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圓,深沉夜空,廣闊無垠。星若繁沙,明華耀目。月光遍地撒下,毫不吝惜了柔亮。
片片月華印在院中,好似被鍍上一層銀沙。
信若元執(zhí)了一壺佳釀,段韶華帶著兩個杯盞,二人不急不緩的步入庭院。一座花架長廊,暢通無阻,無桌無凳,信若元就干脆靠了廊下坐下,無拘無泥。
段韶華也效仿著他坐在了對面,遞過一只杯盞。抬頭一看蒼穹,卻是疑道,“若要賞月也該尋一處空曠,可眼下有架遮頭,怎看明月光輝?”
信若元睨了他一眼,只是搖頭,“剛才那會子已經(jīng)賞夠了,現(xiàn)下我只想與段兄把酒言歡。”
這個答案倒是讓了段韶華一愣,隨即也是微笑,舉了杯盞一迎,“把酒言歡,言無不盡?!?br/>
二人相視一笑,酒壺開始傾倒,分被注滿了兩個酒杯。
身處在花架,牽引架上有糾繞的紫藤垂下。段韶華也曾來過此處,五月的時候細(xì)小茂密的紫色花朵開滿了身側(cè),淡淡的香氣引繞鼻間。而如今已經(jīng)過了花期,花朵盡落了泥,只剩著柔葉茂密,間雜扁圓莢果。
杯盞一落一抬,舉手投足間盡觸了繁葉。酒液緩緩注下,混著院中的草木香氣游走,偶有風(fēng)過,清香細(xì)細(xì)。
月光透過花架的縫隙而落,柔似美玉,段韶華攤了手掌接下一片月光,恨不能將其握住。
“段兄?!毙湃粼氏乳_口,“中秋月夜,該是合家團聚之日,段兄可想念尚在京城的親人?”
平日里問一句也就罷了,可今日對月而提,頓生了一股濃烈悲意。
段韶華捏著酒杯的手一停,深深的看了信若元一眼,“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雖是思念,但還不如是不見的好?!倍紊厝A嘆了一聲,“否則再見,我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br/>
若再相見,怕是又要想起他是以什么身份進去的靖王府。與其讓心里又生疙瘩,還是不見的好。
這一思量,難免又要回想他當(dāng)日是怎么離家的。酸愁思慮一上來,忍不住就多喝了幾杯。
本是佳釀,這會子入口了卻變得苦澀的很,只能說有道是酒入愁腸愁更愁。
滿飲了四杯下肚,喝到第五杯的時候酒壺卻是被信若元給阻下了。
段韶華剛一回頭,才疑二人何時已靠的這般近了。
信若元是何時坐過來的暫不表,只是二人靠的近了,段韶華輕輕嗅一嗅鼻,清清淡淡的,只聞得他身上似有竹葉清香。
觀了整座信府,似乎只有他住的地方才種有竹林,段韶華遂問出了口,“信兄身上似有淡竹的味道?”
信若元點點頭道:“夏日悶熱,竹葉清熱除煩,飲一劑竹葉湯方能驅(qū)熱?!?br/>
段韶華險是開口要問竹葉從何處尋來,隨即又想到信若元連日來的頻頻造訪,原來真的不只是要聽琴的緣故。
明月相照,信若元微瞇了瞇眼,水墨廣袖漾著風(fēng)采,“若非雙親,那意中人呢?”
段韶華略一頓,疑此問突然,“意中人?”
信若元略略正色,“好像從沒聽你提過,段兄的意中人何在?”
對月鳴思,談到意中人,似乎也并不奇怪。
段韶華眼中的疑色隨著清亮月色漸消漸隱,只搖了搖頭。
信若元將這份否定收在眼里,似有一抹稍縱即逝的驚喜劃過。
他欲再開口說些什么,段韶華已經(jīng)閃避了道:“那信兄呢,無暇公子美名在外,總有幾位紅粉知己?”
不想,信若元卻是一聲喟嘆,“紅粉骷髏面,怎尋知己?!辈贿^說完后他又笑著眨了眨眼,“不過知音倒是有,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
知音一語本就是當(dāng)年段韶華提及,現(xiàn)下聽他一說也無異議,“榮幸之至?!?br/>
二人對月舉杯,你一言我一語的聊開,當(dāng)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酒液融齒,入肚生了大片的熱。兩只杯盞交錯,一壺酒很快見了底。
信若元兩頰生紅,已帶了醉意,他一擺手,已然空了的酒壺一歪,蓋子落了地,骨碌碌的滾了兩圈。
段韶華失笑,正彎腰想將酒壺蓋撿起,不料肩上一沉,竟是信若元靠了上來。
“信兄?!倍紊厝A驀然直起腰板,一只手輕扶了信若元的肩,只當(dāng)他是醉過了頭。
信若元衣上用料柔和滑順,段韶華扶了他,卻好似要從指間滑出去一般。他正欲施力,還當(dāng)是醉到脫力的身體又是一動。
這次信若元是直接順著他的身側(cè)躺了下來,一股腦的就躺在了段韶華的雙腿上。
段韶華的手停在了半空,被這意外沖了個措手不及,“你?”
