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fēng)來, 吹地院落里的樹葉沙沙作響, 婢女因為甄珠的吩咐不敢來打擾,寂靜的小院里只有兩個男女一個安靜敘說, 一個安靜傾聽。
說出那段不堪的過往, 計玄下意識地抬頭, 正對上一汪潭水一樣的目光,安靜地看著他, 溫暖而柔和。
她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著他,像是等他繼續(xù)說下去。
于是,第一次對不算熟悉的人說起不堪往事而起的些許忐忑, 便被那柔和的目光徐徐地撫平,自然而然地繼續(xù)說了下去。
“……義父當上太師之后, 曾問我想不想做官,像其他兄弟一樣。我說我不想?!?br/>
“我從小就不聰明, 看不懂后娘的臉色, 識不破弟弟的陷害,要不是義父,我最后應(yīng)該是笨死的吧……義父救了我, 還費心培養(yǎng)我, 但我還是不聰明,讀了書也不聰明,比起其他兄弟,我很沒用。”
“好在我功夫練得不錯, 還不算全無用處。其他兄弟都做官了,義父身邊就沒人了,雖然義父很強,但他也不是金剛不壞的,他也會受傷,會流血,被刺殺了也可能會死,所以,我選擇留在義父身邊,做貼身護衛(wèi)?!?br/>
“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選擇?!?br/>
男人仰頭望著天空,平靜地述說著,甄珠看著他,眸光閃動。
沒想到……是個死腦筋的人哪。
似乎有些難辦了。
甄珠斂下了眼睫。
說完自己的事,計玄又說起計都的事。
自然,無外乎是從各個方面各個角度夸計都有多么多么好。
“……剛開始跟著義父時,他身邊還只有幾十人,后來人越來越多,但最初的那幾十人,卻越來越少了,有些是戰(zhàn)死了,有些是賺夠了錢想回去過安穩(wěn)日子,戰(zhàn)死的,義父厚葬他們,讓他們一家老小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安享富貴;想退出的,義父送上足夠的銀錢,絕不阻攔?!?br/>
“義父沒有娶妻生子,我們就是他的家人,外人都說他冷血無情,毫無人性,但留在他身邊越久,就越知道他是多重視感情的人,只是他的感情不給無關(guān)的人,只給他看重的、在乎的人?!?br/>
說到這里,計玄看向甄珠,鄭重地道:
“你就是他看重的、在乎的人?!?br/>
甄珠垂著眸,沒有說話。
***
那日傍晚,計玄離開后不到一個時辰,便派人送來了十分齊全的畫具和顏料,以及各種各樣的紙和筆,幾乎市面上能夠買來的都買來了,簡直像搬了一間書畫鋪進來。
“我不懂畫,就讓人都買了一些?!庇嬓髞韺λ?。
于是甄珠每日除了發(fā)呆,也就多了一項畫畫的日常,計玄每日都會來看看,但幾乎都是來去匆匆,偶爾會跟甄珠說些外面的消息,大部分時候不過是為了讓她解悶隨意地說些閑話。
盡管如此,每當他來的時候,甄珠都很高興。
當然,這高興不是她說的,而是計玄自己感覺到的。
他很忙,忙著幫義父做事情,而她不過是義父吩咐下來的諸多“事情”之一,而且是幾乎不需要費什么心思的事,所以他總是處理了其他事之后,才會到她的小院,時間一般是傍晚。
那個時候,她要么躺在搖椅上,要么坐在畫架前,但無論哪一種,當他的腳步聲響起,身影出現(xiàn)在院子里時,完全不需要人稟報,也不需要他特意發(fā)出聲音,她總是能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到來,無論原本在做什么,看天或者畫畫,這時候都回轉(zhuǎn)頭看向他,說:“你來了?!?br/>
平平淡淡的一聲招呼,不刻意不諂媚,卻讓他莫名覺得熨帖,就像深夜回房,看到檐下掛著一盞昏黃的燈,光不算亮,卻驅(qū)散了黑暗,照亮了長夜。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一個習(xí)慣的養(yǎng)成可能要許久,也可能只要幾天,而對他而言,每天處理完所有的事,去那個封閉的小小院落,聽她說一句“你來了”,卻已經(jīng)迅速成為他的新習(xí)慣。
打過招呼后,她就不再管他了,繼續(xù)畫畫,或者發(fā)呆,他在一旁看,也不打擾??匆粫?,確定她無事,他就直接走了,有時會跟她說她幾句話。
當然,在這個院子里,她基本不會出什么事。
她也沒什么需求,不向他要美食華服,也不會要仆從簇擁,她唯一要的,就是向他打聽外面的消息。
外面的事,他自然不會全部告訴她,但在有限的范圍內(nèi),他總是盡量地說更多給她聽。
“逆軍退到了長江,崔相扶持了一個高氏的傀儡做皇帝——”他看了她一眼,而她正專心地聽他說,面上神情沒有絲毫異樣。
他便放下心來。
是啊,她知道的都是他告訴她的,自然不可能知道。
于是他又說了下去。
“偽朝廷以武昌為都,與朝廷劃長江而治,長江以南各道,因為消息阻塞,估計多半也以投向偽朝。不過好在北方各道尚未失守,況且義父英勇善戰(zhàn),崔相和那傀儡偽帝時日不多了,如今不過茍延殘喘而已?!?br/>
計玄說地很自信,那自信出于對計都的盲目無條件信任。
甄珠靜靜地聽著,到這里才問道:“那……京城這邊,還是沒有皇帝么?”
