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皆得了封賞,在掖門外上馬車的神情已與來時大不相同,雖只是太子冼馬這樣的侍從虛職,但畢竟是皇上親賜的,與其他察舉制選拔上來的七品官吏相較又高貴了一等。坐在馬車里,桓皆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憶起前時他落魄饑腸也混跡在這人群里,連頓餐飯也舍不得吃,他那千里迢迢投奔建鄴所挨的哭如展畫卷似的在他眼前重演,末了,他嘴角竟揚起一抹笑,自喃道:“我桓皆,便是那個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的桓皆!”
而回了南嶺王府,門口候著的仆從更是對他笑臉殷勤,三五巴結著扶他下馬車,給他遞巾帕擦手,原是這消息比春風都快,桓皆人還未回來,他被皇上賜官的消息已不脛而走,先他一步抵達王爺府。在府內一路走著,無一人見了桓皆不是駐足行禮的,中口喊著:“見過桓冼馬?!被附詫χ@突如其來的榮耀變化竟也絲毫未覺得不適或愧疚,仆從婢女們行禮愈恭敬他便覺得愈滿足,那聲“桓冼馬”喊得愈響亮他便覺得愈得意。
桓皆才回了廂房歇下,門外便來了一仆從,滿面笑容稟道:“見過桓冼馬,桓冼馬午膳想食些什么?”
桓皆從前只當是門客的午膳有統一制式,每日例膳皆由灶房安排好的,不料如今一朝風光,連這午膳也可親點,便問:“灶房有些什么呢?”
“尋常的山珍海味通通是有的,但憑冼馬開口,灶房便可去烹,另外……南國送來幾只孔雀,桓冼馬要不要嘗嘗這野味?”
桓皆睜大了眼問:“孔雀也可吃的么?”
“是白孔雀,極是珍貴,想必滋味必然肥美?!逼蛷男亍?br/>
“那好,便要一只白孔雀來烤著吃。快著點,餓了!”
仆從笑著應承退下,桓皆候著餐食也覺無聊,便又在廂房里看起書來,看了半晌,忽覺余光瞥見之處有什么不同尋常,轉頭一瞧,只見成濟正站與門口,也不出聲,就這般直勾勾地面無表情的盯著桓皆。
“嚇我一跳呢,成管事,我當是什么鬼魅呢,既來了怎不叫我呢?!?br/>
成濟臉上立即浮現出平和地笑,道:“老仆是怕打擾了桓冼馬的雅興?!?br/>
桓皆見成濟一本正經的模樣,也覺方才說話有些放肆了,想著名利場人總得虛擺著客套才行,便起身行了個禮道:“成管事哪里話,成管事是自家人,是桓某的親信之人,若不是成管事前些日子對桓某教導有方,我桓某也不會有今日的光彩?!?br/>
“桓冼馬過謙了?;纲R得皇上封賞是憑冼馬的本事,王爺府也為此沾光了?!背蓾従彽?,“桓冼馬,老仆前來只是替王爺傳個話,王爺晉升冼馬為二等門客,薪俸待遇也照二等賓客來辦?!?br/>
桓皆大喜,忙拜回:“謝王爺恩賞!”
成濟上前將他扶起,近身低語道:“王爺如此賞識冼馬,既帶冼馬入宮面圣,又為冼馬邀賞官,王爺可非對誰人都這般用心栽培的,冼馬吃過午膳那只白孔雀,還是需去拜謝一下王爺才好?!?br/>
“多謝成管事提點!”桓皆笑得一時激動,竟全然忽視了成濟話中所提那只“白孔雀”的用意,只忙向成濟作揖,“桓某稍候便去!”
