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去了刑部，蘇婉如不用去，兩人在嫻貞女學(xué)門口分開，她則去了女學(xué)。

    已經(jīng)散學(xué)了，學(xué)堂里灑掃收拾的婆子見她過來，高興的迎了過來，道：“姑姑總算回來了，您不在，大家都沒什么精神了。”

    “那完了，大家這么想我，我什么好吃的玩的都沒有帶回來?！碧K婉如笑著道：“怕是明天又是一陣不饒我。”

    婆子也跟著笑，“只要您平安回來，就比什么都好。”又道：“您是在這里歇腳嗎，那我去給您泡茶來?！?br/>
    “去吧，我在這里坐會兒?！碧K婉如進(jìn)了自己辦公的房間，剛坐下來門口就進(jìn)來一人，她看著頓時笑了起來，道：“你還沒有回去啊?！?br/>
    “知道你今天要來，特意在這里等你的。”趙衍在她對面坐下來，左右打量著她，道：“黑了一些，一直在外面趕路嗎。”

    蘇婉如點(diǎn)了點(diǎn)頭，“騎馬的。是不是又黑又紅了？”

    “沒有。和旁人比起來阿瑾還是很好看的。”趙衍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面上游移著，她摸了摸臉，道：“怎么了？我臉上很臟嗎?！?br/>
    趙衍搖頭，“好些日子沒有見你，所以仔細(xì)看看你?！?br/>
    蘇婉如哈哈笑了，接了婆子泡來的茶，給趙衍也倒了一杯，兩人坐著喝了半盅茶，過了一會兒趙衍道：“聽說在德州遇見山匪了？可有受傷?！?br/>
    什么叫遇見山匪了，蘇婉如疑惑的道：“燕京都說是遇到山匪了？”

    “看來還有別的內(nèi)情了?！壁w衍微微松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不疾不徐的道：“京中說你和鎮(zhèn)南侯在德州城外遇到被山匪煽動的流民，你們遭了搶劫，鎮(zhèn)南侯還動手打傷了三人。當(dāng)夜德州禁軍中尉戶甲收到消息，說有一股山匪在德州城外的無名山，他連夜帶人去圍剿，和那般山匪以及那股爆民搏斗半夜，最后將人逼近山中放了火，才消停了此事?！?br/>
    這些人真是厲害，宛如編故事一般，有頭有尾，有緣由，蘇婉如道：“那鎮(zhèn)南侯抓戶甲，全是因?yàn)檎`會嘍？沒有人說，那群暴民是鎮(zhèn)南侯指使的吧？”

    “那倒沒有?！壁w衍淡淡的道：“但鎮(zhèn)南侯濫殺無辜的事卻傳遍了朝堂，如今彈劾他泯滅人性，殺害同僚的帖子，堆了約莫有半尺高。御史臺近日很是繁忙?！?br/>
    “就沒有人問過，鎮(zhèn)南侯為什么要?dú)⒔姡撬腥艘贿叺沟恼f鎮(zhèn)南侯嗎?！碧K婉如不可思議。

    趙衍搖頭，回道：“那也不是，約莫有一半人是信其中另有蹊蹺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鎮(zhèn)南侯被冤枉了嗎？”

    “看來，事情遠(yuǎn)比想的還要復(fù)雜?！碧K婉如將所見所遇和趙衍說了一遍，怒道：“……不單這兩百人，延平府出來那么多的流民，不知道順利回原籍的又有多少?！?br/>
    趙衍凝眉，臉色也是極沉，“你們親眼所見？”

