝那樣的下場!還有你的孩子,一個都活不成!我告訴你,就算我死了,那些紙人的咒術也仍然在,你的兒子不出三個月都要死光……”
竟是認了罪。
在場的嬪妃和皇子們頓時騷動起來,八皇子九皇子跪在皇帝腳下求他饒恕沖虛真人,五皇子顫著一身肥肉跳腳罵人,大皇子病得起不來身只管哭,只有沈御離和二皇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事不關己似的。
這時火苗已經竄上了高臺,沖虛真人終于慌了,又開始說軟話:“阿橫,陛下!我錯了,我不敢了……你放了我,我給你的孩子解了咒術行不行?你不能真燒死我,我還得在宮里護著你??!你不知道,前朝皇帝后妃的冤魂都還在這宮里,要是沒了我,你一朝撞上他們,后果不堪設想!”
皇帝嘿地冷笑一聲,又坐下了,同時向侍衛(wèi)吩咐道:“澆些桐油上去,讓火旺些!”
侍衛(wèi)們果真立刻奔去取了幾大桶桐油來,喊著號子往火上澆。
沖虛真人見狀又害了怕,急呼:“你真不能燒我啊,我還得給你捉鬼!你上次讓我捉的那個紅衣女——”
一束火苗騰地竄上去,沖虛真人那句話的尾音變成了一聲尖叫。
皇帝哈哈大笑。
繞林卻急得再也忍不住,跳著腳叫了起來:“你說話倒是說完呀,那個紅衣女鬼怎么了?”
周圍好幾道異樣的目光看了過來。沈御離忙在小太監(jiān)手腕上用力捏了一把。
繞林自己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她說話,可她實在忍不住,心念一轉干脆更大聲地叫了起來:“你到底還在搞什么鬼?是不是這宮里的鬼魅根本沒有除掉?你故意留著好些鬼在宮里,就是為了讓陛下離不開你是不是?”
“是,哈哈……”沖虛真人的身上已經燒起了數尺高的火苗,他瘋狂地掙扎著,喉嚨里不住地發(fā)出尖嘯,不知是哭是笑。
誰都看得出來,火燒成這樣,已經是不可能撲滅的了。
沖虛真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豁出去地嘶聲叫了起來:“我活著,你們就有安穩(wěn)日子;等我死了,從前那些‘消失的’鬼都會回來!沈橫,你就等著日夜難安……”
這時整個高臺已經被火苗完全籠住了,沖虛真人的身影已經看不真切,聲音也被呼呼的燃燒聲掩蓋了下去。
繞林心里還惦記著那個大美人,急得蹦個不住。
這會兒她無比惱恨沈御離剛才按著她,致使她沒來得及找借口揪下沖虛腰里掛著的那個葫蘆。
傳說,沖虛真人捉的鬼物都是裝在那只葫蘆里的,大美人說不定也在?,F在那只葫蘆要隨著沖虛一起燒壞了,她還怎么去救那個大美人?
這下完蛋了,吊死鬼不會放過她了!繞林心中暗暗叫苦。
正在這時臺上火光一閃,伴著許多聲不由自主的尖叫,沖虛真人的身子轟地倒了下去,顯然是綁著他的繩子被燒斷了。
但他仍舊沒能從臺上下來,只管像殺豬似的在臺上滾來滾去,尖叫聲震耳欲聾。
繞林敏銳地看見他腰里掛著的葫蘆掉了下來,騰起一小簇火苗,啪地一聲摔下了高臺。
幾個站得近些的太監(jiān)尖叫著慌忙后退,嬪妃和公主們也齊聲驚呼起來。
顯然每個人都想起了那只葫蘆的傳說。
只有繞林忍不住向前邁出了兩步,但之后也就停住了。
因為她和眾人都一齊看到了:那葫蘆落到地上之后就裂開了,赤紅的火光閃了幾下,之后就只剩了一團四散的黑灰。
并沒有什么鬼魂從中跑出來。
看上去,那就是一只尋常的葫蘆而已,很好燒。
這時臺上沖虛真人的動靜也小了下來,只有熊熊的火光還在閃著,燒得正旺。
皇帝忍不住站了起來,圍著燃燒的臺子轉了半圈,哈哈大笑:“沖虛老道,現在你怕了老子沒有?告訴你,老子忍你很久了!”
沖虛真人已經嗆住了嗓子,沒能回答他的話。
小昌子大著膽子走到皇帝身邊,小心地勸:“陛下,沖虛真……老賊雖不是好東西,但畢竟是有手段的,咱們還是要謹慎些……”
“謹慎個屁!”皇帝啪地一甩袖子,險險地擦著火苗轉身回來,咣當坐下了:“你也當老子是個廢物?當老子這天下是沖虛那個狗賊庇護著的?”
小昌子嚇得咕咚跪下了,連連磕頭說“奴才不敢。”
皇帝哼哼冷笑:“都當朕是廢物,都當朕是廢物!沖虛老賊有多少本事,旁人不知道,老子認識他十幾年了能不知道?我呸!”
這是記起舊怨了。在場眾人都有些忐忑,不約而同地閉緊了嘴巴屏息斂氣悄悄后退,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遭了池魚之殃。
倒是素日最為怯懦的葉貴妃大著膽子向前靠近了些,低聲道:“陛下,沖虛老賊的確是懂一些術法的,他在宮中多年,未必沒有留下一些害人的東西。別的不說,幾位殿下被他暗算的這一次,只怕就夠受的。咱們……”
“哈哈,怕什么?”皇帝大笑一聲,伸手把她拽到了身邊:“宮里一大堆人,就你最膽小!”
