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鬼謀

    九里山，還是當初困死了西楚霸王的地方。

    山霧飄渺，從上而下清晰可見，從下而往則只見天白茫茫，深不見底。

    黑和白都是最純粹的顏色……

    因此，深起來也最為可怕。

    抬頭望天，直到山頭都是白云。

    就是在這幾個山坳內(nèi)，漢軍成十面埋伏陣，唱楚地歌謠，將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圍得虞姬飲劍，烏騅悲鳴，圍到垓下仰天泣，霸王意氣盡。

    山中，一座樓臺拔地而起。

    直上云霄……

    和隱在云霧中的山一樣，看不到頂，只覺得高，高得神秘而幽深——像是一位籠著面紗的絕美女子只堪堪露出一絲令人驚艷的眸光。

    地上劃分為八，八個陣營。

    請來的都是有三郡以上領(lǐng)地的諸侯。

    袁紹為首，其次是曹操、孫策、劉表、徐榮、孔融、呂布。

    雖說是國喪，休戰(zhàn)一月，然而扎營的地點也恰如其分地顯示著各個勢力的聯(lián)盟和敵對……

    在九里山南峰下的蕭若和曹操的陣營，就顯得孤立而格格不入。

    與對面北峰下的聯(lián)營形成微妙的對比。

    這也昭示爭奪中的上下風……

    明顯，袁紹占盡了上風。

    ……

    孫策和劉表到得最晚，一來是因為兩人本來就路途遙遠，二來他們沒有參加淮東這場戰(zhàn)事，一直保持著中立。

    只是這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因為爭奪荊襄一帶而略有些緊張。

    對面扎營，一在東峰，一在西峰。

    ……

    一月三十一日，曹操與蕭若的軍隊到達扎營。

    當夜，蕭若的帥帳內(nèi)。

    她與曹操正面對面坐著喝茶……

    原本曹操是想與她對弈，無奈蕭若真不擅此道，旗興甚高的曹操也只得作罷。

    桌上難得的沒有劍拔弩張……

    如果兩只綁在一條線上的螞蚱在要入油鍋的時候還在劍拔弩張……那真的不能怪人間不留閻王留了。

    雖說如此，氣氛離和煦溫馨還是遠了一些。

    這大半受帳外呼嘯而過的烈烈山風影響。

    茶杯里碧色如玉，對面擺著，中間一副局勢圖。

    上面還有蕭若常常用來標記用的圈圈點點。

    這還是第一次來她的營帳，曹操目光細細掃過圖上的一寸又一寸，見到“細陽”上面標了一個小小的叉。

    “孤該怎么說你……”瞬間心里又是氣又是無奈：“你可曾有一刻不惦記著找我麻煩？”

    沒想到被他看見，蕭若訕訕笑了笑，拿袖子把那里掩了：“這是許昌被屠之前畫的?！毖韵轮猓駮r不同往日：“曹公有空跟我算舊賬，還是想想這么對付袁紹吧?！?br/>
    曹操眸色一黯：“我小看了他?！?br/>
    蕭若點頭表示贊同。

    她也太小看袁紹了，不知道從那里來的自信心，竟然一直把這位四世三公名望壓倒諸侯，實力更是強大到龍頭的諸侯當空氣了。

    曹操是因為太了解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的本事，因此自負。

    她是因為后世記載深入腦海，又沒有把它和歷史改軌融合起來，不小心走入了思考誤區(qū)。

    ……

    史書上從來都是成王敗寇，提起袁紹容易想到的都是他在官渡之戰(zhàn)慘敗于曹操之手，這就給她袁紹不如曹操的錯覺。

    然而這幾天來，袁紹的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如雷霆萬鈞，又如行云流水。

    先是用強大的兵力鉗制住她和曹操，然后偽裝流寇作亂屠了許昌，半個月之內(nèi)幾乎翻手換了天下，一次至少派兵十萬以上，露出實力的冰山一角，手段又干脆利落，逆天施為也能瞞過天下人，隱隱透著比曹操更果決的狠勁。

    ……

    蕭若低著頭捧著茶杯，反省著自己的想法。

    獻帝駕崩，這點更可以證明現(xiàn)在發(fā)生的所有都已經(jīng)完全偏離歷史軌道……面前是無限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或許從現(xiàn)在開始數(shù)，一千八百年后，史書上記載的是梟雄袁紹如何如何挾天子以令諸侯，而曹操如何如何螳臂擋車……站到原來袁紹的位置上去，蒙塵于一隅，如跳梁小丑不得翻身。

