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小陳將寧游載到了星河路12號,小陳看著寧游下車的背影有些出神。
他小的時候住在農(nóng)村里,怪力亂神的事聽老一輩的人說過不少。但都是在唯物主義辯證思想的影響下長大的孩子,自己沒親眼見過,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栩栩如生,心底總會保留那么一二分疑慮。二少的病在他看來,可能就是當前醫(yī)學還沒發(fā)現(xiàn)的病征,寧先生說的有辦法,也不過是跳個大神,再喂二少喝點符紙灰兌水而已。
在小陳游思妄想之際,寧游已經(jīng)從星河路推門而出,只見寧游身上比來時多了一個帆布挎包,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寧游上了車,將帆布包掀開一個口,從里面冒出一個黑白相間毛茸茸的腦袋。
小陳也覺得新鮮,他見過的大師跳大神有帶鈴鐺、有帶樹枝、有帶幡的,帶貓倒是頭一回見。
寧游隨手撫了撫貓腦袋:“衛(wèi)家西南角有沒有荒宅。”
小陳從車載顯示屏上調(diào)出地圖,拖動幾下找到衛(wèi)宅西南角的貸方放大,看了一會兒:“西南角啊,荒廢的宅子……嘶……”點到其中一處,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寧游察覺到小陳的異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衛(wèi)星地圖上顯示的是一座被爬山虎籠罩的二層小洋樓,斷壁殘垣顯然已經(jīng)荒廢很久:“過去看看?!?br/>
小陳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后視鏡里瞄后座:“寧先生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這小洋樓可是t市家喻戶曉的兇宅。”
寧游倏地抬頭望向后視鏡,正好與偷瞄的小陳四目相對。
“咳咳……”小陳嗆了一下,繼續(xù)說:“十幾年前吧,那小洋樓里住著一家四口,中年夫婦和他們一對兒女。突然警方接到鄰居報案這戶人家很久人進出,還有些臭味傳出來,敲門也無人回應(yīng)。警方到現(xiàn)場一看,一家三口橫死家中,死好幾天了,尸體都開始腐爛了,四歲兒子不知所蹤。警方就懷疑是有人入室殺人并且擄走了兒子,但是查不到嫌疑人,十幾年了,殺人兇手沒抓著失蹤的兒子也沒找到。”
“其實嘛世界上一年到頭發(fā)生的類似兇殺案也有,如果僅僅是這樣也不至于在t市婦孺皆知……”小陳賣關(guān)子似的停頓了一下,又從后視鏡瞄了眼后座。
后視鏡中的寧游正側(cè)著頭望著車窗外面,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貓。仿佛感應(yīng)到了小陳看向他的目光,立馬轉(zhuǎn)頭看向后視鏡,兩人再次四目相對。
小陳趕忙移開目光,心說邪了門了,怎么回回都能被他逮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繼續(xù)說:“后來那家人的親戚就以無人繼承為由霸占了這棟樓,一家三口歡歡喜喜住進去沒兩天,死了兩個瘋了一個,瘋的那個滿口胡話什么也問不出來,死的那兩個死狀蹊蹺古怪得很……”
小陳還想再往下說,可目的地已經(jīng)到了,就收了聲。
寧游下了車,挎包里的虎斑貓也從包里跳到了地上。
小陳降下車窗,聽到寧游說:“你先在外面等著,見機行事。”
剛想問他要怎么見機行事,突然意識到寧游這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貓說的。然后他就看到寧游獨自一人進了那黑洞洞的門。
寧游進了門,目之所及是一個個陰森的牢房排成兩列,牢房里囚禁著或是泣血漣如或是奄奄一息的人。
幻境?
