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南自從頭天晚上回過一次公寓,后面幾天都沒有露過面。簡銀河真希望自己被他遺忘。
她決定把自己和外界接通。打開手機,看到數(shù)個未接來電,大多數(shù)是羽青打來的,還有樹峰發(fā)來的短信:“姐,過段時間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么生日禮物?提前告訴我,否則我不給你準備哈?!?br/>
她給樹峰撥了個電話,那邊熙熙攘攘,半天才聽見樹峰的聲音,“姐!”
“樹峰,在忙嗎?”
“來了旅游團,全是小朋友,還是金頭發(fā)的國際友人,不知說的哪國語言……喂,那位小朋友,瓶子不能隨便碰的,會碎的……對了,姐,你今年的生日要什么禮物?”
“我的生日還有好久呢?!彼浀米约荷帐莾蓚€月以后。
“未雨綢繆嘛?!?br/>
“你想給我驚喜,還是……交了女朋友要帶給我看?”
“我有老姐就夠了,還要什么女朋友。”樹峰又調皮起來,“你在我心里才是第一位……哎,導游小姐,你讓他們小心一點兒?。 ?br/>
“樹峰,你好好照顧店里。我們回頭聯(lián)系?!?br/>
“好,回頭跟你講!先掛了啊。姐,你好好照顧自己!”
樹峰很好,這是她最放心的。她又給羽青撥過去一個電話,那頭立刻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銀河,你快急死我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怎么現(xiàn)在才給我回電話啊,我都快急死了!”
“羽青,對不起。”簡銀河滿心抱歉。
“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在紀南家?!?br/>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嘆,羽青一顆心涼了一半?!熬椭滥阋酝读_網(wǎng),這幾天都拼命給你打電話,你就是不開機……簡銀河,你太傻了……事情又沒到飛蛾撲火的那一步,你這是何必呢!”
“羽青,不用勸我?!焙嗐y河此時的心靜如死水。新生活的沉默、寡淡、恨與悲涼,都會在時間里變成習慣。變成習慣的事物,就不會再有任何劇烈的情緒。
羽青不說話,她深知簡銀河的個性,簡銀河的倔強和韌性似乎早就注定了今天這種結局,她又能挽回什么?事到如今,羽青才明白,就算鐘溪文回來,也于事無補。
“我挺好的。”簡銀河說。
“就知道你喜歡硬撐?!庇鹎嗟穆曇粑⑽⑦煅?,“我給你發(fā)了那么多短信,你一條也不回。反復跟你說,千萬別硬撐,實在受不了就不干了,要是覺得委屈,也不干了……”
“羽青,我真的挺好的。不用擔心我?!?br/>
羽青嘆氣,“銀河,真是委屈你了。”
“我自己選的?!焙嗐y河苦笑。無論什么困境,只要一步踏了進來,所有委屈和辛酸就都成了浮云,絲毫不起眼。
“銀河,我要是個男人,絕對不會讓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要是鐘溪文,知道你現(xiàn)在的處境,我一定得自責死、心疼死、愧疚死……”
“羽青,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早就跟溪文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了?!焙嗐y河忽然覺得眼圈發(fā)熱,她現(xiàn)在什么都能挺住,就是不能聽到“鐘溪文”三個字。
“你最會委屈自己?!?br/>
“羽青,我住在紀南家里的事,千萬要幫我保密,特別是對我弟弟保密。”
“我知道。”
“另外,也不能告訴溪文?!?br/>
“好。”羽青勉強答應。
簡銀河聽到客廳的開門聲,于是對羽青說:“他回來了。下次再聊。”
匆匆掛了電話,已經(jīng)聽到紀南上樓的腳步聲。他沒有回房間,而是先到客房來,看到簡銀河,便問:“有沒有吃飯?”
