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相府，我悶悶不樂地坐在梳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披散的長發(fā)，心中反復(fù)思量師父最后同我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何含義。我求師父原諒我，他卻回答說不知應(yīng)不應(yīng)當(dāng)讓我入朝為相。看似答非所問，難不成內(nèi)里竟有不為人知的玄機？
夜色愈漸深沉，不知不覺已近子時。我前思后想，想得腦仁發(fā)疼，卻怎么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無奈之下，只得向“男人萬事通”書蓉求助。
我招了招手，道：“書蓉，過來過來?！?br/>
她一溜煙地跑過來，陪笑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有些為難地說：“書蓉，小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br/>
聞言她湊過來，曖昧地眨了眨眼，“跟老爺有關(guān)？”
我猛然一噎，瞥了她一眼，道：“你、你怎么知道？”
她訕訕一笑，道：“奴婢好歹跟了小姐十多年，小姐的心思奴婢怎能不清楚？從小到大，小姐心里念的、想的，除了老爺，還能有誰？您看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了?！?br/>
面上發(fā)熱，我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臉頰，小聲嘀咕道：“真有那么明顯嗎？”
書蓉看出我的赧色，立馬善解人意道：“明顯是明顯，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小姐是老爺一手帶大，您與他朝夕相對、相依為命，師徒情分之深自是不必說，您不想他，難道還能想別的男人的不成？更何況，老爺那等風(fēng)華絕代的佳公子，放眼帝都還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對他日思夜想，您是他徒弟，理所應(yīng)當(dāng)想得比她們更多才是！”
“書蓉，你真是貼心的小棉襖，字字句句合我心意，小姐怎能不愛你啊！”我先是一喜，緊接著心又沉了幾分，話鋒一轉(zhuǎn)，垂下腦袋道：“但是……唉，我今日好像是做錯了一件事，惹得師父不開心，一路上他都沒怎么搭理我?！?br/>
她故作驚訝道：“小姐一向乖巧，竟還會做錯事惹老爺生氣？”
我點頭，狠狠拍了一下桌案，忿忿道：“都怪裴少卿那王八蛋，開什么玩笑不好，偏偏要用納妃之事來逗我玩兒。我本是離席出去找?guī)煾傅?，誰知他也跟了過來。那一番聲情并茂的告白，連我都險些當(dāng)真，更別提師父。最最不巧的是，師父撞見我倆的時候，我還好死不死地被裴少卿抱著懷里……唉，氣得師父都咳血了，我追……”
“且慢，”書蓉打斷我，滿臉狐疑道：“小姐，您確定皇上真是同您開玩笑？”
我不假思索道：“當(dāng)然確定，裴少卿自己都這么承認(rèn)了。他前面那些故作深情的言辭全都是扯淡，只有最后一句是真話，那便是——朕怎么可能喜歡你，別自作多情了好嗎！”
書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沉默半晌，意味深長道：“依奴婢所見，或許事實未必如此。”
我奇道：“不是這樣，那還能是怎樣？”
“興許，皇上前面說的都是真話，只有最后一句是扯淡。”
“扯淡！果真如此，那便不是他腦子被門夾，而是我！”我不以為意擺擺手，煩躁道：“好啦，別提這臭小子，言歸正傳，還是說師父吧?！?br/>
她神色復(fù)雜地望我一眼，沉吟道：“那也就是說，您與旁的男人過從甚密被老爺看見，他因此而生氣咳血，是不是？”
我垂頭喪氣道：“可以這么說?！?br/>
“那，您可有向老爺解釋？”
“我解釋了，不過師父好像不太相信。我知道，我身為一國之相理應(yīng)端莊行事，此番卻公然與皇上在御花園中摟摟抱抱，委實不應(yīng)該得很。我想師父一定覺得我是個不知自愛的壞姑娘，深深辜負(fù)了他的苦心栽培。再者說，這事若是傳出去，必然會有別有用心的人亂說閑話。師父素來愛惜名聲，想必氣得厲害。我求他原諒，他卻說……”我站起身來，模仿師父當(dāng)時的神情舉止，道：“嫣兒，為師并沒有生氣。為師只是在想，此番讓你入朝為相，究竟對是不對?！?br/>
“不不，小姐，您沒有抓住重點。老爺之所以生氣，重點不是您身為丞相卻與皇上摟摟抱抱，而是您與皇上摟摟抱抱?！?br/>
我有些疑惑，道：“這有什么區(qū)別？”
“當(dāng)然有區(qū)別。奴婢問您，您看見老爺與沈太醫(yī)親密，您心里也會難過對嗎？”我不假思索地點頭，她又道：“那您是因為老爺是您師父卻與旁的女子親密而難過呢，還是因為老爺與旁的女子親密而難過呢？”
這……
我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如今聽她這般一提，恍然竟有種醍醐灌頂?shù)母杏X。心中暗自掂量片刻，審慎道：“應(yīng)該是后者吧?！?br/>
書蓉攤手，說：“一樣的道理。”
我沉默不語。照書蓉的意思，師父生氣不是因為我身為丞相行事不端，而是因為我與裴少卿糾纏不清。若我不入朝為相，此事便也不會發(fā)生，所以師父才會說那樣的話？
然，轉(zhuǎn)念一想，卻又覺得這種推論委實荒唐得緊。
師父待我素來仁和寬厚，他知道我對男女之防不甚在意，平日里，我與他的那些男性學(xué)生玩得很好，他從未橫加干涉。即便是當(dāng)年我逼|奸裴少卿的流言傳到他耳里，他也只是淡淡地囑咐我不可胡鬧，連半分要責(zé)怪的意思都沒有。
