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平靜地滑了過去,帝國失去了一位剛正嚴明,雷厲風行的丞相,京城的各級官員都松了口氣,沒有一雙洞察秋毫的眼睛在背后盯著,日子倒是好過了。最不適應(yīng)的是天王,總覺得手下大臣辦事不能讓他滿意,不得不親力親為。
天王在未央宮南設(shè)立聽訟觀,每五日駕臨一次,親自過問疑難事務(wù)。天王還推崇儒家文化,禁老莊學說,禁圖讖邪術(shù);設(shè)立學舍,從太子往下,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的兒子都要上學讀書,學習四書五經(jīng);甚至負責長安城守衛(wèi)的將軍和羽林軍將士都要接受教育,學會誦讀斷句;連后宮里也設(shè)立了典學,專門派了太學里的博士教授嬪妃宮女讀書。
沐弘作為文官,沒有被拉去強制學習,他知道自己在學術(shù)上很差勁,四書五經(jīng)是一竅不通的,繁體字是寫不好的,連最基礎(chǔ)的斷句都不會斷,所以古文是讀不懂的。如果天王要對百官進行一次通識考核,他一定會被踢出公務(wù)員隊伍,回到群眾中去。但他就是提不起勁來學習這些東西,即使現(xiàn)在每天都很空,無所事事,他也寧可在觀星臺上發(fā)呆曬太陽,遙望遠處柏梁臺的影子——你不在,真是很寂寞呢。
天王一個人干這么多活,累得要命,深深懷念王猛輔政時期的悠閑日子,為此特地發(fā)了一份詔書,感慨他現(xiàn)在的辛苦。詔書上說:以前丞相在的時候,總覺得當君王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如今丞相去世沒多久,朕就累得頭發(fā)胡須白了一半,每當想起丞相,心里只覺酸慟。如今天下沒有丞相,政治教化可能有所松懈,朝廷要派出巡查組,前往各郡縣視察,詢問民間疾苦……
沐弘學習了發(fā)下來的紅頭文件,領(lǐng)會了中央精神,暗自竊喜:陛下,看到你忙我就放心了,國家大事都壓在你一人身上,該沒時間去想那個走掉的人了吧。
白天飄了點小雪,下午刮起了西北風,沐弘窩在爐火溫暖的宿舍里,思考著晚上是出去吃火鍋還是讓手下叫個外賣。這是個艱難的選擇,外面很冷,他實在是不想動,但又很饞那一口鮮香熱辣。
看來有必要定做一套火鍋器具,這個冬天就能和萬通他們關(guān)起門來享用了。沐弘不禁有些埋怨,這本是他的發(fā)明,卻被別人拿去賺錢,他要用還得自己花錢買。這個時代,太不注重知識產(chǎn)權(quán)保護了。
門衛(wèi)敲門稟報:“大人,宮里來人找您?!?br/>
沐弘一驚,連忙下樓跑去會客室,擔心公主那邊會不會出什么事。樓下站著黃總管,看到他只說了四個字:“陛下召見?!?br/>
沐弘回房套了件官服,跟著黃總管出門。外面兩名宦官牽著馬,扶他倆上馬后,直奔柏梁臺而去。
“咦,為什么去柏梁臺?上面不是沒人了嗎?陛下在臺上嗎?他去哪里干什么,找我有什么事……”
沐弘一腦門疑惑,嘴巴也沒閑著,一路上不停地發(fā)問。黃總管一聲不吭,最后回了一句:“去了便知?!?br/>
這位天王身邊最親近的大內(nèi)總管,曾在沐弘闖進前殿時,給他指點方向,還提早備好了馬,供天王及時趕回后宮救出慕容沖。沐弘原本很感激,以為他對慕容姐弟具有同情心,每次見面都殷勤打招呼,然而黃總管每次只是淡淡點一下頭,不作理會。沐弘本想與他結(jié)交,在宮中有一個援手,但冷遇的次數(shù)多了,也就不抱希望了。
“是個捉摸不定的人呢?!便搴胄睦锛{悶,“就像鄔建、封樞他們,都是相當奇怪的,放著活路不走,偏要尋死。畢竟自己是個假冒的,實在搞不懂太監(jiān)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大殿里冷冷清清,天王獨自坐在堂上,低頭沉思。沐弘進去叩拜行禮,天王讓他平身,他就爬起來垂頭屏息站在一旁,心里總覺得不妙。
“鳳卿離宮,可曾怨恨于朕?”天王突然悶聲問道。
“這個……”
慕容沖把殿內(nèi)的物品砸碎了一地,估計早有人報給了天王,瞞是瞞不住的。沐弘想了想說:“太守年輕氣盛,剛開始有點小情緒,但很快就接受了旨意。陛下還派人遠赴平陽為太守建造官邸,太守深感陛下洪恩浩蕩?!?br/>
“鳳卿從小在宮中長大,去了外地能適應(yīng)嗎?”