“嗯?”現(xiàn)在不是中午也不是晚上,他的問題有點兒莫名其妙。
“有沒有吃飯?”他一邊重復問,一邊走進來坐在衣柜旁的小沙發(fā)里。
“還沒有。”她眉眼都沒抬一下。如今,面對這個男人,跟他正面交鋒,是她生活里最困難、最想逃避的事。
“一起出去吃個飯吧。我餓了?!?br/>
簡銀河這才聞到紀南身上的一股酒味,他微紅的眼睛直看著她,簡直壓迫人。
“我不餓。”
“陪我去吃?!彼麛[出沙文主義架勢。
她敗下陣來,“那麻煩你出去一下,我先換套衣服?!?br/>
紀南卻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簡銀河又說:“我得先換套衣服?!?br/>
他的眼睛微微彎起,嘴角浮出一個專注而輕浮的笑,“怎么,我在這里你就不能換?”
簡銀河一時驚住了,她完全沒有防備他這樣突然的無賴和輕薄。
“我請你出去!”簡銀河正色道。這一聲憤怒,直接逼退了紀南眼中的輕浮,他恍然大悟一般站起身,走出房間。
他反手幫她帶上房門,酒即刻醒了一半。此刻他才發(fā)覺自己其實一直壓抑著,生活上,感情上,無不壓抑。從恒中辭職,他沒有遇到任何阻力。汪培苓是真的愛他,到現(xiàn)在還要為他考慮種種、掩飾種種,否則他不可能從恒中全身而退。他自己的公司又不成規(guī)模,只不過是小打小鬧,幫簡銀河付掉賠償金,已經(jīng)讓他的公司傷筋動骨,他要處理的攤子是前所未有的棘手。今天白天汪培苓竟然找到他的公司,對他說:“有困難就回來。我還等你?!彼麤]有示弱。一切后果他得自己扛,再難也要扛。
他讓助理去聯(lián)系房產中介,把以前市中心的那間公寓賣掉。某個瞬間他意識到,原來有了簡銀河的存在,楓林綠都的房子在他心里已經(jīng)成了一個“家”。只要有了那個陪伴你的人,那所房子就自然變成了家。
以前像個鐵人,不知疲累,現(xiàn)在他忽然覺得累。下午從公司回來的路上,他忽然想喝酒。路過一家餐廳,進去喝了一瓶紅酒,出來的時候雨已經(jīng)下得很大了。他開著車一路狂奔回來,幸而沒有碰到交警,也沒有發(fā)生意外。他進屋的時候,看見樓上有亮光,立刻知道簡銀河在,他的心就踏實了下來。站在客房門口,看見她穿一身淡藍色家居服坐在窗口,他真覺得心動。很久之前他只是想得到她,現(xiàn)在才深刻感到,不僅是想得到,更是一種心靈上的需要。需要她做他的一個依靠,遠遠地在那里,他也心安。
紀南站在房門外,酒意消失了,卻還像是在夢中。他本來無意那么輕薄地冒犯她,但借著點兒醉意,就輕易地脫口而出“我在這里你就不能換”。他很懊悔,本來他們之間的關系可以重新改善的――也許是幾個月,也許是幾年,總之是到她不再那么恨他的時候。
房門忽然間開了。紀南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一直愣在門口的。
簡銀河倒是一臉平靜,“走吧?!?br/>
“我換件衣服?!?br/>
紀南回房間換了件T恤,簡銀河已經(jīng)等在了客廳。窗簾隔斷了屋外的陽光,沒有開燈,屋里昏暗,氣氛沉靜得詭異。她也許每天都會在這樣昏暗沉靜的客廳里獨坐很久,他很想知道她都在想些什么。
他注意到餐桌上玻璃瓶里的一束玫瑰已經(jīng)半枯萎,還留著一屋子殘香。這應該是那天他打電話訂的花,他想把他們之間的關系盡量處理得自然清淡、細水長流,于是當?shù)陠T問他要不要卡片或者寫一兩句話的時候,他說不用。就是單純想送她點兒什么,說不上任何緣由的。
他帶簡銀河去了附近一間西餐廳。他讓她點餐,她只要了一份沙拉,他便自作主張幫她多點了一份法式炸蝦和牛排。他幫她點菜,她就隨他,吃不吃是她的事,他習慣用金錢購買感受,這是他的事。
一頓飯下來,簡銀河發(fā)覺紀南根本沒有吃多少。其實他并不餓,只是想找個可以消遣的地方,然而一個人來消遣,畢竟沒有味道,所以她理所當然成為陪客。餐廳里播放著不知名的夜曲,兩個人對坐著,沒有什么對白,連空氣和音樂都顯得貧乏。
“你有沒有特別愛吃的東西?”紀南想打破沉寂。
簡銀河抬頭看了看他,“沒有?!?br/>
他覺得有點兒泄氣,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她。在他面前,她完全把自己變作一尊雕像,去除一切情緒、思想、生氣,只剩下生硬的順從。
簡銀河始終低著頭,手捏著小銀勺機械性地攪動著茶杯里的紅茶,紀南的情緒和神態(tài),始終不在她的關注范圍之內。氣氛安靜得過分,餐廳的夜曲變成了背景,她都能聽到紀南吞咽紅酒的聲音。她又想到了溪文,在任何安靜的時刻,她都容易想到鐘溪文。原來當一個人獨處孤島,思念感會變得如此浩大。
一瓶酒見底,紀南感覺心口發(fā)燙。簡銀河始終默然,仿佛在用默然抵抗他。一股怨氣從他心底升起。他帶著醉意,忍不住說:“銀河,你真的很恨我?”