他一邊觀察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越往里走熟悉感越來越濃重。十數(shù)步后,寧游心有所感,他要找的人就在左前方的牢門后面。不是第六感,而是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匆忙向前跨了幾步,朝那間牢房內(nèi)看去,看清后里面的情況后,寧游瞠目欲裂。
牢房的光線十分昏暗,潮濕骯臟的地板上趴著一個人,那人臉朝地趴著一動不動,軀體的微微起伏表明人還活著,卻是氣若游絲。透過殘破不堪的衣服看到后背到大腿根布滿了數(shù)不清的條狀傷口,血肉狼藉的創(chuàng)口有些與衣物殘片黏連到一起,呼吸起伏帶動的撕裂疼痛讓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刑罰。
心神一亂,寧游再也顧不得什么幻境或真實,推開腐朽腥臭的牢門直接沖了進去,跪倒在那人身側(cè),撩開遮蓋面目的頭發(fā),是衛(wèi)北。
寧游顫抖的手躊躇不決,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不知該不該扶起他。
衛(wèi)北挪動著眼珠子,艱難地辨認出來人是寧游后,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卻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意,唇齒開合卻沒有一絲聲音“你來了”。
“怎,怎么回事?!睂幱谓吡褐菩闹星榫w才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衛(wèi)北沒有回答,掙扎了好久才抬起手,握住了寧游無處安放的手。
刺骨冰涼的觸感讓寧游心生無數(shù)恨意,縱使沒有任何表情,唇上的一抹血色也暴露了他的心緒。衛(wèi)北十分虛弱,聲音低不可聞:“你沒事。”
寧游心緒恍惚,將耳朵貼到他嘴邊才勉強聽清了他的話,握住衛(wèi)北的手緊了緊。
“我不……后悔,遇見你……”言猶未盡,衛(wèi)北卻好像沒有說下去的力氣,緩了好久才吐出一口氣:“只是……有點遺憾……”
寧游閉上了眼睛,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衛(wèi)北的臉上,順著污臟的臉頰滑落,與地上的血水融為一體。
手中冰涼的握力消散,死寂的牢房里只聽見“滴嗒”兩聲。
突然整個牢房天崩地裂般地震動,跪坐著的寧游卻置若罔聞,維持著低頭湊在衛(wèi)北唇邊的姿勢什么反應(yīng)也沒有。
遠處一聲凄厲的貓叫劃破了凝寂的氛圍,大地的震顫也停止了,寧游緩緩站起身,臉上卻已恢復平靜,沒有一絲異樣神色。
他轉(zhuǎn)身出了牢房,對身后趴著的人再無一絲眷戀,仿佛剛才痛心入骨的人與他毫不相干。
又是一聲凄厲的貓叫,他閉上眼睛佁然站立了一會,再睜眼四周已經(jīng)沒有一絲監(jiān)牢的模樣,漆黑空曠的客廳里只有一把不?;蝿拥膿u椅。
遽然轉(zhuǎn)身,只見身后原本是門的地方站著一只體型巨大的鳥獸,飽含嗜血欲望的鷹眼注視著他,白首鳥身虎爪,是鬿雀!
鬿雀猛地抬起虎爪朝寧游襲來,尖利的爪子瞬息間已經(jīng)侵襲至他面門!
寧游一步后撤堪堪避過,臉上卻多了一道細小的血痕。
他抬起袖子抹了抹臉,環(huán)顧四周,最后將目光鎖定在搖椅上,正準備有所動作,又一道爪風襲來,這次對準的是他的胸腹部位,這一擊直取要害。
寧游匆忙一個餓狗搶食往左側(cè)一讓,雖然姿勢有些不體面,好歹沒有命喪虎爪。他深知自己戰(zhàn)斗力欠佳,對上鬿雀這樣的兇獸毫無勝算,只想盡快帶出衛(wèi)北救亡圖存。
鬿雀見自己兩擊未遂,有些惱怒,清啼一聲抬喙欲啄。
寧游找準空隙,閃身躲避順勢一伸手往搖椅上虛空一拽,毫不猶豫往鬿雀身后逃去。
那鬿雀哪里肯輕易放行,碩大的身軀靈巧一轉(zhuǎn)身,虎爪疾風迅雷般一揮,只聽見利爪將皮肉割裂的聲音,力道大得將他推出門去五米遠。
他在地上滾了四五圈才堪堪停下,只覺后背一陣撕心裂肺的疼,沒顧得上看傷勢,勉強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朝路口等待的車子走去。即使他步履維艱,手中握住的虛無卻半分也沒有松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