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善兒聽到竹子的聲音，側(cè)過頭，一臉冰霜，絲毫不掩飾對這個女人的厭惡之情。
卓航倒是不動聲色：“竹子，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去把王大富父子的善后處理好。還有，段總中毒的事，一定嚴(yán)格保密?！?br/>
竹子盡管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不敢違逆卓航，只好悻悻離開。
卓航這才道：“好了，我把她打發(fā)走了，你可以告訴我你知道的情況了吧？”
冬善兒用同樣輕蔑的眼神看了卓航一眼，轉(zhuǎn)身繼續(xù)朝前走。
現(xiàn)在她內(nèi)心很亂，表面的平靜不過是爆發(fā)前的偽裝。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很清楚，這種情緒已經(jīng)到了一觸即發(fā)的邊緣，只希望這會兒誰也不要來招惹自己。
因?yàn)樗约憾疾恢酪坏┍l(fā)，自己會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來。
“善兒，你這是要去哪兒？”
卓航覺得不對勁，冬善兒并沒有往段舍的病房去，這不符合常理。如果仔細(xì)看，甚至還能看到她頭發(fā)的末梢，在空氣中微微浮動。
冬善兒握緊雙拳，暗示自己一定要冷靜，她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卓航漸漸有些跟不上了：“善兒，善兒……”
她忽然加速，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就那么憑空消失了。
卓航愣愣地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盡管他知道冬善兒與眾不同，但，這是第一次看她施展異能，在自己眼前突然消失。
*
冬善兒一頭扎進(jìn)燕巢水庫中。
冰涼的湖水，包圍了她。
她不做任何動作，任由自己像塊石頭一樣，沉入湖底。
她沉入森林般茂盛的水草中，全身被包裹起來，水底的魚群先是被驚得四散，須臾，又迂回游返，好奇地窺探這個闖入者是否有危險。
甚至有膽大的，會飛快地觸碰她的臉頰、手背，似乎在判斷這會不會是天降美食。
冬善兒一動不動躺在湖底，仿佛生命停止。
不，并沒有完全停止，她還有感覺，能感覺到刺骨的寒冷，比湖水的溫度還要低很多很多的冷。
絕對零度，-272°。
就像飄在太空中，周圍是無垠的黑暗，藏著看不見的危險。
危險一步步靠近，隨時都會將她吞噬。
但她卻一動都不能動。
她感覺到了光。
強(qiáng)烈的光，即使閉著雙眼，也能感覺到視覺神經(jīng)被刺痛……
她被光包圍了。
溫度從絕對零度瞬間提升到500°、1000°、3000°……
她看到自己在融化，嘴角露出一抹奇異的微笑。
*
冬善兒猛然張開眼睛，大口地吸進(jìn)冰冷的湖水。
驟然的吸入，嗆住了她的呼吸系統(tǒng)，讓她感到無比痛苦、難受。
她開始掙扎。
聚在周圍的魚群被驚嚇，四散逃離。
她需要空氣，需要呼吸，需要立刻浮出水面。
但水草卻纏住了她的四肢，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漸漸的，她不動了。
她不再跟那些水草抗?fàn)?，像是睡著了一般，身體、四肢隨著水波，跟水草一起緩緩飄動……
水草也變得溫柔起來，楊柳般搖擺著，慢慢放開她。
她平躺著，更加放松。
她的身體開始向上漂浮，漂浮，漂浮……
終于，露出水面。
*
冬善兒猛吸一口氣，睜開眼，調(diào)整姿勢，向湖畔游去。
當(dāng)她趴在湖畔的蘆葦叢中時，從未如此疲憊過。
她蠕動了一下，吐出腹腔中的積水后，便一動不動地伏在原地，就像真的死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湖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那里好像有具尸體！”
“哪里？”
“就在那兒，好像還是個女人?！?br/>
“過去看看?！?br/>
當(dāng)那兩個人靠近的時候，冬善兒抬起了頭。
“哎呀！是活人！她還活著！”
*
反暗聯(lián)盟的營地。
冬善兒裹著厚厚的毛毯，坐在篝火邊，不住地顫抖，頭發(fā)還在往下滴水。
毒藥端來一杯剛剛煮好的姜茶：“快趁熱喝了吧?！?br/>
冬善兒接過來，喝了一口，把它捧在手心里，溫暖著發(fā)青的手指。
“你怎么會溺水？”毒藥的話只說了一半，其實(shí)他是想問，身為一名幾乎無所不能的AI人，怎么可能犯“溺水”這種低級錯誤？
冬善兒不想解釋，低著頭，目光落在燃燒的火焰上。
“段總他們怎樣了？聽說，談判取得了突破性進(jìn)展，卓航同意跟我們合作了，北城還發(fā)生了動.亂，是不是？”
冬善兒抬頭看了毒藥一眼，看來他們還不知道段舍中毒，危在旦夕的事。
她又垂下頭。
“怎么了，善兒？”毒藥感覺不太對勁。
停了一會兒，冬善兒抬起頭，問：“你這輩子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毒藥幾乎連想都沒想回答：“做世界上最棒的電腦清潔工！”