    蘇婉如頷首沒有說話。

    趙衍起身，負(fù)手在房中走了兩個來回，停下來看著她，“若事情當(dāng)真如此，那么決不能姑息，不管對方是何等勢力，又牽扯到什么人，定要查個清清楚楚。還那些死去的，無辜的百姓一個公道?！?br/>
    這是蘇婉如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趙衍，以前的他就算是生氣，面上的表情還依舊是溫和的，可此刻他面色極冷，和平日判若兩人，“我們有證據(jù)和證人，此事定能查個清清楚楚，還延平的百姓一個公道?！?br/>
    趙衍重新坐下來，端茶喝了一口，又看著蘇婉如，“抱歉，方才太過激動了。”他將剩下的茶都喝了，氣息就已經(jīng)平穩(wěn)了下來，“早朝時，父皇要將此事定給審刑院辦理。若鎮(zhèn)南侯執(zhí)意送去刑部，怕是不容易?！?br/>
    送去了，刑部的人也不敢接。

    “刑部不想接也不行吧?！碧K婉如道：“犯人到了他們的門口，若他們置之不理，決意不受理的話，出了事，他們也要負(fù)責(zé)。這事最好的辦法，是逼刑部去宮中遞書，主動要接手此案?！?br/>
    “你說的沒有。但看鎮(zhèn)南侯怎么做了?！壁w衍微微頷首。

    看沈湛怎么樣才能讓刑部的人抵著皇命接手這件事案子，而審刑院那邊定然也會給很大的壓力，刑部能不能受得住，也難確定。

    “我去見一見鎮(zhèn)南侯?！壁w衍起身，看著蘇婉如，道：“你不用擔(dān)心，相信鎮(zhèn)南侯能處理好。”

    蘇婉如喊了他一聲，“王爺，此事和你并無關(guān)系。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參與的好。朝中的人盤根錯節(jié)，你若插手，對你會很不利?！?br/>
    趙衍畢竟是皇子，就算將來去封地，可也依舊要活在眾人的視線里，若得罪了那些文官集團(tuán)，對他終歸不好。

    而沈湛卻又不同，他是好是壞，是黑是白和文官到底隔著一條河，只要不出像這次的事情，文武兩官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無妨?！壁w衍回頭看著她，笑了笑，“有的事我可以置之不理，但有的事，卻不能裝作不知道?！?br/>
    蘇婉如送他出門，叮囑道：“那你和鎮(zhèn)南侯商量一下吧，免得你們二人力不是朝一處使的?！?br/>
    “好?！壁w衍頷首，出門走了。

    蘇婉如想了想，和灑掃的婆子道：“你早點(diǎn)歇著吧，我明天再來?！?br/>
    婆子應(yīng)是。

    蘇婉如沒有回繡坊，而是徑直去了天下百貨，從側(cè)門進(jìn)去，她直接去了宴席室，讓人幫她請喬掌柜來，見到人她問道：“司公公最近在做什么?！?br/>
    “哎呦我的蘇姑姑，您這一走好幾日，一回來就問司公公，您好歹問問咱們的買賣啊。”喬掌柜道。

    蘇婉如莫名其妙，問道：“我們買賣怎么了，有人搶我們生意了？”

    “誰敢搶您生意啊。是咱們的貨。”喬掌柜道：“咱們的貨快不夠了，您瞧瞧這些單子上，好些都不多了?！?br/>
    不會吧，賣的這么好啊。蘇婉如拿了賬冊看，“……我記得這琉璃杯有三個箱籠的吧，怎么現(xiàn)在就剩下半箱了。又不是吃的東西，賣的這么快？”

    “可不是，這些人啊就跟沒見過世面似的。夫人小姐過來，不管見著什么都要拿個雙份的，有的還要拿好幾個，雜家想留都留不住?！眴陶乒竦溃骸皠⒐偃四沁厧自履芑貋戆??！?br/>
    “這才二月份，少說也要四月才能回來?！碧K婉如說著一頓，道：“要不，現(xiàn)在就派人碼頭等著？等他們的船一到，我們就直接拖回來？”

    喬掌柜點(diǎn)著頭，“雜家也覺得這個法子好，只是我們手里沒多余的船啊?！?br/>
    “和圣上借啊。這事咱們說了沒用，要找司公公說?！碧K婉如接著前面的話，“司公公近日在忙什么？”

    喬掌柜對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回道：“在查貪墨的事?！?br/>
    “荊州的事又有新的線索了？”蘇婉如喝了口茶問道，“不是該死的都死了，該查的都查出來了嗎。案子還沒結(jié)啊。”

