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人在唐司柏輕聲的話語中,從一開始的興奮漸漸被困意席卷睡了過去。唐司柏心里柔軟得很,忍不住低頭給他們一人一個額吻。蘇復在邊上看著,微微笑著。
把孩子們挨個擺平,蓋好毯子,唐司柏和蘇復才顧得上自己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的蘇復,坐到床邊,拿起手機看了眼。今天一直沒有時間看手機,現(xiàn)在打開一看,多了一條短信,是蘇靜的。
蘇靜是蘇復的妹妹,比他小了6歲,現(xiàn)在21,在b市的v大上大四。小時候兄妹兩感情很好,蘇復很疼愛妹妹,蘇靜也依賴哥哥,長大后感情也還不錯,直到蘇復去s市上了大學,因為聚少離多,漸漸地就有些生疏了。
兄妹兩真正感情冷下去還是要算蘇復出柜之后,妹妹和父母一樣,不能接受同性戀。那個時候蘇靜還在上高中,正是學業(yè)緊張,又叛逆的時候,對于哥哥為了一個男人放棄家庭,她很是憤怒,也覺得自己的哥哥是同性戀讓她抬不起頭來,揚言要和蘇復斷絕兄妹關系。
然而蘇復當時還是選擇了賀紹齊,也正因如此,蘇復心里對蘇靜很愧疚,一直竭盡所能彌補,而他現(xiàn)在所能用的方式就是每個月打錢給她,因為蘇靜不想見他,連電話也不會接,發(fā)短信也是很難得的。
短信簡潔明了——打5000給我
連個標點都沒有。
蘇復看著這短信,皺了眉,九月初他打過3000給蘇靜,他知道父母每個月也會給2000,五千一個月的生活費絕對不低了,這半個月都沒過完,蘇靜又要五千,她想干什么?
聯(lián)想到今天在餐館聽見父母的談話,蘇靜一整個暑假沒回家,中秋也不回,蘇復心里有些擔心,她一個小姑娘,這么久在外面,現(xiàn)在又要這么多錢,不會出什么事吧?
雖然心里有些疑惑,但是這錢蘇復還是會打的,回了短信說明天就打,順便問了她在b市怎么樣,有沒有什么事。
短信發(fā)了就沒再有回復,也許是太晚了睡了,也許是根本不想回復了。
心里揣著對蘇靜的擔憂,還有對父母的思念,想著今天在餐館的事,蘇復睡不著了??戳丝磧蓚€孩子,替他們把毯子蓋蓋好,輕輕地出了房間,到樓下客廳坐會兒。
還有兩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本來蘇復準備好了和以往逢年過節(jié)一樣,買些補品讓快遞送去父母家,抱著父母也許會收的僥幸心理。但是經(jīng)過今天之后,蘇復決定還是親自去。他不求父母能原諒自己,只希望能獲得一個時常回去看望他們的機會。
賀家那里,往年中秋節(jié),蘇復也會備一份禮,賀母嘴上嫌棄著,但是也會收下。今年還要不要送呢?蘇復想著,自己與賀紹齊雖然有半年之約,但此時此刻畢竟是分手了的,也沒必要再去討賀母的嫌,可是卷卷還在自己這里,是他們賀家的人。
想了想,蘇復還是決定準備一份吧,明天去賀家拿自己和卷卷的東西,順便送份中秋禮,禮節(jié)上不太難看。
“還不睡?”唐司柏拿著兩杯熱牛奶,笑著走過來將一杯遞給蘇復。
“謝謝,還不困?!碧K復接下牛奶,對他笑了笑。
唐司柏在他邊上坐下,安安靜靜地喝牛奶。
電視沒有開,夜深了,客廳里顯得格外安靜,靜得蘇復幾乎能聽見唐司柏吞咽牛奶的聲音,靜得有些尷尬,靜得讓蘇復只能跟著捧著牛奶默默地喝。
“心情不好?”
就在安靜得蘇復開始陷入沉思的時候,唐司柏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放到了茶幾上。
蘇復一愣,看了他一眼,習慣性地搖了搖頭。
唐司柏微微一笑,看著蘇復輕聲問:“喜歡憋著心事的老師,也可以開導學生嗎?”
知道他是開玩笑,蘇復一笑,低頭看著牛奶杯口的一滴奶沿著杯子緩緩地滑下去,直到淹沒在牛奶里,再也找不到它當初的痕跡。
許久,蘇復才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有些事不好對人說?!?br/>
“那是你沒有找對人?!?br/>
蘇復有一瞬的詫異,扭頭看向唐司柏,唐司柏放松地靠在沙發(fā)背上,臉上帶著微笑,仿佛在說“我準備好了,洗耳恭聽”。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一刻蘇復覺得心里常常緊繃的一根弦忽然松了,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他想,他的確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向。
“今天吃飯的時候在唐先生面前失態(tài)了?!碧K復選擇這樣的開頭,來敘述自己的心事,平平淡淡的聲音,承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心情。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碧扑景剡@樣輕聲回答,告訴蘇復這不丟人,他可以傾訴自己的傷心事。
蘇復微微搖頭,嘆道:“我不傷心,我很高興,只是心里也酸得難受。那家餐館是我父母開的,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自從我出柜被趕出家后,就沒能好好看看他們?!?br/>
說到這里,蘇復停了一下,雙手摩挲著牛奶杯,不自覺得有些用力,心里也有些忐忑。他沒和唐司柏說起過自己的性向,之前唐洛柯說起自己沒有媽媽,蘇復理所當然地以為唐司柏是離婚了,也理所當然地以為唐司柏是直男。這個時候他有些擔心唐司柏會不會也是反感同性戀的,如果是的話,他就不繼續(xù)說了。
他不知道唐司柏早在那次b市遇見他的時候就猜出了他的性向,而且唐司柏的好友厲朝也是彎的,唐家秘辛里也有一位彎的,對于同性戀的事,唐司柏自小就平常對待,絕不會偏見。至于唐司柏自己的性向,他至今沒有遇見讓他心動的人,自己又是潔身自好不出去亂搞的,所以他自己也并不清楚,或者說并不在意。
餐館老板是蘇復的父親,唐司柏今天也猜了個七八分,并不驚訝,只道:“我看伯父還替那男孩說話,不像是……”
見唐司柏沒有反感,態(tài)度自然,蘇復松了口氣,搖頭繼續(xù)道:“以前我爸媽都很反感的,厭惡到直接把我掃地出門。我很久沒有見過他們了,以前回去一次就被打出來,逢年過節(jié)帶禮品去,連人帶物被趕出來,后來我不敢回去了,一是怕他們看到我心里不舒服,二……也實在是怕了,我受不了他們厭棄我的樣子……”
蘇復說著,手開始顫抖,杯子里只喝了一點的牛奶微微晃動著。
唐司柏伸手過去,替他把牛奶放到茶幾上,安撫道:“現(xiàn)在呢,伯父沒那么大成見了,是不是?”