簡銀河抬起眼睛,無動于衷地看著他。她起初是很恨他,但很快這種恨意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情緒,說不上是無所謂還是逃避,在接下來很長久的一段時間里,她都得學會把他放在一個去留皆可的位置。
簡銀河的沉默讓紀南心頭的那團火燒得更加劇烈,他壓抑著情緒,招來服務生付賬。
走出餐廳,已經(jīng)是夜幕初臨,天邊的夕陽還剩一點兒凌亂的殘光,像是掙扎著不愿消散。那色彩正契合紀南的狀態(tài):躁亂、微醉、無計可施。
簡銀河一路上都沒有話,微涼的風和夜色,襯得她更冷漠。一路上紀南也無話,兩個人并排往回走,隔了半米遠的距離,他聞見她身上隨風散發(fā)的淡淡清香,大概是沐浴露或洗發(fā)液里的某種花香,他忽然感到身體深處躥上來的一陣激流。她怎么這么輕易就喚醒了他男性感官上的原始需求?他有點兒懊惱地加快了步子,他明白他們之間的時機還遠遠不成熟,他需要克制。
這個夜晚出奇的悶熱,一連兩個小時,紀南坐在電腦前一直處在神游狀態(tài)。他莫名覺得更加醉了。他想聽點兒音樂來放松,但打開音箱,卻發(fā)現(xiàn)里面沒有碟片。他想起許多CD都是放在客房的書架里。
客房的門虛掩著。紀南敲了敲門,里面沒人應。他推門進去,簡銀河不在。房間的擺設相比之前沒有任何變化,除了簡銀河買來的床單。屋子的簡潔和秩序一如從前,連人氣也嗅不出來。她人住在這里,精神不在這里。
窗臺邊的小木桌上,攤著一本書,音響里播著一首爵士樂。他忽然憐惜起她來,想必她每天的生活,除了書,就是音樂,再就是孤獨。此前他從來沒有反思過自己:為什么要把她圈到自己的屋檐下?僅僅是因為愛嗎?還是自知得不到所以更想得到的一種欲望?
床上一片素凈,她什么也沒帶來,除了一個臺鐘。臺鐘放在床頭柜上,是倒著的。他伸手去扶正它,卻看到底下有一個記事本,上面有幾行清秀的小字:“溪文,現(xiàn)在,很想念你?!奔埖目瞻滋帲€零星地寫著好幾個“溪文”。
紀南頓時覺得有一股強烈的悲涼直沖上腦海。他知道她筆下的這個溪文,在幾個酒會上見過,是鐘氏的公子――原來他與簡銀河之間有過故事?
這時房門開了,紀南回頭,看見簡銀河裹著浴袍站在門口。
“你在做什么?”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看見的?!奔o南淡淡地說。他把記事本放回去,又把臺鐘重新壓在上面。
簡銀河匆忙把那個記事本拿起來放進抽屜,“請你以后不要隨便翻別人的東西?!?br/>
他玩味一般凝視她的臉,“很嚴重嗎?有多嚴重?”