    喬掌柜白了她一眼，道：“你太小看司公公了，這又是新的案子。是東廠暗樁查到的第一件案子，正在搜索證據(jù)，等事成后，我們東廠就要名動天下了。”

    “這么厲害啊?！碧K婉如道：“那我就更要見司公公了。你快幫我傳個話，就說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喬掌柜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知道了，雜家這就讓人去回稟?！?br/>
    蘇婉如就靠在羅漢床上想心事……

    她以為司三葆至少要過兩天才會露面見她，卻不料過了一會兒他人親自來了，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坐著轎子，穿過天下百貨的大堂，引起一陣議論聲，緊接著就進(jìn)了宴席室。

    “司公公，您怎么親自來了?！碧K婉如迎他坐下來，司三葆斜眼一瞪，道：“雜家問你，你怎么和鎮(zhèn)南侯一起出去了，雜家可是聽說你們住一間屋了，可是屬實(shí)?！?br/>
    “公公，您關(guān)注的點(diǎn)不對啊。德州出了這么大的事，您跑來就問我這種事?！碧K婉如笑著道：“我和鎮(zhèn)南侯的關(guān)系，從來也沒有瞞過您的呀。這事不作數(shù)，我既和圣上承諾了，就算想反悔，也沒有這個膽子啊。”

    “你知道就好。這事雜家可替你壓著的，要是讓圣上知道了，定然要怪責(zé)你?！彼救岬溃骸笆虑樽龅膩y七八糟，咱們的大事就不會順利了?！?br/>
    蘇婉如點(diǎn)頭如搗蒜，“公公，你知道鎮(zhèn)南侯帶了兩人回京城的事情吧?！?br/>
    “此事你不準(zhǔn)摻和。雜家可不管你和鎮(zhèn)南侯什么關(guān)系，這事你半點(diǎn)都不能攪和進(jìn)去?！彼救峋娴溃骸版?zhèn)南侯什么人，他就是把京城的天捅個窟窿，圣上對他也有顧忌，他身有從龍之功，這份功圣上當(dāng)下還是會給面子的，可你就不一樣了，到時候圣上不對他怎么樣，就專你用你出氣?！?br/>
    真是半點(diǎn)情面也不留啊，蘇婉如呵呵笑了笑，她還準(zhǔn)備哄著司三葆也摻和進(jìn)來，文官，武官，外加上東廠的太監(jiān)，那就更加熱鬧了，沸騰的如同一鍋粥，理都理不清。

    可司三葆太精明了，立刻就將她的話頭堵死了，她訕訕然道：“知道了，我想摻和也沒有這本事啊。”

    “你要記住你是買賣人，不要閑著就往朝堂的事情里鉆，鉆來鉆去的，沒你好處?！彼救岚琢怂谎郏α朔鲏m往外走，蘇婉如就跟了上去，“那我們就說說買賣的事吧。濟(jì)寧和徐州的鋪?zhàn)樱阋菦]有意見，我就著手找鋪面了，爭取在年中的時候，將兩邊的鋪?zhàn)佣奸_業(yè)了?！?br/>
    “這事呢，雜家就相信你。所以你自己決定去辦就好了。”司三葆進(jìn)了轎子，“行了，你忙著去吧，雜家回去了?！?br/>
    蘇婉如目送司三葆離開。

    不讓她摻和，她想摻和也沒有這個本事……朝堂的事，她只能側(cè)面去打聽了。

    她和喬掌柜說了一聲，回了繡坊。

    御書房此刻很是熱鬧，平日里不常來的，來了，不能來的也跟著自己的關(guān)系混了進(jìn)來。

    就為了在眾人罵沈湛的時候，能跟著吐一口口水，以顯示自己的立場堅(jiān)定。

    “圣上?！庇腥说溃骸白４笕瞬贿^去勸架，鎮(zhèn)南侯卻問都不問直接將人抓了，當(dāng)做囚犯一路從德州押了回來。此事做的大為不妥，分明就是打我們文官的臉面。”