蘇復點頭,想笑,心里又有點酸,“我也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時候變的,今天出門的時候我感覺他看到我了,我坐在車里,看著他往車這邊望,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他是在為我改變,我爸媽都還愛我,他們也想我念我,是我的退縮寒了他們的心,讓他們只能硬著心腸,找不到原諒我的機會?!?br/>
“父母都是愛孩子的,他們也只是一時接受不了吧,哪會真的怨你一輩子?!?br/>
蘇復拼命忍著眼淚,讓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脆弱,“如果我多用點心,多回去看看,也許就不是這個局面了。我現(xiàn)在一想到我爸媽偷偷地關注同性戀,慢慢地改變著成見,心里就難受得厲害,那該是我陪著他們的過程,不該讓他們自己承受。我只當他們怨我恨我,卻忘了他們也愛我?!?br/>
心里的酸楚陣陣襲來,蘇復的眼淚最終還是掉了下來,那不是忍就能忍住的了。
唐司柏想拿手帕,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睡袍,沒帶手帕在身上,轉(zhuǎn)而抽了茶幾上的紙巾,疊的方方正正的,遞給了蘇復。
蘇復接過紙巾,看著這方方正正的樣子,差點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道了聲謝。
“你發(fā)現(xiàn)的還不晚,你還有機會去獲得父母的原諒,你父母也還有機會重新接納自己的兒子,一切都還來得及,你應該高興,不是嗎?”唐司柏笑看著蘇復,略低沉的嗓音像是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平復下自己的情緒,蘇復微微彎唇,對唐司柏道:“對,我該高興,我還有機會,中秋節(jié)就去看他們,哪怕被打出來也不怕。”
唐司柏見他很有底氣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心里又有些感慨,想到了唐家的往事。
“趁還來得及父慈子孝,父母和孩子的仇怨,傷了哪方都是兩敗俱傷?!?br/>
蘇復感同身受,用力點點頭,又有些疑惑,問:“你有心事?”
唐司柏淡笑搖頭,“不是,只是想起了我家長輩那輩的事,那個時候同性戀比現(xiàn)在更不讓人接受,那才真是幾敗俱傷,到現(xiàn)在都是沉痛的遺憾……”
說著,唐司柏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說遠了,又嘆笑著搖了搖頭,看著蘇復道:“加油,蘇老師這么好這么孝順,相信伯父伯母都會慢慢接受的。”
“嗯,加油!”傾訴之后心情好轉(zhuǎn)的蘇復捧起茶幾上的牛奶,幾口灌了下去,心底直呼一聲“爽”!
唐司柏一笑,沒來得及阻止,無奈道:“都涼了吧?”
“沒有,溫的,很好喝。”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好。
眼看時間也不早了,唐司柏道:“去睡吧,以后有事別憋著,說出來會舒服一點?!?br/>
蘇復點點頭,感慨道:“以前是沒人說,現(xiàn)在……”
“現(xiàn)在你可以找我,”唐司柏笑著接話,“蘇老師教書育人,做家長的理應為老師分擔點情緒?!?br/>
蘇復呵呵笑了,也不矯情,感激地應了。
唐司柏將杯子放到廚房水池里,蘇復見他出來,關了客廳的燈,兩人在樓上走廊燈光的照明下一起往樓上走。
“什么時候搬去景和?”唐司柏問。
蘇復想了一下,道:“明天搬點東西去吧,也沒多少東西,中午休息去拿。”
走到樓上走廊,兩人要往不同的方向,唐司柏聞言頓了一下腳步。
“去拿?”
蘇復也停了一下,心里微痛,隨后又消散了。
“嗯,去他家拿東西,我們分手了?!闭f出來了,心里反而輕松許多,原來分手也并不是痛的讓人說不出口。
唐司柏無意提及別人的傷心事,有些抱歉,但是一想到蘇復的伴侶,又覺得分手也好,那個男人不值得蘇復為他付出。至少在他這個旁觀者看來,能讓蘇復獨自去做那個研究,一次不信還去第二次,這個男人就不值得讓人共度一生。
“別想太多,”唐司柏輕聲安慰,想了想,又接了一句:“你值得更好的?!?br/>
他轉(zhuǎn)身回房了,留蘇復依舊站在走廊上,有些愣愣的,許久才覺得心里暖暖的。在賀家的日子被嫌棄的太多了,蘇復都忘了自己也很好。
是啊,世上的男人不止賀紹齊一個,他可以萬事母為先,他可以出軌,他可以用一句對不起遮掩一切,那么,他蘇復又為什么不可以去找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