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正到了殿試的時候,燕清卻無奈地發(fā)現(xiàn),他一旦在陸遜周圍徘徊,陸遜就抑制不住地緊張起來了。
雖然表現(xiàn)得不甚明顯,可燕清如何看不出他每當(dāng)自己靠近一些,捏著筆桿的指都因用力過度而發(fā)白?
為了不影響他狀態(tài),燕清唯有跟其他考官以眼神示意,也未退出殿外,而是步入屏風(fēng)之后。
因呂布長得威武兇悍,又有一身久經(jīng)沙場的殺氣騰騰,燕清不想他給考生帶來無畏的壓力,使他們發(fā)揮不好,便特設(shè)了這扇屏風(fēng),好阻擋一二。
也方便呂布在后頭安安靜靜地開小差。
燕清見他正盯著本奏折看,眉頭微微皺起,顯是陷入了沉思,不由生出點好奇來,輕輕地踱到他身后,想在偷瞄幾眼之余,順便捉弄一下他。
呂布卻跟背后長了眼睛似的,待他剛一靠近,便伸臂將他捉到自己懷里。
燕清沒能得逞,卻忍不住輕笑,呂布則將折子交到他手上,貼著他耳畔低低警告道:“老實一點?!?br/>
燕清只覺耳廓都被那滾燙的口息吹得□□,不由揉了一下,也同樣以輕得只能叫彼此聽見的聲音抱怨道:“別老動手動腳。屏風(fēng)不透吧?”
呂布:“厚著呢,大白天的也沒影子?!?br/>
況且考生都在奮筆疾書,既無閑暇,也無膽量在大殿之上四處張望。
呂布不用內(nèi)侍,親隨都在屏風(fēng)外候著。
說來不可思議的是,僅隔了一道屏風(fēng)和數(shù)丈距離,就如同一塊截然不同的天地了。
燕清這么一聽,又見四下無人,心也安定不少,便不再捉著那不老實地往自己衣裳底下探的大掌,專心看起了奏折。
“從古至今,人臣之中,不曾覓立下似大將軍之偉績者,千秋恒久,比周公呂望亦是有余……若無大將軍懷抱赤膽忠肝,匡扶漢室,上除奸賊,下安黎庶,蕩盡群惡,曉民間疾苦,解天子煩憂,登高振臂,舉國同呼……此等功績,豈可就此泯滅,使大將軍與諸臣宰同列?應(yīng)受許公之位,再加九錫,方彰帝心。”
自認(rèn)已經(jīng)足夠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燕清,讀完這份將呂布夸得跟忠心耿耿的大漢肱骨、猶如天降輔佐社稷之臣的肉麻表章,也被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都是什么玩意兒?”
他嘀咕著,趕緊看看究竟是哪個馬匹精寫的。
結(jié)果卻讓他有些意外:非是在呂布勢中效力的人,而是隨小皇帝自長安遷來的那批大臣中的一個。
除了位高權(quán)重,常打交道或是起矛盾的那些,燕清從沒特意去記過他們的名字,而能配叫他費神去記的,實際上也并不算多了。
這人并不在其中,之所以能讓燕清覺得眼熟的,也只是那個象征顯赫的名門之姓罷了。
呂布舒舒服服地抱著燕清,將小半張臉埋進那誘人的頸窩處,嗅著那似雨后淡木的清香,哼唧道:“不是什么玩意兒,不過是見風(fēng)使得一手好舵而已。”
朝中文武之前一直袖手旁觀,經(jīng)衣帶詔和地道的兩次血腥清洗后,但凡惜命、對小皇帝稱不上想要肝腦涂地的,都乖乖服軟,或是迂回、或是直接地示好了。
這封歌功頌德、為呂布請封的折子,不過是他們徹底拋開矜持,對強.權(quán)俯首稱臣的表現(xiàn)之一。
燕清莞爾:“比起那些冥頑不化的死硬派,這些人倒也稱得上可親可愛了。”
呂布嗤之以鼻:“就他們?”
燕清道:“不可否認(rèn)的是,由他們提出給主公封公,遠比由我們開口要來得好。他既投桃,主公不愿報李,也是無妨,只要肯接下這份誠意,他們就已滿足了?!?br/>
諒他們也不敢有太高要求的。
任誰都看得出,這種站隊方式,不過是隨風(fēng)倒的墻頭草罷了,根本不可能討好得動心里門兒清的正主,但想圖暫時的相安無事,倒是綽綽有余。
雖然一個‘公’的位置,對一直在實質(zhì)上掌管權(quán)柄、近來更是開始代攝朝政的呂布而言,作用有限,恐怕只是錦上添花,卻也意味著,他朝著正統(tǒng)方面,大大地跨進了一步。
呂布玩味一笑:“要不拿去給陛下過目一番?”
“你若想氣死他,就拿去罷。”
燕清好笑地回道。
真那樣做,劉協(xié)就得被迫認(rèn)識到他以為已跌至谷底的處境,其實還能變得更糟。
就算喪失了自由,當(dāng)犯人般嚴(yán)密看管,妃嬪皇后具都不得去見,下人也統(tǒng)統(tǒng)換上了呂布派來的耳目……好歹在吃穿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奢侈,保持了作為大漢皇帝的尊榮,并未被短過半分供應(yīng)。
是以劉協(xié)還能寫下一些悲春傷秋的詩句來排解哀愁,暗中意欲謀權(quán)篡位、懷不臣之心的國賊呂布痛罵不已,還抱著或許會有王允那些老臣想方設(shè)法來救他的期望。
要是讓他知道,繼失去民心后,連朝臣也不再對扶起他抱有任何希望,紛紛選擇向呂布投誠,甚至可能對他落井下石的話,恐怕就得當(dāng)場氣得吐血了。
呂布:“喔。”
燕清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大腦袋,輕笑道:“我知道你不喜他,但他也無法再來礙眼,暫且還是忍一忍罷?!?br/>
再等一年,天壇就修好了,燕清讓劉協(xié)祭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天,再做些運作,就能將呂布捧上至高無上的皇位。
呂布的心思卻早沒在那上頭了,燕清反對的事情,他極少去問具體緣由,直接就聽話不去做。
他摸了摸下巴,懶洋洋道:“封公倒是不錯,只是這封號太不合布心意了?!?br/>
燕清一愣:“那主公想取什么為號?”