    “祝大人無錯，就算他有錯，那也是要稟明圣上，三堂合審后才能定案。更何況，祝大人是河北路巡撫，他身上可是揣著您的圣旨啊。鎮(zhèn)南侯如此，分明就是藐視皇權(quán)，狂妄自大?！?br/>
    “眾愛卿莫吵，莫吵。”趙之昂擺手，道：“鎮(zhèn)南侯雖脾氣暴烈，但朕卻知道，他卻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他如此做，必然有緣由。朕現(xiàn)在就傳他入宮，和各位愛卿解釋清楚?！?br/>
    “圣上?！绷硪蝗说溃骸按耸履藘杉隆Ｋ麣⒔娮プ稍淖?，還要查證，查清楚就必然會定罪。但臣等所說的，乃是鎮(zhèn)南侯有沒有資格逾矩抓人，而且還是三品的重臣。文官勢弱，若將來所有武官都有樣學(xué)樣，但凡一點(diǎn)沖突矛盾，就抓人拿人甚至動手，那臣等這官做的也沒有保障了?！?br/>
    文官只會罵人，武官可是直接動刀子的，在武力值上他們就是弱勢。

    “是啊，就算威望如徐大人，鄭大人這般，在武官面前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一旦有矛盾，他們不講道理，直接動手，這也太寒我們的心了?！?br/>
    “是啊。我們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br/>
    趙之昂揉了揉額頭，喝道：“沈湛人呢?！鄙蛘靠烧嫘校患戮腿橇吮娕?。

    “圣上，鎮(zhèn)南侯現(xiàn)在在刑部里坐著呢?！倍殴f著看了一眼秦大人，秦大人忙上前一步，道：“鎮(zhèn)南侯一回京城就將犯人和人證都送去刑部了?！?br/>
    “他什么意思?！壁w之昂問道。

    秦大人還沒有來得及回話，審刑院的杜大人就道：“圣上，鎮(zhèn)南侯是不相信審刑院，所以不肯將人交給我們。”

    秦大人看了一眼杜大人，他希望杜大人是聰明人，說沈湛的時候，不要帶上刑部。

    “圣上，鎮(zhèn)南侯的意思，此刑案涉及兩州府，甚至于更多。刑部人手更足一些，辦案時，或許更能應(yīng)付?！鼻卮笕苏f的很委婉，杜大人就冷笑一聲，道：“秦大人的意思是，我們?nèi)耸植蛔悖€辦事拖拉不周全？”

    秦大人頭大，他擔(dān)心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杜大人這話立刻將他推到對立面了，讓他不得不站在沈湛那邊，“非也，秦某也只是就事說一說，絕無別的意思?！?br/>
    杜大人冷哼一聲，“有沒有你心里清楚。”

    “你這話就不對了。無論是審刑院還是刑部，都是辦案查案的地方。秦某不知，此案為何就一定要去你處，而鎮(zhèn)南侯就不能覺得刑部衙門近，就近來了這里？而他來了，秦某為何又不能接，這事的對錯，就不是你杜大人一人說的算的。”

    秦大人嘴上說著，心里卻不停的在罵沈湛，這鎮(zhèn)南侯太狡猾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知道自己惹惱了所有的文官，所以一進(jìn)京城就拉著刑部做擋箭牌，弄的他現(xiàn)在里外不是人了。

    這好話還不得不說，不然，刑部的顏面和地位何存。

    “我看，秦大人是和鎮(zhèn)南侯同氣連枝，暗中商量過了。祝大人的事，下官要問問秦大人，到底是怎么個內(nèi)情黑白。想必你是知道的吧?！倍糯笕说?。

    兩人就吵了起來，刑部的人覺得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們就從文官這邊分裂出來，不但如此，還成了對立面。