聞言,計玄頓了半晌,才道:“……義父與太后,對此有些爭執(zhí)?!眲e的卻沒再多說了。
甄珠點點頭,也沒有追問。
反正已經(jīng)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外面大致局勢說完,似乎便別的什么好說的了,畢竟計玄不可能向她透露太多,好在,甄珠也不只是對大局感興趣,事實上,只要是計玄說起外面的事情,她似乎都聽地很開心。
就像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兒,就算不能飛天上了,卻依舊還是眷戀著天空,總是抬頭仰望。但小院如同一個蓋上黑布的籠子,讓她連仰望天空都不能,只有當他到來時,才能暫時掀開黑布,得以喘息。
所以,她總會用欣喜而又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好像他是她唯一的期待。
被用那種期待的目光看著,任誰都不會忍心讓那目光蒙上陰翳。
何況只是動嘴說說話而已。
于是,不知不覺地,計玄每日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除了少數(shù)不能說的,外面的事他幾乎都說給了甄珠聽。
尤其是關(guān)于阿朗。
“阿朗又立功了,義父賞了他千兩黃金……”
“阿朗受傷了,不過不用擔(dān)心,手臂被流矢刮蹭而已,幾天就好了……”
“義父賞了他兩個美人,卻被他退回來了,說大戰(zhàn)當前不應(yīng)沉溺女色……”
“義父賞了他一座大宅,就在太師府后面,但他還是住在他原來的那個小院子,說小院子住著舒服,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闭f到這里,計玄笑著搖了搖頭。
甄珠也笑,“他就是這樣的,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大宅的話,肯定要有仆人吧,他不喜歡這種。”
就像那時候在洛城,搬去大宅后,他卻還是最喜歡在柳樹胡同,只他們兩人的日子。
計玄看著她笑,目光愣了一下,然后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只是以后,便有意無意地多說阿朗的事逗她開心。
但是,說得越多,卻似乎越加重她的思念。
“除了大人您來的時候,姑娘平日里幾乎沒笑過,奴婢們怎么逗都逗不笑她?!彼藕蛩逆九@樣對他說。
他皺眉,收斂了氣息,偷偷窺視她平時的樣子,然后便看到她一動不動,宛如暮氣沉沉的老人的模樣。
就連專心畫畫的樣子,也有種壓抑到極點,只能借由畫紙來宣泄的瘋狂。
那瘋狂讓他胸口如同壓了大石一樣難受。
于是,他搜羅了京城里各種好玩好吃的送到她跟前。
“謝謝你?!彼樕蠐P起笑,笑地又甜又軟,笑地他皺緊的眉頭不自覺地便舒展開,笑地他想把更多更好的東西呈到她面前。
“不過,其實不用費心的?!彼值溃斑@些東西,我用不到的。”
剛剛舒展的眉又合攏起來,他冷著臉,帶著些賭氣地道:“給你的你收著就是了!”
甄珠笑笑,沒有再反抗地收下。
可雖然收下了東西,他卻知道,她還是不開心。
那是無論他送她多少東西,講再多外面的趣事,都無法改變的。
她是義父在乎的人,義父交代他要看顧著她,所以他要關(guān)心她,不能讓她這樣一直不開心。
計玄這樣告訴自己,所以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了自己最近越來越反常的態(tài)度。
但是,他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zé)。
所以,當甄珠開玩笑似地問他能不能幫她跟阿朗悄悄見一面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這樣啊……”她眼里的光瞬間暗了下來,卻還笑著搖頭,安慰他,“我知道,是我強人所難了。”
那一刻,計玄只覺得心口就像壓了重重的一層石板,不痛,卻重地他喘不過氣來。
于是,在她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之前,脫口而出一句極不理智的話:“除了這個,別的什么都答應(yīng)你!”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又說了蠢話。
然而,看著她眼里瞬間亮起的光芒,胸口壓著的大石便陡然消失無蹤,心臟重新歡快有力地跳動起來。
于是,他便再也顧不上思考自己是不是說了蠢話這種蠢事了。
“那……我想出府逛一逛可以么?不走遠,就在附近,我想看看你說的后巷那個百戲班子……”她興致勃勃地說起太師府周圍,他曾經(jīng)告訴過她的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就好像日日被拘在房里讀書的小孩子,陡然被放出去玩耍一樣快活。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說了一句:“好?!?br/>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躺床上整理了下各個角色的關(guān)鍵詞,然后整理著整理著突然覺得自己在寫群像文(不,打住,我要時刻牢記堅持狗血瑪麗蘇路線不動搖?。?br/>
你們可以看看,其實部分關(guān)鍵詞涉及了角色的結(jié)局劇透,你們可以猜猜:)
女主:自由
阿朗:守護
何山:世俗
方朝清:責(zé)任
阿圓:親情
崔珍娘:救贖
崔相:自我
狗兒:隱忍
計都:欲望
太后:矛盾
計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