簡銀河看著紀南,臉上泛起一點兒紅暈,氣息也急促了起來,“請你尊重別人的隱私。”
她的正色和凌厲,還有那記事本上她反復寫過的“溪文”二字,讓他感到一陣陣心痛。
“你的隱私?關于鐘溪文?”他挑釁了起來。
“與你無關?!彼謴土死淠?。
這冷漠是紀南最不愿看到的。他忽然有種惱羞成怒的感覺,在微微眩暈的醉意中,他發(fā)覺身體深處的那陣激流又回來了。他吐出一口氣,“銀河,你別忘了我們之間的協(xié)議,也別忘了你我現(xiàn)在的狀況和關系!”
“對不起,我要休息了,請你出去?!?br/>
紀南體內的怒火和欲火幾乎同時被觸發(fā),他上前握住簡銀河的手腕,“銀河!”
簡銀河抬眼看著他,沒有懼色也沒有憤怒,“紀南,你要做什么?”
他直直地盯著她,此刻她濕潤的發(fā)梢、紅潤的面頰還有裸露的肩頭,在他這里已經(jīng)完全成為情欲的引子,他感到心跳愈來愈快了。
簡銀河被他盯得有些惶然,她使勁想掙脫出他的手掌,但他卻握得更緊?!澳惴砰_我!你放開!”她朝他吼起來。
“你要知道,你現(xiàn)在是我的女人!”
“紀南,你放開我!我現(xiàn)在請你出去,我要休息了!你放開!”
“不要以為我之前對你客氣,你就得寸進尺了。你該知道,你沒有請我出去的權利!”憤怒、悲涼和酒精,讓他語無倫次。
“紀南!”
“我現(xiàn)在還不想休息,你也別想休息!”紀南說完就一把將簡銀河按壓在床上,對著她的臉就吻了下去。她奮力掙扎,也只是徒勞,她拼命搖頭,拒絕他的吻。他壓得太緊,把她嚴嚴實實包裹起來,她快要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了。紀南的吻粗野地落在她的臉頰上、嘴唇上、脖頸上還有肩膀上,他的手順勢抓住她的浴袍,只一下,就扯開了。簡銀河啊的一聲,身體已經(jīng)半暴露于他眼里。她一時停止了掙扎,閉上眼,聽憑他凌辱。認命兩個字,她早已體會得很深刻。
紀南的動作熱烈了起來,他積累多時的欲念,在此刻像是鼓足了氣,全數(shù)往外涌,他在瘋狂的感官欲望中,在一陣陣從身體深處升騰而來的激流中,感到一點兒微妙的哀傷。他愛她,也早就想要她,但從沒想過是用這種方式來要她。
很快,紀南感到簡銀河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原來早已有眼淚從她緊閉的雙眼中溢出來――她在哭。他一下子停下了動作,體內橫沖直撞的熱血和欲望也涼了一半。
悲憤變成了愧疚,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你……”
她轉過臉,躲開他的撫摸,不說話,也沒有睜開眼。
“銀河……我……”他此刻才清醒過來,沒了言語。剛剛自己在做什么?強暴嗎?他倏地站起來,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你好好休息?!奔o南說完正要走,卻看到簡銀河也站起來,自動脫掉了身上的浴袍,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她的動作那么自然流暢,他心里頓時像有一萬根針突突地往下掉,細密的刺痛。
“銀河……”他顫聲說,“對不起?!彼闷鹚乃?,蓋在她身上,將她裹緊,“你好好休息?!彼鲩T的時候,幫她帶上了房門。
簡銀河躺在床上,身邊是紀南留下的酒精和古龍水味。沒有流盡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她覺得很累。此刻她慶幸,很早之前已經(jīng)把自己給鐘溪文了。
不知躺了多久,簡銀河起床去洗澡。她把自己徹底洗了一遍。再次躺回床上,她又失眠了。窗外一片寂靜,讓人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紀南把她按倒在床上的一剎那,她心里叫出一個名字,溪文。她不相信這世上的許多人,但卻深刻相信她與溪文之間曾經(jīng)有過的一切,相信到信仰的程度。有時候她問自己,究竟有多愛鐘溪文?她只覺得,青春年月所有美好的情懷、溫暖的時光,全部都在鐘溪文那里消耗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