    很多后世基于以前的歷史對現(xiàn)在人的評價都做不了參考了……

    這些以前是優(yōu)勢的“先知”，現(xiàn)在卻是拖后腿的東西。

    就連漢室到底是不是走到盡頭，都很值得推敲。

    畢竟也有可能，一千八百年后的史書上，三國亂世根本就不存在。

    ……

    越想越覺得面前像是一泓無底的潭，黑黑的，伸手觸一觸，還是層層的黑，不知道哪個才是底。

    蕭若回過神來，是因為曹操拿手在她面前擺了擺，挑著眉，咬著牙：“叫你幾聲都不應(yīng)……又在想著興什么風作什么浪？”

    蕭若抬頭對上他幽幽的黑眸……

    黑色的潭水好像又在眼前漾開來。

    這個人不是魏武帝曹操。

    不是三分天下的梟雄……

    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只是司空曹操，天子倒是挾過一次了，可現(xiàn)在天子駕崩了。

    ……

    見她剛抬起來的眼睛又慢慢地沉入若有所思中……曹操便是一陣無奈……正要開口，只聽帳外傳來一聲低低的：“明公？”

    聽出是郭嘉的聲音，曹操面色一僵。

    蕭若眼里也閃過訝異之色，側(cè)過頭去。

    郭嘉沒有等到回到，便自顧自地掀開簾子走了近來。

    “喂……你……”守在外面的楊含面上閃過不耐之色，倒抽了一口氣——這個書生看起來弱不禁風，卻固執(zhí)得很，就是要進來，趕都趕不走。

    他正要拔劍，眼尖地瞧見了蕭若遞過來的眼色，忍而不發(fā)，退到了一邊去。

    郭嘉快步走了進來，一向蒼白的臉頰上微微帶著一點紅暈，輕輕喘著氣……竟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曹操似乎沒見到這個人，不打招呼，也不看他，只低下頭看著茶杯。

    “聽聞明公和蕭刺史都在……嘉趕了過來。”郭嘉目光從曹操低沉而冷硬的眉宇之間掠過，微微一笑，轉(zhuǎn)向了蕭若：“嘉失言了，該叫司隸校尉才對?！?br/>
    “奉孝這么著急趕來有事？”相對于曹操的冷漠，蕭若熱情得多，笑瞇瞇地盯著他看。

    郭嘉輕拂長袍，說著最不該是著急趕過來時候說的話：“袁紹雄踞河北，然而必敗于明公之手?！?br/>
    蕭若略僵了一下……

    腦海里立馬浮現(xiàn)出了有名的出自郭嘉之口的比較曹操和袁紹的“十勝十敗論”。

    正思忖，郭嘉就說出了一句驚人的話：“據(jù)嘉的細作探來，袁紹有二子，袁尚袁譚各自結(jié)黨，內(nèi)斗不休……只要袁紹一死，即可伺機挑起豎子內(nèi)斗，到時河北不攻自破?！?br/>
    曹操似乎來了興致，撫在杯沿上的手輕了又重：“奉孝說得有理……”許久不出口，奉孝二字有些生硬，聽不出親密的意思，反倒顯得怪異。

    “只是……”語鋒一轉(zhuǎn)，抬起的眼眸里微有笑意；“袁紹正值壯年，要等他老死，孤怕是已先成了白骨……”

    “袁紹此人，嘉料其必死于刺客之手?！惫握f。

    ……

    曹操怔了……

    蕭若也怔了……

    整個大帳里，就是口出狂言的郭嘉最淡定。

    ……

    蕭若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再打量了郭嘉一遍……

    “嘉料其必死于刺客之手?！边@句話歷史上的郭嘉也說過，只不過是說孫策。

    他說了沒多久，孫策果然就遇刺身亡了。

    ……

    現(xiàn)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郭嘉也說出了這句話，只不過對象換成了袁紹。

    蕭若自然不會把希望放在郭嘉這句詛咒上，就算是郭嘉滿臉寫著胸有成竹說：“明公和刺史且等等看……”，她也不信。

    退一萬步說，歷史上刺殺孫策的“許貢門客”真的是郭嘉派出去的。

    但是把生死存亡壓在一個小小的刺客身上……這樣劍走偏鋒的策略……還是讓蕭若再次懷疑起這位“天生鬼才”的腦內(nèi)回路。

    曹操付之一笑，不像是信了，卻又不像是否決。

    直到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來，遞給蕭若：“這個你拿著……”

    堅硬的黃木面具，上面還有已經(jīng)干掉的血跡，臉譜猙獰，不想神鬼而像復(fù)仇的修羅。

    “孤第一次看到這面具……應(yīng)該就是在九里山吧……”曹操的聲音細不可聞：“就是在此地?！?br/>
    霸王被圍，虞姬飲恨。

    他嘆了口氣：“你一個女子，震懾不了世人，屠蘇之日的時候，還是像以前一樣，帶著面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