擱在他腿上的黑色頭顱動了動,信若元又好似根本沒醉。疊了兩手在腦后,一雙眼漆亮,“好酒就是上頭,我這下是走不動了。段兄不介意我就此一躺?”
他已然做了,再問,段韶華又豈有說不的道理。
雖然覺得這樣的舉動甚是怪異,可段韶華繞了幾思,想來只不過是信若元不拘小節(jié)的緣故。
他只好點了點頭,顯得有些僵硬。
信若元道了聲謝過,好看的桃花眼微闔,不過一刻又是開口道:“段兄對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嗎?”
他好似隨意一問,段韶華卻是怔了會,“打算。”他打算的甚多,所想過的可能也多,繼續(xù)做個琴師,又或是早日成家立業(yè)……但不管他的今后到底有多少可能,始于開始就要徹底躲過靖王府,最后不過是求個細(xì)水常流。
一時之間是生了種種感慨上頭,斷斷續(xù)續(xù),段韶華是說不上來了。
半響,段韶華覺得眉毛上似是溫了一溫,他立是低頭看去,卻是信若元長指拂動,幫他把緊結(jié)的眉慢慢撫平。
段韶華的眉蹙的是更深了,這下子他是怎么都不能用不拘小節(jié)這理由來告訴自己了。信若元此舉,怎么說都是有些奇怪。
不知怎么,明明是兩個完全沾不上邊的人,迅速閃過眼前的卻是他在靖王府所受的種種欺辱,深陷在**的強迫和痛苦中!
段韶華瞬間一個激靈,直到此刻才終于明白,他一直覺著的那點不對勁,怎么都說不上來的微妙,分明是曖昧。
他與信若元以兄弟相稱,可每日相處,言行舉止,許多種種,根本都已越過了兄弟該有的局限。含糊不清著,竟似……
段韶華被這一認(rèn)知驚的心口大駭,一剎那連呼吸都不平了起來。他與信若元相處了有小半年,卻從未想過有這種可能。
信若元美名在外,為人仗義,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像他這樣的容貌身份身邊根本不缺少佳人,南風(fēng)之類,豈是他這種完人可以沾染上身的。
可是回顧這半年所相處的大半,再有剛才,似乎是真的不太對勁!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段韶華從里到外都緊繃了起來,心口動跳如鼓。
是他想多了,還是信若元妥帖過了頭?
月光再美,頓也入不了眼了。段韶華努力平了平心神,好半響的功夫才敢再低頭去看。
他小心翼翼著,連目光都持著謹(jǐn)慎,當(dāng)目及到那張美好玉顏,頓松了一口氣。
月光美面,均勻了呼吸,信若元兩只手還疊在腦后,雙眼閉著,淺淺吞吐。
他這是睡著了?段韶華一時也不敢確定,更不敢擅動,若是將他弄醒了還不知要怎么面對。
段韶華吞了吞口水,兩只手也不知擺在哪才好,有心想念兩句試了試是否真的熟睡,奈何就是開不了口。
他僵持著,兩只手撐在身側(cè),手心下是冰冷的游廊。
不過僅僅是一只手而已,段韶華“唔”了一聲,左手邊似是碰到了什么東西,硬生生的硌在掌中。
一疑,段韶華順手抓緊了那物,以手摸索著,稍后清明,這似乎是把扇子。
舉著對了月光,果然猜的不錯,這該是信若元整日不離手的桃花折扇。
段韶華每每看著信若元搖扇而語,只覺得是瀟灑到了極點。也不知是誰所畫,一把桃花扇好似繪盡了天下旖色。只有這般才能作為信若元的懷袖雅物。
雖知擅自窺探他人之物是為不妥,可一想是這樣完美之人所持的扇,段韶華一想就有些按捺不住,握著扇子的手就更舍不得放下了。
一把紙折扇,一扇送清風(fēng)。玳瑁扇骨,雕刻斑竹片片,紋理清晰,能清楚觸摸。
段韶華端詳扇骨所刻,只想,原來信若元果真愛竹。隨手之物也要繪竹雕葉。待看了扇面,又是一驚。
扇面所繪竟不是他以前所看到的潑墨桃花,沒了漫天淡粉飄逸,取而代之竟是一片青綠。
青竹片片,竹枝搖曳,偌大的一片竹林占據(jù)了半個扇面,輕靈超逸,好似繪出了每一片竹葉飄蕩。
段韶華暗暗嘆了一聲,又順勢看下去。漫天竹林遮蔽下唯剩一處空曠,一把紫檀椅,一張長桌,一個男子靜靜而坐。
尚看不清面容,只繪出一個略顯消瘦的背影,但看挺腰直背,異常精神。一頭墨發(fā)垂至腰下,似看發(fā)絲拂動,足見風(fēng)向。
男子的一雙手伸在袖下,十指伸張。指若青蔥,微微彎曲……
段韶華的雙眼驀然瞪大了,男子手下正是一把七弦琴,他十指放于琴弦,正是在撫琴。
韶華莫負(fù),是扇底小字。
段韶華驚的立是僵在的原地,太過意外,太過震驚,他再怎么告訴自己不過是亂想,怎么都覺牽強。
作者有話要說:想念王爺?shù)耐灰?,馬上該粗線了。再次感謝每個愿意買v的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