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宮人說大長公主在外求見，晉帝忍不住朝窗外看去。

    暮色降臨，眼看天就要落黑，皇姑母怎么會在這個(gè)時(shí)候來宮里求見？

    晉帝本沒心情見客，但想到她的年紀(jì)，終是讓高公公去請她進(jìn)來。

    大長公主拄著虎頭杖進(jìn)來，一見到晉帝就關(guān)切道：「皇上，聽宮人們，你午膳都沒吃，可是龍?bào)w不適，要不要召太醫(yī)來給你看看？」

    一聽到‘太醫(yī)二字，晉帝的臉色不覺冷沉下去，道：「早膳吃得有些積食，所以午膳空空肚子，有勞姑母掛心了。」

    大長公主暗下打量著他的形容，見他臉上難掩疲色，形容倦怠，一聽她提到太醫(yī)，眉頭就皺起，心里頓時(shí)一片了然。

    晉帝問她：「姑母這個(gè)時(shí)辰來見朕，可是有什么急事？」

    大長公主未語卻是先落下淚來。

    「皇上，不知為何，姑母這兩日一直夢到前太子，連今日歇晌都夢到他坐在鎮(zhèn)國公府的院子里同佑寧玩……」

    「皇上，我心里實(shí)在是難受，所以忍不住想去東宮看看，可臨進(jìn)門前，才想起里面已經(jīng)沒有太子的東西了，所以轉(zhuǎn)道來看看皇上……」

    晉帝聽到她的話，神情怔了怔。

    大長公主盯著晉帝，又道：「皇上，前日是前太子的忌日，皇上可有派人去他的陵前祭拜？」

    晉帝回過神來，道：「姑母有心了，朕已讓賈探花去照兒的墳前祭拜了?！?br/>
    聽晉帝喚前太子‘照兒，大長公主眸光微閃，喟嘆道：「前太子德才兼?zhèn)?，又有孝心，想?dāng)年割肉救父，感天動地，也不枉皇上還一直惦念著他?！?br/>
    憶起當(dāng)年舊事，晉帝心情復(fù)雜，眉眼間不覺涌上一絲郁色。

    大長公主本為試探他而來，自是沒有漏掉他臉上的神色，心里先是震驚，爾后飛快算計(jì)起來。

    難道那人沒有騙她，皇上真的一直知道他的存在？

    思及此，她又道：「聽聞皇上已下旨，命睿王大婚后，就遷去封地——皇上的意思，可是已擇定翊王殿下為東宮太子？」

    今日之前，晉帝確實(shí)是做此打算，但此刻，那封告密信還放在他龍案上，晉帝不由遲疑起來。

    他沒有回答大長公主的話，而是問道：「聽聞佑寧就快出嫁了，時(shí)間過得還真是快啊?！?br/>
    大長公主苦笑道：「說起來，她也是個(gè)苦命的孩子，今日陪我聊起前太子時(shí)，還一直在哭，還在說不肯嫁，只怕傻丫頭心里還忘記不了前太子?！?br/>
    晉帝道：「他們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自是非同一般?！?br/>
    大長公主滿是遺憾道：「若是殿下他還在，說不定他們的孩子都能叫爺爺了，真是可惜了?！?br/>
    聞言，晉帝神情再次怔住。

    是啊，若是沒有當(dāng)年之事，大晉太子早已大婚生子，大晉江山也后繼有望。

    但下一刻，他又將這個(gè)念頭從腦海里驅(qū)逐——皇室血統(tǒng)，容不得一絲馬虎，當(dāng)年他那樣做，沒有錯(cuò)！

    如此，他打起精神，對大長公主道：「罷了，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br/>
    大長公主的目的已達(dá)到，就起身告辭了。

    晉帝讓高公公送她出去，自己則坐著一動不動，神情若有所思……

    大長公主回到鎮(zhèn)國公府，已是掌燈時(shí)分。

    一回上院，金嬤嬤在她耳邊低聲稟告了一聲，大長公主點(diǎn)點(diǎn)頭，讓金嬤嬤帶人守著院子，不讓人靠近。

    她自己往暖閣去。

    暖閣里坐著一個(gè)人，見她進(jìn)來，道：「姑祖母回來了?！?br/>
    大長公主走進(jìn)去，在他對面坐下

    ，道：「不是讓殿下回去等消息嗎？殿下不相信我？」

    男人揚(yáng)唇笑道：「姑祖母說那里的話，實(shí)則是我許久沒來鎮(zhèn)國公府，倍感親切，所以想在此久留片刻?！?br/>
    說罷，他似笑非笑道：「是不是多年未見，時(shí)事變遷，姑祖母與鎮(zhèn)國公府已經(jīng)不歡迎我了？」

    燈火下，大長公主看著他，想到先前初見他的那一幕，至今都仍是心有余悸。

    先前見到他，她還以為是白日見鬼了。

    原來，坐在大長公主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死去多年的前太子李照。

    在羅衡的身份被揭穿后，李照知道睿王那顆棋子不能再用，當(dāng)即就想到了大長公主。

    如此，他先給大長公主寫了一封密信，以此試探她的態(tài)度，也算是提前給她一個(gè)預(yù)警。

    后來，他一直在找機(jī)會跟大長公主會面，直到這一次沈植的事件出現(xiàn)，讓他有了一個(gè)合適的契機(jī)。

    同為皇家出身的人，李照非常清楚大長公主的心理和手段。

    那怕自己站到她面前，告訴她自己沒有死，大長公主也不一定會再支持他。

    但若是讓大長公主知道，皇上對眼下的幾位皇子都很失望，更是動搖了立翊王為儲的決心，她必定會重新考慮自己的價(jià)值，會愿意選擇站到他這一邊。

    所以，下午的見面后，他主動提去，讓大長公主進(jìn)宮見一見父皇。

    只要大長公主如他所言，愿意進(jìn)宮去試探父皇，就表示她心里已經(jīng)開始在動搖了……

    果然，大長公主聽他這么說，笑道：「殿下說那里的話，若是不疼你，方才我就不會替你進(jìn)宮一趟了?！?br/>
    李照十指收緊，淡然問道：「那依姑祖母所見，父皇可還記得我這個(gè)嫡長子？」

    大長公主冷嗤道：「殿下，姑祖母雖然老了，眼睛卻還沒瞎——事到如今，殿下還想戲耍姑祖母不成？」

    「其實(shí)，殿下的事，皇上一直都知情，而殿下今日讓本宮進(jìn)宮這一趟，并非是讓本宮去試探皇上，而是要告訴本宮，你仍然有入主東宮的機(jī)會，對嗎？」

    心事被披露，李照非但不惱，反而滿意笑道：「姜還是老的辣，我的小心思，那里逃過得姑祖母的法眼？」

    大長公主問出心中疑問：「殿下雄心壯志，姑祖母卻老了，殿下為何要來找我？」

    見終于說到正題，李照斂容沉聲道：「因?yàn)楣屡c姑祖統(tǒng)母的前路，都是一樣的，是一條絕路。」

    「但若是姑祖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們的絕路，就成了生路。姑祖母可否愿意讓鎮(zhèn)國公府重走生路？」

    屋子里沉寂下來，燈火幽冥，映照出大長公主眸子里的精光。

    許久，她長嘆一口氣，問：「殿下想讓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