為何時至今日，他的態(tài)度卻發(fā)生如此不可思議的轉(zhuǎn)變？
前思后想，我搖頭道：“不，不是這樣。書蓉，我是個孤兒，對我來說，師父比什么都重要，他便是我的一切。你說我孩子氣也好，說我小器也罷，我不得不承認(rèn)，我的心眼的確很小，小得只能容得下師父一人。看見他與沈太醫(yī)親近我很難過，因為私心里希望他永遠(yuǎn)只屬于我一個人。但師父不同，他胸懷寬廣，心系天下黎民蒼生，怎會因為我與裴少卿摟抱了一下就生氣？”
書蓉?zé)o奈地?fù)u頭笑，張口動了動唇，待要說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管家急切的聲音：“小姐，小姐！您睡了嗎！”
我示意書蓉過去開門，她對管家道：“管家，天色已晚，你找小姐有什么事？”
管家跟隨師父多年，見慣大風(fēng)大浪，行事素來沉穩(wěn)持重。此刻他卻眉頭緊鎖、滿面焦急，一臉天將要塌的神情。我心中一刺，隱隱有些不妙的預(yù)感。
他直接繞過書蓉，拱手對我道：“小姐，老爺?shù)那闆r……仿佛不大好，您快去看看吧！”
掌心驀地一刺，劇烈的痛楚如潮水般洶涌而來。只聽“啪”的一聲，手中的梳篦倏然斷做兩截，跌落在地。
***
子夜時分，夜風(fēng)驟然轉(zhuǎn)急。不知何處飄來的烏云遮蔽了清月，人間亦隨之黯然失色。
我的房間在相府南面的醉霞苑，而師父則住在北面的棲云軒，相府依江南園林設(shè)計，其中亭臺樓閣迂回曲折，一南一北相距甚遠(yuǎn)，此去足要一盞茶的功夫。
我加快腳步緊隨管家身后，心急如焚道：“管家，師父他到底怎么樣？”夜風(fēng)裹挾著涼意拂面而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方才情況緊急，沒來得及取外袍大氅，只穿了一件中衣便匆忙跑出來。此刻夜深寒重，我凍得渾身上下浮起一陣雞皮疙瘩。但心中掛念師父，焦急萬分，倒也無暇顧及這些。
管家答說：“方才小人伺候老爺沐浴更衣時，已然發(fā)覺老爺?shù)拿嫔惶珜?，咳得很是厲害。小人問他需不需要請?zhí)t(yī)來瞧瞧，他說不用，只讓小人將他往常服用的藥煎一副送來，他服下歇息便好。可是，待小人煎好藥送進(jìn)老爺房里，竟看見老爺他、他不停地咳血，怎么也止不住，連湯藥都不奏效了。奴才不敢遲疑，立即向小姐稟告。”
咳血……
果然，還是因為生我的氣嗎？
我默然無言，心中酸澀難當(dāng)。焦急、愧疚、恐懼、擔(dān)憂……一時間，無數(shù)種情緒一齊涌入心間，仿若潮水奔騰而來，猛烈地拍打著我的心房。
自我有記憶以來，師父的身體便一直不大好。
自打出任丞相之后，他便掌丞天子、助理萬機，一肩挑起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那時裴少卿剛登基不久，帝位尚未坐穩(wěn)，政務(wù)紛繁雜亂，師父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時常與諸臣議事議至深更半夜，有時甚至通宵達(dá)旦。很多時候，我要十天半個月才能見他一次——他回府時，我業(yè)已入睡；他早起上朝時，我卻還未醒來。
三年前，他因過度勞累而重病了一場。具體是什么病我也不甚清楚，太醫(yī)也不曾給出明確的診斷，只知道那病極為兇險。師父鎮(zhèn)日里高燒不退、昏迷不醒，醒來便是猛咳，咳得床上地上全都是斑駁殷紅的血跡。
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相府之中聚集了各路醫(yī)者，每天都是門庭若市，人來人往。上至太醫(yī)院院長，下至民間游醫(yī)，前來診脈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們不讓我見師父，也不知是怕我擔(dān)心還是嫌我礙事。我只得守在棲云軒外，每見一個醫(yī)者便問一次師父的情況，得到地回答不是搖頭嘆息便是攤手不知，最好的也只是答應(yīng)勉力一試。
整整三天，我不吃不喝不睡，也不曾去國子監(jiān)上學(xué)。
裴少卿來探過我?guī)状?，起先是好言安慰，后來便委婉地提醒我，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tài)，或許我應(yīng)該做好心理準(zhǔn)備節(jié)哀順變。我氣他詛咒師父，便兇神惡煞地將他罵走，他倒也沒見怪。
就這般癡守了三天，最終體力不支而暈倒，被人抬回了房間。
那時我便想，只要能讓他轉(zhuǎn)危為安，我甘愿折壽十年。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茍活于世。
沒有師父的相府，不再是我的家。沒有師父的人間，也不再值得我留戀。
上天庇佑，好在師父終是撐了過來，在太醫(yī)的調(diào)理下漸漸好轉(zhuǎn)，此后卻不能再受累受氣。若是此番他因我而舊疾復(fù)發(fā)，我百死也難辭其咎。
作者有話要說：責(zé)編說這文還是跟《施主快醒醒》一樣，要做成萌文，所以我在尋思著要不要改一個萌一點的名紙…………其實倫家是想寫正劇的【嚴(yán)肅臉】！
改文名……貌似此每次開坑或者出版都要干的事TT
希望這回就改一次……
PS：大家不要再糾結(jié)師父和黃桑究竟辣個才是男主了，他倆的戲份我是平均安排的，所以兩個都是男主==！
就師父和黃桑的關(guān)系來看，3P絕對不闊能滴，所以最后有一人要離開。但就算離開，也不會一無所有地離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可一人得魚，一人得熊掌，也是求仁得仁。
欲知后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