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在大門之后的景象，在一千年的沉默之后，終于在此刻為人所知。

    只是，那場景卻并不讓人如何舒服。

    入目的，只有滿地的尸體——不，不是尸體，而是一副副完整無缺的骨骼，白色，穿著破損朽壞的鎧甲，還有散落的各種武器。這大廳入目的空間足夠開闊，卻被遍布的骸骨完全鋪滿，德爾寇拉甚至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因為實在無處下腳了。

    三人一時沉默。

    “……一個屠場？”半晌，莎蒂亞有些艱難的開口，“一個被掩埋的戰(zhàn)爭罪證？”

    事實上，當(dāng)年的荊棘一族本身便是被反抗的白銀精靈們屠殺殆盡的——如果這里的這些尸骨真的屬于荊棘族人，那他們的遭遇恐怕也是不言而喻。

    “……愿圣光庇佑他們，讓他們的靈魂得安息?！卑⑺_斯默默垂首祈禱。

    “不……不對，”德爾寇拉也怔了片刻，但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了異常：“不對，你們仔細(xì)看看……這像是被屠殺的人應(yīng)該有的位置嗎？”

    的確有些奇怪。雖然滿目蒼白的骨頭讓人一時失神，但仔細(xì)分辨的話，卻能很清晰的看出這些尸骨的位置并不雜亂——大廳中央有一處高臺，所有尸骨都是圍繞著這片高臺分布，甚至所有尸體的頭骨都朝向了那高臺的方向。

    場面莫名詭異。

    “……我不敢隨意猜測，”德爾寇拉想了想，又搖搖頭，“先探索一下吧——盡量不要踩到他們的尸體。對死者要尊敬?！?br/>
    “嗯?！?br/>
    大廳空間廣闊，但能探索的東西卻相當(dāng)稀少。四面的墻上同樣繪制著華麗的木紋，但并不是構(gòu)成魔法陣的脈絡(luò)，而更像是某種絢爛的展示品——這些木紋本身的元素反應(yīng)微弱，但卻極盡輝煌燦爛之能事，每條木紋都閃爍著魔法效果帶來的淡淡金輝，一千余年都未曾消散。

    德爾寇拉試著用精神力觸動了其中一條紋路，于是光芒大作。

    一枚接一枚的徽章，一幅接一幅的畫卷，一篇接一篇的史詩，被虛幻的投影一一投射在半空。每一個畫面都金碧輝煌，每一個畫面都帶著厚重的史詩感，每一個畫面背后，都是一個家族的榮耀與傳承——

    然而現(xiàn)在，它們只是虛影。

    “這是荊棘精靈的家族徽章，”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的阿薩斯和莎蒂亞也靠了過來，“棘刺、青木、藤蔓……還有這些，可能是已經(jīng)湮沒在歷史中的更古老的徽章。”

    “荊棘一族的歷史啊……”德爾寇拉后退了一步，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古精靈文寫就的詩篇，目光停留在其中最耀眼的一部分，“我還是能認(rèn)出幾個單詞的，哀悼……犧牲……這是個人稱代詞，嗯……這首詩應(yīng)該叫悼亡者？”

    “……古精靈語雖然不是必修課，可你完全應(yīng)該學(xué)會的。”阿薩斯嘆了口氣，“我來吧，我來翻譯?！?br/>
    “好?！钡聽柨芾瓨泛呛堑刈尦隽宋恢?，“有人代勞的工作才是最舒適的?！?br/>
    阿薩斯搖搖頭，沒說什么，目光在那里聚焦，片刻，古老的篇章自他口中重現(xiàn)。

    “贊美創(chuàng)世神，贊美萬物的創(chuàng)造者，守護(hù)者!你既是萬，也是一；你是一切的一切，法則的法則!你是真理的掌控者，我們唯一的主。

    那原初的蘭曼大陸凄冷荒涼

    大地遍布著石灰和硫磺

    創(chuàng)世神降臨到這世間

    帶來生命，帶來希望。

    神將生命的種子播撒森林

    于是森林將種子孕育成人

    這新生的種族美麗而聰穎

    他們與森林為伴，與野獸同行

    太陽與月亮的光輝照耀大陸

    新生的種族沐浴著神的光芒

    日月賜予了精靈守護(hù)的力量

    那銀色的族群選擇耀日

    荊棘的刺尖卻沾染了暗月的幽光

    日與月的種族仍然攜手同行

    力量的差異并沒有帶來分歧

    他們信奉著神的旨意

    神的意志是他們的唯一

    他們的居所生機(jī)勃勃

    凡森林所在皆是精靈的國

    黃金一族的天賦是他們的寶藏

    神的贈予就是他們永遠(yuǎn)的力量

    于是新的生命蘇醒

    白銀的新代精靈在林中誕生

    日與月的種族成為領(lǐng)袖

    他們必將披荊斬棘

    帶領(lǐng)族群奮勇前行”

    “是敘事詩的標(biāo)準(zhǔn)格式，這是在講述黃金精靈的起源和精靈族定居的歷史。”德爾寇拉摩挲著下巴，“不過……阿薩斯，這辭藻簡直蒼白的過分，你真的有正確翻譯這些華麗的句子嗎？”

    “我省略了很多不必要的修飾詞，而且，這只是第一部分，”阿薩斯瞥了他一眼，“你可以自己抱著字典逐字逐句的去翻譯——如果你想在這里浪費整整一天的話。”