    是誰說沈湛有勇無謀的，分明就奸詐的很。

    “沈湛。”趙標(biāo)在刑部的后衙見到了沈湛，“你現(xiàn)在讓刑部接手此事，豈不是和父皇對著來，你要知道，這件事最終定奪的人還是父皇，你如此做，只會對自己更加不利?！?br/>
    “太子。”沈湛拱手行了禮，道：“微臣并非為了頂撞圣上，等刑部接收了人，微臣就會去宮中，說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趙標(biāo)明白沈湛為何這么做。他是不想審刑院的接手，越是上趕著的，就越?jīng)]有安好心。

    說不定人進(jìn)去了，沒幾日就喪命了。

    沈湛就由主動變成了被動。

    但是刑部不一樣，秦大人和祝澤元私下并未來往，更何況，還有一位崔大人，為人處事八面玲瓏，有這兩人接手，不說指望他們幫忙站在沈湛這邊，但是人犯在里面，至少能確保安全。

    “這樣?！壁w標(biāo)道：“我進(jìn)宮和杜公公打個招呼，讓他幫著在父皇面前周旋一二句?！?br/>
    沈湛拱手行禮，道：“那就有勞太子殿下?！?br/>
    “唉，”趙標(biāo)也沒轍，現(xiàn)在的事態(tài)不明，那些文官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死咬住沈湛是武官根本沒有資格抓祝澤元，更沒有權(quán)限斬殺禁軍這一點(diǎn)，要給沈湛定罪。

    而所謂土匪還是流民反而被他們有意忽略了。

    現(xiàn)在他也不好擺明護(hù)著沈湛，畢竟他是太子，在這些事上立場太過鮮明，并非好事。

    沈湛送趙標(biāo)出去，又重新回了后衙坐下來。他之所以待在刑部而非直接進(jìn)宮，一來是打算將刑部拉出來做擋箭牌，你不幫我我就想辦法讓你幫。這事由不得他們。

    二來，他要試試各方的態(tài)度，不用兩日，該露面的，跳腳的人，都會浮出水面。

    這就和打獵一樣，不撒點(diǎn)誘餌攪和一番，那些獵物是不會主動出來的。

    趙衍回了寧王府，將這兩日朝堂上謄抄的奏疏都拿出來看了一遍，查榮生在一旁小聲道：“王爺，連太子都不敢插手，您若是進(jìn)去的話，怕是就難出來了。”

    “一事歸一事?！壁w衍看著查榮生，“這世上許多事都可以做，可也有許多事是不能碰的，我既是知道了，就不能不去管?！?br/>
    他說著，將桌上的文書整理好放在一遍，門外就有個小廝敲了門，“王爺，舅爺?shù)男诺搅??！?br/>
    “拿進(jìn)來?！壁w衍放了筆，查榮生將信拿進(jìn)來給他，趙衍拆開眉頭緊蹙，查蓉生道：“可是舅爺也勸您不要管?！?br/>
    趙衍頷首，道：“舅舅的意思，沈湛此番作為，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我若也攪進(jìn)去，必然會大失文官的心，對我并非益事?！?br/>
    “舅爺說的沒錯。”查榮生道：“現(xiàn)在這些人揪著鎮(zhèn)南侯不放，分明就是打算先發(fā)制人，先給鎮(zhèn)南侯定罪?！?br/>
    趙衍將信放在一邊，起身出去，查榮生跟在后面，問道：“王爺，你這是要去哪里？”

    “去找五哥。”趙衍道：“喝茶！”

    查榮生松了口氣，他還以為趙衍去找沈湛呢。

    蘇婉如坐在院子里，聽段震說完外面的事，驚訝的道：“那現(xiàn)在，刑部的人到底什么態(tài)度，去宮里請命了嗎？”

    “去了?！倍握鸹氐溃骸暗勤w之昂是什么態(tài)度，會不會同意還不知道?！?br/>
    其實(shí)，讓刑部審問，還是讓審刑院審問，對于審案子本事來說并沒有不同，但關(guān)鍵是，趙之昂會不會覺得聽信讒言，覺得沈湛有意和他對著干，如此一來，趙之昂很有可能不會同意沈湛的請求，讓刑部接審。