冬善兒笑了笑：“這個，可能暫時實(shí)現(xiàn)不了。還有別的嗎？”
毒藥歪頭想了想：“嗯……確實(shí)有件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br/>
“什么事？”
“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br/>
“不會。”
“我想坐過山車?！?br/>
“過山車？”
“上學(xué)的時候跟同學(xué)們一起去游樂園玩兒，大家提議去坐過山車。別人都上去了，只有我，到最后一刻害怕了，腿都軟了，怎么都不敢上去。后來就被人嘲笑是膽小鬼。很多年了，每次我去游樂園，都會站在過山車前，鼓勵自己，這次不能當(dāng)膽小鬼，一定要上去。但是最終，還是每次都做了逃兵。善兒，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冬善兒搖搖頭：“不啊，每個人都有自己恐懼的東西，有人怕黑，有人怕蟲子，有人恐高……你不過就是怕過山車而已。”
“這么說，我還不算窩囊？”
冬善兒想了想，突然問：“那么，你現(xiàn)在還想坐過山車嗎？”
“就算想也沒用，恐怕現(xiàn)在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能運(yùn)轉(zhuǎn)的過山車了?！?br/>
“我就問你想不想？”
“想！當(dāng)然想了！有時候我會對自己說，當(dāng)年要是再多一點(diǎn)勇氣，也就了卻這個心愿了，不必現(xiàn)在后悔沒機(jī)會實(shí)現(xiàn)。就好像，高中的時候，我一直暗戀一個女生，卻始終沒勇氣說出來，最后，就那么錯過了?！?br/>
冬善兒扔掉毛毯，站起來：“你跟我來?！?br/>
“去哪兒？到了你就知道了！”
*
毒藥跟著冬善兒來到荒草叢生的游樂場，看著眼前被風(fēng)暴扭曲得七零八落、完全成了廢鐵的過山車，一臉迷蒙。
“善兒，你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坐過山車啊?！?br/>
“??？這……這都成廢鐵了，別開玩笑了?！?br/>
“我什么時候跟你們開過玩笑？”
“善兒，我知道你跟我們?nèi)祟惒灰粯樱隳芨淖兾磥?。但那需要巨大的能源。況且，把過山車變回原樣，這好像不是改變未來，而是……起死回生吧？”
冬善兒莞爾一笑，也不多說，上前幾步，開始掃描過山車的設(shè)施、設(shè)備。
然后，將一塊能量石放在空地上，把腦海中的數(shù)據(jù)傳輸進(jìn)能量石。
能量石被激活，向外發(fā)散藍(lán)色透明的能量場，那能量場曲曲折折地蔓延，速度越來越快，規(guī)模越來越宏大，終于，一座由能量場建造的過山車巍然矗立在廢棄的游樂場中心。
毒藥看著眼前的奇跡，驚訝：“天啊，跟我記憶中的過山車，一模一樣！不，更神奇，更美！”
“要不要上去試試？”
“??？這……這不是虛擬的嗎？”
“這跟虛擬的三維成像不一樣，三維立體成像是光影，但這個，是能量場。你應(yīng)該知道能量場的強(qiáng)大，一層肥皂泡厚薄的能量壁，就能抵御導(dǎo)彈的攻擊?！?br/>
毒藥使勁點(diǎn)頭：“道理是這樣的，可是，這畢竟是透明虛幻的東西，看上去很不保險……”
“那你走過玻璃橋嗎？”
“走過。”
“就當(dāng)走玻璃橋好了。”
“問題是……我從懸崖上的玻璃橋走過時，還沒走一半，就嚇到腿軟，后來還是位女漢子把我背過去的……”
“……”冬善兒表示無語。
毒藥也特別尷尬：“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慫？”
“咳咳，還好了，畢竟你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你是個非常優(yōu)秀的網(wǎng)絡(luò)清潔工。還有……你自主研發(fā)的那套AI系統(tǒng)，其實(shí)，其實(shí)……”
“其實(shí)什么？是不是特別low？”
“其實(shí)，是我的前身?！?br/>
“?。?！”毒藥異常吃驚，這比十一年前看到末世風(fēng)暴的時候還吃驚：“你說什么？”
“你研發(fā)的AI系統(tǒng)，其實(shí)是我這套系統(tǒng)的前身?！?br/>
“不會吧？難道你們的老祖宗不是微軟的人工智能？”
冬善兒搖搖頭：“你的那套模版，靈活性更強(qiáng)，可變性不可預(yù)估?！?br/>
“哇，這個，太讓我意外了！”
“很驚喜是吧？”
“嗯嗯，太驚喜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那么，相信我，是不是就等于相信你自己？”
“可以這么說！”
“那么就相信這個能量場過山車吧，就當(dāng)相信你自己一回。”
“??？還是要上啊……”
“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嗎？假如明天人類世界就消失了，你真想帶著遺憾死去嗎？”
“……善兒，你這話，聽起來有點(diǎn)嚇人，是不是有什么變故？”
冬善兒微笑著搖搖頭：“沒有變故，我只是打個比方，想讓你拋掉恐懼，真正坐一回過山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