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合摸回房間躺下，大概只睡了一個多小時，便聽到同屋的師妹若初起床干活的動靜。等到陳若合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又榮登斷層崖懶覺榜首。

    山中清晨的空氣涼而新鮮，帶著氤氳的水汽，深吸入肺中，沁人心脾。師叔一大早就上山去采藥，師父在后山指導(dǎo)陳熾練武，留在斷層崖院中的只有陳若合、云海清和陳若初三人。

    云海清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緗色絹衫，腰間佩著一塊碧玉。他抱著雙臂站在庭院中央，衣帶隨山風(fēng)飄揚(yáng)，下頜抬起，宛若仙人吐納晨曦之氣。

    陳若合梳洗完便走到院落中，率先沖云海清打招呼：“云師兄，早?！?br/>
    云海清側(cè)過半張臉悄悄瞟著她看，陳若合目光含笑地同他對視，少年又趕緊把目光移開，望向西邊山巔霧嵐；眨眼之間，神色如常，看不出絲毫不自然，仿佛夜里發(fā)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幻夢。

    裝，再裝，讓你裝。陳若合本想調(diào)戲云海清兩句，礙于小蘿莉陳若初還在一邊忙活，只好作罷。不能毒害未成年人。

    “陳師妹，請容在下為你驅(qū)邪禳災(zāi)?！?br/>
    云海清故作嚴(yán)肅地咳了一聲，白凈的臉側(cè)有些發(fā)紅。陳若合欲答話，斷層崖前的山道忽然傳來了紛亂的馬蹄聲。不僅云海清和陳若合，就連陳若初也是一愣，匆匆忙忙地從廚房中跑了出來。

    斷層崖在邛崍山之中，離官道山路還需走個百來步。若是聽聞馬蹄聲響，不是特意前來拜訪的，就是旅人來此討水問路。但聽這馬蹄聲紛沓，來客少說也有十人。這么多人氣勢洶洶來斷層崖是干什么？掌門人陳措脾氣溫和為人低調(diào)，從不與他人結(jié)仇，今天來的這伙人該不會是因?yàn)樽蛲怼?br/>
    云海清和陳若合對視了一眼，多少都露出心虛的神情。陳若合心里安慰自己，凌蘇盧不會那么快就找上自己的。這是古代，又沒法調(diào)監(jiān)控也沒法人肉搜索的。

    “師兄師姐，出了什么事？”小蘿莉陳若初跑過來問道，一張小臉因?yàn)轶@嚇顯得慘白的惹人憐愛。

    “無妨。師妹，你回房間暫避，不要露面。”陳若合鎮(zhèn)定地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和云海清捅的簍子，沒必要讓師妹摻和這趟渾水。

    陳若初前腳剛走，便聽到門口有人大喊：“里面的人聽好，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趕快繳械投降，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可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

    “此人所云為何？”云海清一頭霧水。

    陳若初一巴掌拍到額頭上。凌蘇盧！你這二貨！不帶你這樣拉低穿越人士集體水平的！

    “胡言亂語，待我出去與他會一會?！痹坪Ｇ逡环饕滦渚屯庾撸惾艉霞泵π∨芨?，卻被云海清攔下。

    “凌家少爺是個登徒子，你這樣貿(mào)然出去相見，恐怕……”

    “云師兄，請讓我同去。”陳若合堅(jiān)持道。云海清見著她眼神，嘆了一聲，倒不再阻攔。

    斷層崖門前山道上，十幾匹馬在土路上分散開，騎在上面的人盡是些兇煞壯漢，衣著上來看應(yīng)當(dāng)只是些家丁護(hù)院，并非官府中人。人馬排開，簇?fù)碇虚g一頂紅頂小轎。喊話的男子生得眉開目闊，頗為俊朗，穿得也體面，想必是個小管事。他照著一張紙條喊完話后，回過頭恭敬地對著薄紗轎簾內(nèi)的人問道：“公子，還需要再喊嗎？”

    凌蘇盧坐在轎中，用指腹摩挲著下巴，淡淡道：“不必了。隨便能叫出來斷層崖一個人就好，本公子只問兩句話便走?！?br/>
    尤默悄悄嘆了口氣。他家這個公子乃是老爺次子，上頭有雙兄姊下面有個小妹。雖說生了副好面孔，長到十七八歲時，卻是比女子更怯懦滯訥，終日無精打采，對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來興致，是凌府出了名的木頭偶人。小時候他姨娘想害他，尋個借口便用木棍痛笞，這二公子任是被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吭一聲，眼睛始終瞇著，似十分困倦，生無可戀，教人看著便來氣。好在凌大公子倒十分出息，久而久之，老爺也懶得督促這二公子學(xué)什么經(jīng)緯韜略了，只做家中多個飯口。

    然而一年前，公子十八歲生辰之日時忽然生了場病，病愈后如換了個人一般，一改以往的渾渾噩噩，整天在凌府里關(guān)也關(guān)不住，得著機(jī)會就往外跑，那眼睛里也有了神采。當(dāng)代前朝風(fēng)流文人愛做的事他統(tǒng)統(tǒng)都做，如吟詩，作畫，夜醉，流連青樓楚館，敗家。雖說他吟出的詩大抵若“黑夜給了本公子黑色的眼睛”一類的古怪又不成句，寫出的字說好聽點(diǎn)別具風(fēng)格說難聽點(diǎn)像狗爬，還整天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剛才令尤默喊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

    尤默是凌府上一個小管事，負(fù)責(zé)二公子起居出行之類的事。他本名尤溪，公子病愈后問起他的姓名，聽得他回話，一口茶便噴了出來，并說些“這名兒不行，別人還當(dāng)我是太君呢”之類的話，強(qiáng)行給他改名尤默。