    “還真是費(fèi)神啊。沒有想到，到底是審刑院接手，還是刑部接手，就已經(jīng)鬧成了僵局?！碧K婉如笑了笑，道：“不過，讓文官和文官吵一吵還是有必要的，總好過和沈湛吵?！?br/>
    “祝大人的夫人帶著女兒進(jìn)宮去見皇后娘娘了。兒子則跪在城門外，為父請?jiān)浮！倍握鸬溃骸肮鳎瑢傧略趺从X得，侯爺這樣僵持，反而不利呢?！?br/>
    “沒事。”蘇婉如道：“他這么做是對的。你接著讓人盯著四方的動靜?！?br/>
    段震應(yīng)是，走了幾步又想起來什么，“……對了，您說寧王爺會幫忙，可屬下來的時候，看到寧王爺好像去五皇子府了?！?br/>
    去找趙峻了?。刻K婉如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趙衍還真是精明啊……

    一定是他的幕僚勸他不要輕易管這事，否則會讓他在文官中，印象不好。趙衍聽了，可又沒聽，因?yàn)樗苡锌赡芾w峻一起管。

    人多比人少好啊，至少能分?jǐn)傦L(fēng)險。

    “公主。”杜舟拉著她，“您接著說二殿下的事，他說他要在真定留兩個月嗎?！?br/>
    蘇婉如點(diǎn)頭，道：“他想收了劉家莊的土匪。那邊土匪人多，且也有實(shí)力，二哥幫他們偷了真定城外的糧倉?！庇值溃骸凹Z倉的事，估計(jì)也瞞不住了，我猜測過幾日燕京就會知道了。”

    “奴婢也想去見二殿下?！倍胖劭粗K婉如，央求道：“奴婢能去見嗎?！?br/>
    蘇婉如點(diǎn)頭，見劉媽媽將洗澡水送來，就拉著杜舟過去搭手，待劉媽媽出去她才道：“你要是想去，就去一趟，不過要小心一些，別讓人發(fā)現(xiàn)了?！?br/>
    “算了。奴婢再忍忍，您明年就要離京了，我再忍一年就好了?！倍胖壅f著，幫她將木桶擺好，“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事喊一聲就好了。”

    算宛如頷首，脫衣服的時候忽然就有了陰影，生怕沈湛會沖進(jìn)來，她哼了一聲，道：“臭流氓?！?br/>
    手搭在桶邊，手腕上的紅繩格外的顯眼，她抬手看著，想到了沈湛手腕上的那個，不由失笑。

    也虧得他好意思戴著。

    “子青來了。”杜舟在門外和梅予說話，“她這會兒有事，咱們?nèi)ジ舯谧鴷??！?br/>
    梅予朝房里看了一眼，和杜舟去了暖閣，這間院子是蘇婉如和周嫻的院子，靠東面一間是共用的書房和暖閣，梅予坐下來，低聲問道：“可見到了？”

    “就在真定。”杜舟笑著，將蘇婉如和她說的話，說了一遍，“我好想去真定看看哪。公主說二殿下瘦了，恢復(fù)以前玉樹凌風(fēng)的樣子?！?br/>
    梅予松了口氣，道：“這些小磨難對于二殿下來說，不算什么?！彼f著微頓，正要再說，就看到周嫻從門口進(jìn)來，“蘇瑾，你洗好了沒有啊，要不要我?guī)湍阆搭^啊?！?br/>
    “要！”蘇婉如隔著門喊道：“再幫我擦擦背吧，我好幾天沒洗澡了，太難受了。還是我周姐姐心疼我，知道我正需要你呢?！?br/>
    周嫻呸了她一下，推門進(jìn)去，又關(guān)了門，兩個人在房里嘀嘀咕咕的小聲說話，大聲笑。

    梅予垂眸端著茶盅，一時間越加的沉默。

    “你……”杜舟曖昧的沖他擠了擠眼睛，“我近日好像看周嫻沒怎么往你那邊去了，你回絕她了？”