少時,午膳用畢,桓皆便依著成濟提點的馬不停蹄去拜謝王爺,一路上,他口中仍是縈繞著那只白孔雀的腥膻味,叫了三盞濃茶漱口也揮之不去,這白孔雀騷味撲鼻不說,肉質還粗韌難嚼,比那燉久了的鵝肉更老,但既然點了,又是這般稀罕物,不吃又說不過去,桓皆只好硬著頭皮將這些腥肉囫圇吞下肚,而此刻腹中還頗覺累贅。
他行至司馬錫書房前,成濟照舊守在門外,桓皆與成濟寒暄幾句,便請成濟通傳后帶自己進屋了,午后正值日光最烈時,王爺的殿內卻很涼爽,掌燈不多,空曠幽靜,王爺仍是一如往常精神爍礪地端坐于案前,飲茶閱字,案上的香爐青煙繚繞。
“見過王爺。”桓皆行禮如舊道。
“坐罷。”
婢女聽令幫著桓皆擺好了軟墊,桓皆卻不過去,只在王爺案前方幾丈處拱手行大禮,道:“桓皆多謝王爺栽培,恩同父母再生,請王爺受桓皆一拜?!?br/>
司馬錫正飲著茶了,卻是稍稍驚了一驚,這驚中隱透著喜,便舒眉抬眼去瞥身旁的成濟,只見成濟正垂首笑看著桓皆,司馬錫當即明白了其中緣由,也便笑著道:“起身來坐罷?!?br/>
司馬錫道:“且來說說晌午皇上所托辦賞字大會之事,供應規(guī)格自不必說,從前這府里也辦過不少,依例而來便可,但只這參與之人,依桓冼馬之見,請誰人好?”
“既是皇上牽頭,王謝兩家必是要來的!”
司馬錫撫須而笑,道:“本王亦是這么想的,如此場面,怎可不叫那王謝二家來好好觀瞻你桓冼馬的威風呀?!?br/>
桓皆聽出司馬錫是笑他假公濟私,但也并不覺有何不妥,更甚道:“世人都道那王羲之的書法好,我倒要借此讓世人開開眼,我桓皆亦非池中物!”
司馬錫在人前一貫是盛氣凌人的做派,但今日卻見了比自己年輕時更張狂之人,他并不表態(tài),只道:“雖說王謝兩家是必請的,但皇上畢竟是青年之人,這宴又是這些賞字賽字的玩娛之事,依本王看,只需請王侯世家府中少年之輩即可,那些謝安、王導的來了,長輩在場小輩難免會有些拘謹,也便不必叫來掃皇上興了。”
“王爺說得極是。”
“宴席雖與本府辦,但想來皇上只是想借個去處玩樂,本王與少年一輩同座也格格不入,賞字大會一事,本王便不參與了,全權交由你桓冼馬來操辦?!?br/>
桓皆大喜,趕忙再拜:“桓某定當妥善辦好此宴,絕不辜負王爺期望!”
司馬錫頷首,又道:“既然如此,本王想來,去烏衣巷內送請?zhí)?,桓冼馬也是樂意之至的了?”
“當然!”桓皆起身拱手,“桓某謝過王爺!”桓皆候這揚眉吐氣的夸耀之機亦是很久了。
待桓皆走后,司馬錫又換了盞茶看起書來,良久之后,他邊看邊道:“成濟啊,你是愈發(fā)會管教人了。”
“老仆不才,只盡綿薄之力為王爺盡量分憂而已。”
司馬錫道:“桓皆確是個秉性張揚輕狂之人,他的張狂能為我等所用,卻也是禍根埋藏,你還需多管教著?!?br/>
“是,老仆遵命。到底還是王爺英明,拿了只白孔雀試探他,果真他大言不慚就要來吃了?!?br/>
“已提點了?”
“提點了,但……他似乎仍沉浸在賜官的喜悅中,未入耳內,老仆想著過些時日待他冷靜下來再做管教?!?br/>
司馬錫眼眸仍盯著書,只訕笑道:“他方才得了個七品虛官,便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是有趣。成濟你務必盯緊了他,切莫因他節(jié)外生枝,壞了我們宴會之計?!?br/>
“是,王爺?!背蓾淼溃皩α?,宴會布局一事,‘那人’已在偏廳等候王爺多時了。”
“啪”的一聲,司馬錫旋掌合上書,鷹眸向遠處射出老辣幽深之光,唇角隱于霜降微染的須冉內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道:“好。請進來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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