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正是九月初,重陽將近,儲秀宮里的貴妃主子不管事兒,大宮女綠水和大太監(jiān)小岑子,兩個人忙著在外面找人商議分派下去過節(jié)兒的食物用品之類,那忙得是腳打后腦勺。也就沒注意到,有機靈人,趁著這個時候,跑到宋錦繡跟前去刷臉熟了。
前面說了,小柳子是個一心想上進的。認真講,這是個有追求的人。雖然成了宮中的宦官呢,可是人家并不自暴自棄,反而對朝廷上這個國策呀發(fā)展規(guī)劃呀之類的東西很感興趣。
他跑到宋錦繡這里自薦來了,被宋錦繡震的無語了一會兒。接下來總算想起來這是什么時候——這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黃金時段??!于是咳嗽了一聲,忽略了自己內(nèi)心一群飛跑著的什么玩意兒,調(diào)整出一臉憂國憂民的忠臣表情,沉郁頓挫的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貴妃娘娘??!您可知道您現(xiàn)在可危險呢!”
正常人聽了會怎么說?
小柳子這個問題那是曾經(jīng)在心里面深思熟慮過的,早就盤算過這個問題的標(biāo)準(zhǔn)問答模式了,那叫一個爛熟于心。這個問答模式是這樣的——
宋貴妃(不屑狀回答):“本宮乃是后宮之主,有何危險?”
小柳子(智囊狀,搖了搖白毛羽扇):“非也非也,就我看來,娘娘您還不如當(dāng)宋嬪的時候呢,我看您這是坐在一座可以活動的火山上,一個不當(dāng)心,那就可能是粉身碎骨啊。我來給您分析一番,皇上……,德妃……,貴人們……您家人……,您表哥……,……,……所以您這是內(nèi)憂外患,大危險就快出現(xiàn)啦!”
宋貴妃(驚恐):“那本宮該怎么辦?好可怕呀!先生——何以教我?”
小柳子(神秘一笑):“莫急莫急,用了我的計策,保你無憂,你只需如此如此……”
宋貴妃(恍然大悟|一臉感激):“先生乃是國士之才,當(dāng)個太監(jiān)太可惜了,等我兒子生出來了,等我生出來的兒子長大了,等我生出來的兒字長大了以后當(dāng)了皇帝,就讓您當(dāng)丞相……”
如此這般。
先秦的“縱橫家”們都是這么嚇唬高帥富的。把這些“生產(chǎn)資料的占有者”嚇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看著人家哆嗦的鬧不住了,再說出錦囊妙計若干。高帥富們一聽,敬仰啊,崇拜啊,深深感到智力上的懸殊距離啊,那是“納頭便拜”,這時候想當(dāng)官想發(fā)財,那就是忽悠學(xué)家們一句話的事兒了。
諸葛亮先生就是靠著這套忽悠,從一個路人甲直接成為劉氏集團總裁特助,還對著排行第二第三的兩位大股東指手畫腳的。蘇秦先生更了不得,他忽悠了六大國的君主,一夜之間,吊絲變成副國級。
小柳子堅定無畏的走上了這條星星大道。他屏息著,他凝視著,等待宋錦繡的回答——
宋錦繡回答了。當(dāng)然,就如大家想象的那樣……第一句話就不按照標(biāo)準(zhǔn)模式來。
(前情提示)小柳子:“貴妃娘娘??!您可知道您現(xiàn)在可危險呢!”
宋錦繡:“哎呀可不是么,我現(xiàn)在正好是六個月,他們說得小心孩子,萬一流了就糟糕了,等到七個月倒是就能早產(chǎn)了。你有辦法保胎么?”
小柳子:“我¥%#·*+*!#¥……”
…………
小柳子十分苦悶。漢帝宣室訪逐臣,賈生才調(diào)更無倫??蓱z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保胎。
遲疑了一下,他終究不舍得放過這么黃金的展現(xiàn)時段,有點氣弱回答道:“我……略懂?!?br/>
宋錦繡聽出來了,想到什么張嘴就問:“真的?挺好!對了,你說話怎么了,好像聽得和方才不一樣?”
——宋貴妃呀,那個不一樣是你整出來的,世界上有一種傷害,它的名字叫內(nèi)傷……
小柳子默默地吞了兩口血。這人平時勤奮好學(xué),還真懂一點孕婦的知識,宋錦繡聽御醫(yī)的長篇大論聽著返迷糊,這小柳子說的,卻聽得挺清楚的。當(dāng)下大喜:“你叫小柳子是不?綠水說了我跟前缺一個守夜的,就是懷了兩個孩子腿浮腫么,晚上得多找個人按腿,你自己跟綠水和小岑子說一聲……”
小柳子在心中安慰自己:近身了好,近身了就有機會讓主子……器重,然后采用我的主張。心里念叨了好幾遍,才算平靜下來。正想告退,就聽見宋錦繡突然問:
“對了,你不是我身邊伺候的呀,進來是不是有什么話說?”