    也就是一會兒走神的功夫，已經(jīng)有一男一女自斷層崖內(nèi)走了出來，男子身穿緗色長衣，女子則是緋衣素裳，兩人舉手投足俱不似凡夫俗子，并肩而行看著倒挺般配。尤默聽見公子在轎簾后非常詫異地“咦”了一聲。

    “不知大人興師動眾來這偏門小門派是有毛線指教？”女子連個萬福都沒有，開口便是劈頭蓋臉的質(zhì)問。男子尚知對轎中人隔簾唱個喏，這女子也是懂事的年齡，豈有此理！尤默大怒。

    “打哪兒來的粗陋村姑，有眼不識泰山，這可是凌王爺府上的衙內(nèi)，豈容……”

    “住口?！绷杼K盧自轎中說道。聲音不大，語氣亦是輕描淡寫，卻生生讓尤默閉上了嘴，氣焰也矮了大半截。

    云海清和陳若合聽得這管事說“凌王爺府衙內(nèi)”，俱是一驚。凌二公子果真尋過來了！昨夜暗窺凌府之事若是被師父知道，估計一頓打是免不了的。挨打也就罷了，他們身為師兄/師姐威嚴(yán)的形象啊……

    只見轎簾掀開，一名紅衣妖孽公子施施然落轎，步履搖曳走上前來。他手里搖著面五色繽紛的秋扇，遮住半面臉，獨(dú)露著雙丹鳳眼，雙目灼灼打量著云海清和陳若合，不是凌蘇盧那混蛋又是誰。

    “這位小娘子，你方才說什么？”凌蘇盧只是瞟了云海清一眼，便轉(zhuǎn)而盯著陳若合，眼神似要把人魂魄都給攝進(jìn)去。被美男如此凝視，仿佛都要窒息了，連臉皮厚如城墻拐彎的陳若合都本能想要挪開眼睛，就算有沖天火氣也一時半會兒發(fā)作不出來。要是在電視中見得這人，陳若合絕對會吼出“妖孽我要為你生孩子”之類掉節(jié)操的口號，不過眼下還是省省吧。

    “我就想問問你來這兒是干嘛的……”陳若合囁嚅，氣勢全無。

    “嗯……”凌蘇盧沉吟，“本公子對小娘子倒有些印象，斷層崖的子弟，只是不知娘子芳名？”

    云海清怕陳若合又管不住嘴胡說八道，搶白道：“這位娘子是斷層崖的大弟子陳若合，在下乃是邛崍派云海清。”

    “陳氏娘子，本公子乃是灌縣凌府二公子，小字喚做蘇盧。”凌蘇盧“啪”的一聲合了扇子，恭敬稽首道，只是稍事頷首彎腰，便讓旁人覺得，紅衣輕揚(yáng)，妖孽無雙，便有牡丹花在側(cè)，也會自愧黯然失色。

    這一下，不說云海清了，就連尤默等人，都吃了一驚。他們二公子雖是喜愛漂亮女人，但對個才剛剛冒犯過他的山野女子行禮，卻是前所未有之事。尤默心里便有了數(shù)，風(fēng)流成性的二公子怕是動了納妾的念頭，只是這回看上一個美貌村姑罷了。

    果不其然，凌蘇盧行罷禮便溫言相邀：“小娘子可愿去寒舍一敘？也好把昨晚之事說個清楚。這位小哥也同行吧?！彼Z氣慵懶，拖長了尾音，“昨晚之事”又刻意將聲音壓低，那張狐貍一般的妖孽臉就在陳若合眼前晃來晃去，弄得她小心肝也砰砰砰直跳。

    為什么有人能長得如此逆天！陳若合心中大吼。

    云海清雖搞不明白“小哥”這稱呼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是在指他，一時間，躊躇為難。怕陳措回來時不見兩人著急埋怨，也怕赴了個鴻門宴。陳若合倒不曾猶豫，笑道：“那我就打擾了?！?br/>
    云海清十分無力。他雖然是客人，但他好歹是名男子，掌握權(quán)就這樣輕輕松松被陳若合一個丫頭奪了去……好沒面子。陳若合已經(jīng)一口應(yīng)承下來，他雖然很像拂凌蘇盧的面子，又擔(dān)心這衙內(nèi)會對斷層崖不利，也怕陳若合只身赴凌府會發(fā)生些絕對不喜聞樂見的事情。昨晚的事情他也有責(zé)任，如果不是提出去灌縣走走，如果不是主動爬墻窺望，如果不是推了陳若合那么一下……凌蘇盧和他哪有一毛錢關(guān)系??！光天化日，這紈绔子弟恐怕最多也就警告一下兩人不要亂說而已。云海清左思右想，心下稍定，只得頷首道：“承蒙閣下抬愛。”

    凌蘇盧很滿意，嘩啦一展扇子，叫那個小管事：“humor?！?br/>
    陳若合差點(diǎn)笑噴出來，難道這廝還給下人起了英文名嗎？或者是，其實(shí)凌蘇盧早就懷疑了陳若合的身份，一直在試探她？她忍不住望向那頂小轎，只見凌蘇盧回身坐下，別有深意望了眼陳若合，丹鳳眼內(nèi)盈滿表達(dá)不盡的笑。

    尤默應(yīng)了一聲，他早就習(xí)慣了“humor”這個怪腔怪調(diào)別名，也不以為意，隨手指著兩人說：“你們倆，將馬借予這官人和娘子騎，你倆走下山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