    “好吧好吧，我不該打擾你的……”德爾寇拉舉手投降，“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在場的三個人都足夠了解精靈一族的歷史了——或許你可以只看最后一部分？我想，它應(yīng)該能解釋我們的一部分疑惑?！?br/>
    “很遺憾，并沒有?！卑⑺_斯目光掃過最后幾行，皺眉搖了搖頭，“這敘事詩的最后很縹緲，

    ‘于是黃土掩埋了荊棘的徽章

    熾日的榮耀被后世遺忘

    那日月之間行走的高傲種族失去了方向

    他們的未來艱苦而渺茫’

    就像是沒有完成，還在等待后續(xù)一樣——這里無法提供我們足夠的信息?！?br/>
    “話說，繪制這些木紋的材料是精金吧？”莎蒂亞注意到了墻上閃爍的金輝，伸手摸了摸，“難怪那座大門上的魔法陣都開始腐朽了，這里的法陣卻依然能保持完好?！?br/>
    “用精金來記錄自己的歷史和榮耀，這像是荊棘族人能做出來的事。”德爾寇拉點點頭，“除了他們，大陸上沒有第二個種族如此追求奢華了?！?br/>
    這一切也就說明這里的確和荊棘家族有關(guān)系，而且關(guān)系甚大——看著大廳的境況，德爾寇拉不自覺地開始設(shè)想這些尸骨死去之前，這座大廳里的情形。

    隱隱約約地，他有了一個想法。

    “我們要不要去祭壇上看一看？”德爾寇拉伸手一指，指向了那座高臺。

    “你認(rèn)為那是一座祭壇？”阿薩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有什么依據(jù)嗎？”

    “沒什么依據(jù)，但魔法師的直覺也可以信任，”德爾寇拉指了指四周，“而且，設(shè)想一下這些人在死亡之前的站位——你不覺得他們很像是在圍繞那里舉行什么儀式嗎？”

    “……看起來是這樣。”莎蒂亞點了點頭，“那么，你認(rèn)為，這里這些荊棘族人——假設(shè)他們是荊棘族人——是在這里集體舉行了什么意識，然后在過程中被殺害了？”

    “事實上我甚至不認(rèn)為他們是被殺害的——即便這里只剩骸骨，你也找不到任何外力致死的痕跡?！钡聽柨芾﹃掳?，“我甚至認(rèn)為這是一起有組織有預(yù)謀的集體自殺……”

    “……我持保留態(tài)度，”阿薩斯忍不住出言反駁，“荊棘家族足夠高傲，視榮耀高過一切——在這種狹小的地方集體自殺這種事，對于任何一個正常的荊棘家族成員來說都應(yīng)該是難以接受的。”

    事實上，在當(dāng)年的精靈族內(nèi)戰(zhàn)中，沒有任何一個荊棘家族成員向白銀精靈投降——一個都沒有。哪怕有白銀精靈的高層刻意地想保留部分荊棘精靈的性命，那些荊棘家族成員也都在包圍中力戰(zhàn)而亡，沒有任何荊棘精靈為了生命而向他們眼中的“下等精靈”卑躬屈膝。而這也直接導(dǎo)致了庫洛特獸人大舉入侵時，整個種族聯(lián)邦幾乎瞬間就陷入了崩潰——白銀精靈的暴動并不完全是有組織的，他們在庫洛特大軍逼近時失去所有高層領(lǐng)袖，而匆忙選舉的議會和政府簡直不堪一擊。

    德爾寇拉沒有回答，為自己釋放了漂浮術(shù)后徑直飛向了祭壇的方向。祭壇上同樣有尸骨，但不如下方那么密集——在一個衣著華麗（衣物沒有被風(fēng)化，這足以說明這件衣服曾經(jīng)也是一件高階裝備）的尸骸的正前方，祭壇的最高處，德爾寇拉如愿以償?shù)卣业搅俗约合胝业臇|西：

    一本筆記。

    或者說，一本對于祭祀儀式的記錄。

    “精靈們的祭祀儀式，不論是祭祀創(chuàng)世神，還是祭祀先祖、英雄抑或陣亡將士，都要將祭祀的起因、經(jīng)過、結(jié)果做嚴(yán)謹(jǐn)?shù)挠涗洠⒑图榔芬黄鸱胖迷诩琅_上。事后，這些筆記還會被回收保存，用于在日后查閱——這是我在一本民俗學(xué)的書上看到的。”德爾寇拉舉起那本筆記，小心地沒有碰到身邊倒地的其余骸骨，一路飄下了祭壇，“這是精靈一族的老傳統(tǒng)了，看起來即便是荊棘一族也沒有把它拋棄。感謝這個傳統(tǒng)?！?br/>
    筆記本上同樣繡著木紋，這些木紋保證了這本書一千年后依舊能翻閱而不是風(fēng)化殆盡。筆記本很厚，但記錄的東西并不多，德爾寇拉隨手翻開，看了兩眼，隨即扔給了阿薩斯：“古精靈語——的確是關(guān)于一次祭祀的記錄。我看到了一些相關(guān)的字眼。”

    阿薩斯伸手接過，大略翻了一遍后，目光停在了第一頁的第一行大字。

    他不禁輕聲念了出來。

    “我們厭倦了逃亡。我們渴望解脫?！?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