    梅予笑了笑，隔壁蘇婉如的笑聲傳了過來，他目光動了動，隨即道：“本沒有什么事，哪來的回絕，你想多了?！?br/>
    “那就算是我想多了?！倍胖鄣乖诳簧?，舒服的看著屋頂，“我們想要做的事，正在一步一步接近，這感覺真好啊。”

    梅予心不在焉，忽然問道：“流民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有人說是鎮(zhèn)南侯公報私仇，有人說有的官員喪盡天良，將流民坑殺了。到底是什么。”

    “當(dāng)然是鎮(zhèn)南侯……”杜舟說了一半，想了想覺得自己應(yīng)該公道點(diǎn)，“是有人喪盡天良，謀害流民。”

    梅予臉色僵住，嘆道：“可真是舉世混濁，人心丑惡?！?br/>
    “本來就丑惡的?！倍胖劾湫σ宦?，道：“能活著可真是好，真是想看看，趙之昂能縱容他的草包臣子們，將這天下折騰成什么樣子?！?br/>
    兩個人說完，就沒有興趣再說話了，各自坐著，想起以前的事來。

    蘇正行的治下可不會發(fā)生這種事，杜舟瞧不起趙之昂。

    當(dāng)晚，蘇婉如睡的極好，第二日一早她收拾了一番先去了嫻貞女學(xué)，女孩子們高興的圍著她說話，直到上課的鼓聲響了，才依依不舍的回去上課。

    蘇婉如的桌子上擺了幾幅畫，是學(xué)生交的作業(yè)，她隨手翻著，趙衍從外面進(jìn)來，她一笑，道：“怎么沒去上課，和嬤嬤調(diào)時間了？”

    “有些事，我來的遲了些，嬤嬤先上課了?！壁w衍在對面坐下來，一眼就看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手腕上刷著一個紅色的編織的手環(huán)，“這是什么？”

    “錢嬸子送我的手環(huán)?！碧K婉如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很好看?！?br/>
    趙衍頷首，道：“確實(shí)很不錯。”

    “對了，你找我是有事說嗎。是不是事情有點(diǎn)進(jìn)展了？”蘇婉如看著趙衍。

    趙衍道：“算是有進(jìn)展。父皇讓刑部的人接了此案。現(xiàn)在正著手在查，想必過兩日就會有消息出來?！?br/>
    “認(rèn)證物證都在，那些人一個都逃不了?！碧K婉如哼哼了兩聲。

    趙衍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忍心開口，“阿瑾。延平府那邊有消息，早先所有的流民已經(jīng)回到了原籍?！?br/>
    “畜生?！碧K婉如怒道。

    這才多少時間，怎么可能就回了原籍，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先前回去的流民，已經(jīng)被他們“處理”干凈了。

    “那就查戶籍?！碧K婉如道：“刑部應(yīng)該知道吧，這是最基本的手法吧?！?br/>
    趙衍見她生氣，給她倒了杯茶遞過來，“都會查的?，F(xiàn)在唯一不好說的是，祝澤元到底有沒有吩咐戶甲，根本沒有證據(jù)。而戶甲不再開口了。”

    如果連祝澤元的罪名都定不了，那么后面就壓根查不下去。

    “傳朕口諭。”趙之昂吩咐杜公公，“讓老四親自在延平府查問清楚，那些流民到底回去沒有，若沒有回去，人去了哪里。若回去了，就將延平府的戶籍謄抄一份給朕送來?！?br/>
    “算了，不要謄抄，直接給朕原封不動的送來?！壁w之昂說著微頓，看著王大海，“王大海，你覺得此事誰說的有道理?！?br/>
    王大?；氐溃骸氨奥氂X得，雙方都有可能?？扇绻虑檎嫒绾顮斦f的那樣，那這件事就真的太讓人寒心了。”