葉貴妃低頭訕笑,眼睛仍然盯著燃燒的高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皇帝看她這樣,心里愈發(fā)得意,哈哈笑道:“你還真是……這么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你放心好了,那老賊的窩里,我一早叫人盯著呢,什么都沒有!一會兒我再叫人去把他的院子點了,保準一干二凈!”
這會兒高臺上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火燒得差不多了,沖虛真人更是早已沒了動靜。什么活神仙死神仙,點上把火都是焦炭。
皇帝看見周圍一片忐忑的目光,身為帝王的虛榮心得到了最大的滿足,高抬雙臂笑得氣吞山河:“總算把那老賊收拾了,舒坦!娘的牛鼻子居然敢跟老子吹,說什么捉鬼捉妖——老子是皇帝,老子怕鬼怕妖?”
眾嬪妃見狀便知道皇帝心情好了,忙爭著上前來說恭維話,幾位小公主也各自被母親授意了,乳燕歸巢般齊圍了過去。
倒顯得諸位病歪歪的皇子們格外尷尬。
二皇子沈清月率先起身,拉起病得睜不開眼的八皇子,又示意太監(jiān)把九皇子抱起來,三個剛沒了母親的可憐孩子一起凄涼地回了家。
竟是把錢昭容的尸身丟在殿中,不曾過問一句。
沈御離一向是被排斥在所有其樂融融的場合之外的。眼見皇帝不像是有時間理會他的樣子,他便悄悄地攥了攥繞林的手腕,低聲說了句“回家”。
繞林不肯。
趁著旁人不留心,她躡手躡腳到了高臺下,忍著灰燼的余熱上前撿起了先前從沖虛真人身上掉下來的葫蘆。
沒成想力氣用大了,葫蘆到了手里就成了灰,糊了她一手。
繞林慌忙拍了拍,肚里覺得委屈得厲害,下意識地就要揉臉。
沈御離忙過來把她兩只爪子抓住了,無奈道:“你就不能省點事!”
“我還不夠省事……”繞林都快哭了,“就這么一點點事我都辦不好!葫蘆沒有了,老道士死了,到他死我都沒敢問一問他捉的那些鬼去哪兒了……我怎么向吊死鬼交代???”
“你交代個屁!”沈御離拖著她出了祈祥宮的大門,兇巴巴沒個好臉色給她:“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你打算追著老道去問他的鬼在哪兒?你是覺得我身上的嫌疑還不夠大?”
繞林無言以對,委屈巴巴地仰頭看了他一眼。
沈御離立刻就無奈了,搖頭搖得跟脖子里進了毛毛蟲似的,還直嘆氣:“怎么可以蠢成這樣,鬼的話都要聽!這宮里若真有那么多鬼啊妖啊,你又豈能照管得過來……”
他的話音還沒落,繞林立刻跳了起來:“對了!”
沈御離被她下了一跳,繞林卻已放開了他的手:“你自己回去吧,我還有要緊的事!”
一句話說完人已經蹬蹬蹬跑遠了。繞林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愣了。
這小麻雀,真的長本事了???都敢把他丟在半路上了!
繞林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把主子給得罪了,這會兒她滿腦子里都想著一件天大的事:皇帝還要燒沖虛真人的院子!
院子可不是隨便燒的。
晚夏季節(jié)差不多是麻雀育雛最集中的時候,誰知道那老道的院子里屋檐下住著多少沒長毛的小麻雀!
一旦點起火來,大麻雀要逃走或許不難,甚至麻雀蛋也可以搶救一下,唯獨那些尚未學飛的小麻雀不好辦,叼又叼不動,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燒死在里面?
繞林想到這個就覺得心焦得不行,腳下越跑越快,一路飛竄到了沖虛真人先前住的院子。
妙極了,此時這院子里居然空無一人。
原本在這里伺候的宮女和太監(jiān)們都被抓去問罪了,奉命放火的侍衛(wèi)們還沒有來,繞林極其幸運地趕上了一段最安全的時間。
可惜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麻雀們不肯起床。于是繞林不得不找了根棍子沿著屋檐一路戳過去,換來罵聲一片。
“起床了起床了!”繞林一路吱吱喳喳,“皇帝要來燒房子了!快把你們的孩子弄出去,一會兒起火可就晚了!”
麻雀們嘀嘀咕咕沒幾個肯起來的,繞林已經隱約聽見侍衛(wèi)們的靴子咣咣走過來的聲音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她干脆三下兩下爬上墻頭,伸手從最角落里的一個麻雀窩里掏出了六只光溜溜的小家伙,一看就知道才出殼不足三天的,捧著就跑。
那對剛剛開始學著做父母的麻雀小夫妻氣得夠嗆,一路追著繞林撲咬,后頭還跟了一群熱心的鄰居們幫腔罵人。
繞林又是生氣又是委屈,偏又舍不得丟掉手里這六只小家伙,頓時覺得自己像極了一個勇士。
幸好這樣的尷尬并沒有持續(xù)太久,終于有聰明的小麻雀四處查探一番,帶回了“有大量壞人正走過來”的消息,拯救了蒙冤受屈的繞林。
于是院子里立刻熱鬧起來。幾百只麻雀同時搬家,若被人看見可也算得上是一道奇景了。
院子里的火苗很快竄了起來,麻雀們逃過了一場大劫,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渾身冒汗。有幾個臉皮比較厚的干脆就賴在繞林的肩膀上,一步路也不肯再走。
繞林自己也累得夠嗆,但背著這些小東西走一段路還是不成問題的。
到了僻靜的角落里,她隨手從自己肩膀上捉下一只麻雀來,問:“老道士抓來的那些鬼都藏在哪兒了,你們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