“這倒沒問題。”沐弘趕緊夸贊一番,“太守一到任地就投入了工作,勤政愛民,兢兢業(yè)業(yè)?!?br/>
天王長嘆一聲,起身道:“你陪朕走走?!?br/>
出了大殿,立刻有一群內(nèi)侍跟了上來。天王揮退,只命沐弘跟隨。
沐弘在天王身后,隨著他穿門過戶,沿著回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不知要去哪里。
簪花閣外,天王指著花圃感慨,“此處鳳卿與朕一同賞花……此時已是百花凋零?!?br/>
流云殿里,空空蕩蕩,天王踟躇良久,“此處鳳卿向朕獻舞,當真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世所未見……”
最后登上念恩閣,“此處鳳卿與朕一同賞月,一同眺望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如今空余樓閣……”
冬日天空陰云密布,放眼望去城中萬千屋頂上覆蓋著白雪,蒼茫無邊。沐弘縮起脖子,臉凍得發(fā)麻,早知道要來臺上喝風,追念舊情,就應(yīng)該多穿點衣服,裹一件大氅。都怪黃總管嘴太緊,一點都不肯透露。
“天冷風大,陛下龍體要緊,還是下樓返回吧?!便搴腩澏吨嶙h。
“朕沒有一日不思念鳳卿。”天王用手搓了搓臉,嘆道,“丞相不在,諸事繁雜,朕日理萬機,身心俱疲,若有鳳卿在身邊為朕減壓,該有多好。”
沐弘偷看一眼,天王面容顯得頗為憔悴,鬢邊銀絲叢生,確實是壓力山大的樣子。
停頓了一會,天王突然說:“你看讓鳳卿回來可好?”
沐弘大吃一驚,好不容易把人弄出去,怎么能讓他回來。王猛去世快半年了,天王悲痛減弱,就要不顧當時的承諾了?
他來不及多想,開口直言:“陛下忘了丞相臨終時的請求了嗎?”
“你怎么知道是丞相的請求?”天王面色一沉,眼神狐疑。
沐弘只覺得天都變黑了,渾身直冒冷汗。王猛病逝前苻堅幾次親往探望,兩人在房間里的密談,旁人怎么會知道呢?
“微臣只是猜想。丞相去世不久,慕容君就奉旨出宮去了,微臣覺得應(yīng)該是丞相的囑咐。丞相對鮮卑族一向防范,也曾多次勸諫陛下放出慕容君……”沐弘連忙彌補漏洞,下跪請罪,“微臣妄自揣測,請陛下降罪。”
“罷了,起來吧?!碧焱鯏[擺手,“不僅是丞相,朝中大多數(shù)人都不愿看到朕寵愛鳳卿。但朕就是忘不了他,如何是好?”
“慕容君身份特殊,陛下一味寵幸他難免惹人非議。中原大地,俊男美女極多,臣愿為陛下四處尋覓,踏破鐵鞋也要找出比他更美更好的人,獻給陛下?!便搴肟犊兄Z,心里卻很郁悶,自己怎么就墮落成個拉皮條的?
“你把朕當成什么人了?”天王卻不高興,“朕并非惑于美色,在這世上,鳳卿是獨一無二的?!?br/>
沐弘嘴上不說,心里完全贊同:或許有人更年輕更美貌,只要不是他就沒有意義。
“沐卿,你去把他帶來,讓朕見一見,以慰相思之苦?!?br/>
“這……”沐弘恍若被當頭打了一棒,眼冒金星。
“你把此事辦好了,朕不會虧待你?!碧焱跻娝翥恫淮?,居然提條件了,“太常卿年老,即將告退,朕看你很適合這個職位。”
太常卿是正三品的高官,主管祭祀和禮儀,兼管文化教育,統(tǒng)轄博士和太學。沐弘若是當了太常卿,那就是坐上火箭,一步登天。不過他這個文章讀不通,字都不會寫的人,做這個職位,分分鐘就要露餡。
“不,不,微臣做太史令挺好的,不想高升?!便搴脒B忙推辭,看到天王黑了臉,才反應(yīng)過來,忙使用官方辭令,“謝陛下恩典,然而微臣才疏學淺,當不起如此重任?!?br/>
天王臉更黑了,眼看就要降下雷霆,沐弘連忙再找理由:“平陽到長安,千里迢迢,關(guān)山阻隔。隆冬將至,風雪交加。河道結(jié)冰,水路不通,陸路翻山越嶺,行程艱難,只怕一個月都走不下來?!?br/>
“這倒是。朕怎么忍心讓鳳卿路上受苦。”天王接受了這個理由,“那么,等來年一開春,你就去接他?!?br/>
沐弘沒辦法再推,只能遵旨。
回到宿舍,沐弘可累壞了。伴君如伴虎,陪在天王身邊,神經(jīng)高度緊張,一點差錯都出不得,絕對是天底下最累人的活。他晚飯都不想吃,在床上趴了一陣,從床頭柜抽屜里摸出一個木頭傀儡放在面前,點著那張酷似慕容沖的小臉,嘆道:“你這家伙,冷酷無情脾氣壞,為什么偏偏讓人無法忘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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