    “是啊，”趙之昂道：“朕的臣子不會做這種泯滅人性的事?！?br/>
    王大海欲言又止，可是鎮(zhèn)南侯也不是做事沒有分寸的。

    延平府中，趙胥收到信已經(jīng)是五日后，他看完了信擺在手邊，端茶喝著，這時暖閣的簾子掀開，有人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此人約莫七十歲的樣子，滿頭的白發(fā)，臉上蓄著花白的長髯，走路時有些駝背，但步伐卻還算穩(wěn)健。

    “先生。”趙胥上前扶著老者，“您身體可好些了，要不然給您換個大夫。”

    老者擺了擺手，道：“不用勞煩，在下再吃兩副藥就好了?！闭f著和趙胥一起坐了炕沿邊，“是不是圣上來口諭了？”

    趙胥點(diǎn)頭，將信遞給老者。

    老者接著卻沒有去看，而是道：“圣上定然是讓你查證延平府戶籍的事。既如此，殿下就不要猶豫，速速將事情辦妥給圣上回話?！?br/>
    “我聽先生的?！壁w胥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明日就去府衙，將延平所有縣鄉(xiāng)的戶籍人口查清出。”

    待趙胥戶籍查問清楚送回燕京，時間又過了十日。

    趙之昂看過趙胥送來的信函和一箱籠的戶籍冊子，看著沈湛，道：“不是朕不信你，而是戶籍上根本沒有少人，非但沒有少，還多了百十戶。延平府在賑災(zāi)上是有功的。”

    沈湛掀了掀眼皮，道：“圣上，人證物證皆在，不如先開堂審過？”

    “如何和審？”趙之昂壓著聲音，道：“這些人根本沒有登記在冊，你說是流民就是流民了？可戶甲說他殺的是土匪，他也有證據(jù)?！?br/>
    沈湛點(diǎn)頭，道：“所以才要審?！?br/>
    “沈湛！”趙之昂道：“到現(xiàn)在為止，可只有你一人咬定那些人是流民，你可知道?！?br/>
    沈湛點(diǎn)頭。

    趙之昂氣的臉都綠了，拂袖回了龍椅坐下，一側(cè)，祝澤元的恩師，樞密院副使廖大人上前一步，道：“圣上，老臣以為，鎮(zhèn)南侯此番執(zhí)著，是因?yàn)橄胍谏w他的罪行。他射殺了五百禁軍，又無辜抓了巡撫，此罪，斷不能就此掠過?！?br/>
    趙之昂看著沈湛，眼里露出失望來，嘆氣道：“你和朕說，事情是不是如此？”

    沈湛回道：“微臣懇請圣上，著刑部開堂審問?！?br/>
    “沈湛！”趙之昂怒道：“你到底聽朕說話沒有?！?br/>
    廖大人余光看著沈湛，眼底冷笑。

    就憑你一人之力，就想和滿朝的文官斗，真當(dāng)自己有從龍之功，就能替天行道了。

    “圣上，微臣認(rèn)為，鎮(zhèn)南侯罪大惡極，應(yīng)當(dāng)收押，而且要兩案作一案一起審?！绷未笕说溃骸爸劣谧稍蛻艏祝⒊家詾樗麄儾坏珶o罪，還有功勞，應(yīng)當(dāng)嘉賞才對。以免寒了天下文官以及那些苦讀不輟一心投效朝廷的學(xué)子的心?！?br/>
    趙之昂臉色極其的難看。

    天下百貨后院，蘇婉如正在和喬掌柜一起清點(diǎn)存貨，喬掌柜道：“眼下來看，這些貨最多只能撐到四月中旬?！?br/>
    “那就限量賣?！碧K婉如道：“貨少的東西，就規(guī)定每人一次只能買一件?！?br/>
    居然還有限量賣的，喬掌柜噗嗤一笑，道：“蘇姑姑這個法子好，你以后就……”他話說了一半，呂毅從外面進(jìn)來，道：“姑姑，鎮(zhèn)南侯帶回來的人證以及德州府的廂軍，都被關(guān)去刑部了。”

    蘇婉如一愣，“侯爺呢？”

    “圣上罰侯爺閉門思過，待事情查清楚后，再另行打算?！眳我愕?。

    居然讓沈湛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