小柳子眼睛一亮,這個主子……也不是想象的太那個什么呀……思考了一下,這回不敢兜圈子了,張口直接說:
“貴妃娘娘呀!宮里的妃嬪你這么管是不行的。你是才提拔上來的貴妃,上一個貴妃還下場不是那么好,這個大家對于你,缺乏敬畏感,你這樣怎么能管好后宮呢”。小柳子說到這里,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宋錦繡沒有生氣的意思,心中一定,繼續(xù)道:
“當(dāng)一個好領(lǐng)導(dǎo),那是應(yīng)該恩威并加的。您這個自己都不出面,想施恩還是想懲治別人,大家都感受不到啊。您看前任貴妃娘娘,啊不對是和嬪,就做的挺好。宮里面的妃嬪,犯了什么錯,都被懲罰了,做對了什么的,也都被獎勵了。這樣的很有秩序地環(huán)境,大家也就工作起來有個標(biāo)準(zhǔn)不是……
宋錦繡托著下巴,也不知道是聽呢還是出神呢,冷不丁的問了一句:“可是和嬪她死了呀?”
小柳子的長篇大論就噎在那兒了。宋錦繡的意思他聽清楚了,這句話問的是“既然和嬪那么好,她怎么還壞了事兒被陛下處理掉了,你這個法子是不是不對?。 边@雖然聽清楚了,他還真不知道怎么反駁,因為在小柳子的印象里,和嬪這種管理方法是很完美很沒有缺陷的,是啊,那么為什么和嬪還壞了事兒呢?小柳子一時間沒想清楚,有點狼狽的咳嗽了一下,就假裝自己啥也沒說,開始講第二個問題了:
“那個……貴妃娘娘呀。我還有個小建議,我覺得,你應(yīng)該想辦法處理一下三皇子。你看你已經(jīng)懷孕了是不是?你這生下來孩子以后,這是得叫三皇子哥哥的,就算他這個腦子有點……也是一樣的,你生的小皇子,以后想當(dāng)皇帝,前面擋了個哥哥,這個總歸不太完美?。∧銘?yīng)該在生出來之前,就把三皇子送走或者什么的……”小柳子一邊說,一邊想這次應(yīng)該沒有問題了,宮妃么,不就是每天關(guān)心些害死別人孩子讓自己孩子茁壯成長之類的事情。
宋錦繡這回果然聽清楚了,然而毫不遲疑的張口反對:“你說的不對。我的兩個哥哥對我就挺好的,我家孩子也有個哥哥是很難得的事情,怎么能送走呢?”
小柳子的滿腹吐槽都被噎回去了。還想說什么?說你家哥哥對你好那是因為你是個早晚嫁出去的女孩子?說天家兄弟打的頭破血流都是常有的事兒?這個說起來宋貴妃講的都是正確的道理,怎么聽著就讓人覺得思維不在一個圈子里呢?誰和你講兄友弟恭孔融讓梨了……憋得好難受呀好難受。
宋錦繡還覺得難受呢。她聽人說了一會兒話也清醒過來了。她原本就不太耐煩這些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之類,聽得有點不喜歡,張口又問:“你還想說什么?”
按照小柳子平日里的機靈勁兒,宋錦繡說了這句話他就該告退了,勸解什么的,天長日久水磨功夫,哪里可能立刻見效呢。秦檜也不是第一天開始就說岳飛壞話的呀。不過此時的小柳子,大約是信心十足地準(zhǔn)備的前兩個問題,都被憋回去了,竟然真的開口,說了第三個建議:
“貴妃娘娘啊,那宮里的事情就先不說了。你自己的儲秀宮,你得恩威并施的做個好主子??!我自從來到您這里,就只見過您給下面人賞賜,沒怎么見過你懲罰人,這樣不好,大家都不怕你呀!我聽說兩天前小興子去庫房取布匹的時候,把細葛布當(dāng)成春榮紗取回來了?這可是大失誤!我建議您,應(yīng)該打小興子一百鞭子,以此立威,這樣就能管理好儲秀宮,不至于讓這底下的人,只知道有綠水,岑公公,不知道有您?。 ?br/>
走到門外的龍四海聽見了這段話,他停下腳步,挑了挑眉。這話聽著……耳熟,自己才登基的時候,也有人和自己說過,聽起來真是一片忠心只為自己著想的好建議呀!
龍四海有點好奇,宋錦繡會怎么說?