這上折子的人擬的‘許’,非是正式,只是以呂布治下的根據(jù)地中、最具起.點的象征意義、也是目前最實力雄渾的許縣為依據(jù)的,倒稱得上是中規(guī)中矩。
燕清有些擔(dān)心,呂布會不會跟史上曹操一樣,要以魏做封號。
倒不是燕清對‘魏’有任何偏見,畢竟取前朝舊國之名做號,可沾光表繼承正統(tǒng)之意,但曹魏的統(tǒng)治并未能延續(xù)多久,他若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他偏偏清楚得很,不免感到太不吉利。
呂布沉吟頗久,卻狡猾地避開了燕清的追問:“唔,現(xiàn)今還不是時候。不若待布回頭先尋文和問問,再與重光商榷罷?!?br/>
接下來不管燕清如何旁側(cè)敲擊,他都罕有地保守了這秘密,并沒上當(dāng),自也未透露分毫。
燕清被他充分吊起了胃口,在殿試結(jié)束后,他都不忙著去翻閱批改考卷,也顧不上親自送陸遜回府,而是直沖到郭嘉府上。
郭嘉睡得正香,卻被燕清粗暴搖醒,登時滿腹牢騷道:“重光一大早的發(fā)什么瘋?”
燕清冷酷道:“你不妨先去瞅瞅日頭,再看看自己好不好意思將‘一大清早’給重復(fù)一遍?!?br/>
這一兩日都是休沐,又缺了忙得腳不沾地的燕清的看守,自然盡情出去花天酒地,這會兒宿醉得非常厲害的郭嘉打了個哈欠,干笑一聲,明智地不問現(xiàn)在究竟是距午膳近一些,還是晚膳近一些,而是用厚被將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問道:“你向來不會無事上門,說罷?!?br/>
燕清脫了外袍,在床邊坐下,又覺得光靠火盆還有些冷,干脆分了點郭嘉正用著的被子過來,又將一對不好放的長腿,給毫不客氣地搭在郭嘉腿上。
郭嘉翻了個白眼,唉聲嘆息:“完啦!這是要長談的架勢了?!?br/>
“我還沒嫌棄你這沖天酒氣,你倒想將我快點趕走!”燕清哼道:“上回仲景便說——”
郭嘉立刻打斷,笑道:“豈敢?重光若有事垂詢,嘉定當(dāng)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燕清:“也沒什么,就問問你,可知道主公想擬什么封號?”
郭嘉警惕道:“你怎不讓主公親口告訴你,反倒來問我?”
燕清笑得溫和無害道:“自是因看重奉孝才智無雙,才特意相詢?!?br/>
郭嘉顯然十分受用,瞇了瞇眼道:“那是,嘉一猜便知?!?br/>
燕清跟他熟得不能更熟了,哪里不清楚他的軟肋,當(dāng)下爽快地拋出誘餌:“上回的酒還有一些,你肯說,我就再分你一壇。”
郭嘉反應(yīng)迅速:“一壇怎夠?好歹三壇!”
燕清:“便二壇罷,二這個字,倒也很適合你?!?br/>
郭嘉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終是沒能琢磨出不妥之處來,便道:“一言為定?!?br/>
燕清催道:“那你快說罷。”
郭嘉挑眉道:“我便告訴你,在取得幽州,尤其那遼東郡之前,主公是不會愿意接受別的封號的。”
燕清這下是徹底怔住了。
呂布為何執(zhí)意要在占據(jù)幽州之后,再定封號?
被郭嘉一語道破關(guān)鍵后,他也能馬上反應(yīng)過來了。
——因為幽州所重疊的,是戰(zhàn)國時期燕國的位置。
臣子的封號,不出意外,就會隨著官爵的提升一路沿用下去,倘若真正稱王稱帝,就自然成為國號了。
而呂布則早在幾年前就有了這決心,當(dāng)然不會為了著急稱公,就舍了初愿。
待他取了幽州,才能名正言順地取燕做封號。
雖然根本談不上是他的發(fā)跡之地,也不契合什么讖語……但呂布現(xiàn)今權(quán)勢滔天,橫豎也是他割據(jù)的州郡之一,非要取它,也沒什么人敢攔著。
郭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又想趕人:“明白了罷?你知道了也莫跟主公說,尤其莫提是我告訴你的,將酒快些送來,省得休沐一過,想喝又得等上許久了?!?br/>
燕清長長地嘆了口氣,并未起身,只冷靜道:“等科舉事畢,便讓馬忠下手,待劉表一死,便讓子龍文遠伏義他們點十萬大軍壓境,迫荊州新主速降,再請亮公子依他所定的計策,試著去招降公孫瓚吧?!?br/>
“亮公子尚未及冠,又身份貴重,不宜遠行,就由公瑾或子敬(魯肅)代去一趟。”
郭嘉不解道:“你前日不是還說,再等上一年比較好么?”
“那是前日?!毖嗲逦⑽⒁恍?,云淡風(fēng)輕道:“可我這會兒心情好極,干勁十足,真是一日也不想多等了?!?br/>
郭嘉:“……”敢情你心情好了,就得滅一倆州玩玩?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