就聽見一個輕靈的女聲有點遲疑的說:“……你說的有道理……”
龍四海在外面有點自嘲的笑了?;貞浧鹆嗽S多年前的自己。當(dāng)時給自己提建議的那位,不僅和“被立威”的那人沒有仇,而且還是多年的好友呢!看看,多么一心為主,不敢公而忘私……
卻聽到那女聲堅定的說了后半句:“可是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兒。我這職位也是陛下給的,立了什么威讓人害怕有什么用呢?懲罰之類,宮里自然有相應(yīng)的規(guī)矩?!?br/>
宋錦繡這話,聲音不大,擲地有聲,就是隔著一扇門,也能聽出來對方真的是發(fā)自肺腑這么想的。
龍四海輕“咦”了一聲,眼睛瞬時睜大了,宋錦繡這個回答太出乎他意外了?!盁o因喜而謬賞,無以怒而濫刑”,這樣的上位者標(biāo)準(zhǔn),說的簡單,卻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別人的生殺予奪在一念之間,這樣的權(quán)勢下,誰還真的把規(guī)矩之類的當(dāng)回事啊!
龍四海的面上溢出些笑意來,這個看著不起眼的宋貴妃……有點意思。他在門口站了站,想起一事,竟是扭頭走了。
龍四海顯然是把宋錦繡宋貴妃,往什么“風(fēng)格高古”“堅持原則”的方向揣測了。往那個方向去找宋錦繡,這就是傳說中的緣木求魚。
宋錦繡雖然是發(fā)自肺腑的這么說,那只能說明她小白,連大家到底在爭奪什么都搞不清楚。當(dāng)然,一只小白身處一群腹黑中間,絕對能贊一聲“赤子胸懷”。可不是么,她不赤子誰赤子!你讓她不赤子她都不會。
里面的小柳子和宋錦繡說了一會兒話,已經(jīng)大約揣摩出這個娘娘是個什么脾性了。傳說中“豬一樣的隊友”說的就是這類的。若不是還記著眼前這位是自己的領(lǐng)導(dǎo),簡直想罵一句“豎子不足與謀”。在宮里面混你不搞做威作福,不搞拉幫結(jié)派,不搞仗勢欺人,那你到底是搞什么嘛……我的貴妃主子呀!你是怎么活蹦亂跳折騰到這么大的?
小柳子這回堅持不住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了。就好像受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巨大的精神打擊……
宋錦繡可沒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她說了一會兒話,就把自己說了點啥忘在后面了。就她看來鉆營什么怎樣控制下屬,還不如好好想想今天晚上是吃油炸鵪鶉呢還是紅燒鵪鶉。宋錦繡認為做了貴妃的一大好處,就是吃得檔次上升了很多,想到什么都能吃到,除非太與節(jié)令不符——比如四月到九月不吃野雞之類,這樣的情況綠水會反對,其他時候,吃的都挺滿意的。
宋錦繡凝眉托腮想了很久,想的綠水都回來了。宋錦繡終于做出了決定,決定還是紅燒。
宮里有揚州來的好醬油,那是被用大水缸做好后密封埋在地下一個伏天,號稱“伏油”的。揚州么,紅燒敢稱“獨步天下”仗著就是醬油好,宋錦繡想起這個醬油的味道來,下意識聳了聳鼻子,那真是清水加上一點醬油,瞬間就變雞湯,香!
宋錦繡晚飯吃的很得意,自己的眼光就是好。突然想起來家里的醬油不如這個,嗯,派人給家里的老爹送點去。
這天晚上,宋貴妃身邊的頭號宮女綠水,沉著臉,押送著一只神秘大件物品(編者注:醬油缸)出宮門,他們走過了喧鬧的東西市場,路過了無數(shù)的權(quán)貴人家,頂著滿城人敬仰的目光,迎著朝野內(nèi)外的各種猜想。到了宋家。
與宮中與朝堂與邊疆與海防相關(guān)的數(shù)不清的密探,把這一重大消息傳遞個自己的主子,或者主子們。如果有人從京城上空俯瞰,就會發(fā)現(xiàn)在華燈初上的時候,京城里各個角落,飛出了上百只各種毛色大小的信鴿……上面的字條多半相同:宋貴妃動了,宋家想崛起!
當(dāng)日,不知道這一切的宋錦繡,在臥室里接待了返回的綠水。重重疊疊的簾子外面人影一閃。一刻鐘后,德妃咀嚼著聽到的那些只言片語:“說了‘宮中’,還說了‘絕不可’什么的?”果然!這個姓宋的在麻痹我們,最近玩得是懷柔路線?哼!還好被我看破了。
綠水捎的話其實只有兩句:
一,宋老爺吃著還好,說蘸醬當(dāng)用鎮(zhèn)江醋配合,絕不可用山西老醋!切記!
二,推薦西鼎和的醬菜,芥蘭絲的那個,醬的很透明,味道不錯,尤其當(dāng)配著大楂子湯吃??梢宰寣m中采買。
……以為宋錦繡當(dāng)上貴妃后就得搞宮斗,以為宋家指示如何進行政壇派系爭奪的人類啊,你們都弱爆了!
兩只吃貨。
作者有話要說:內(nèi)容不好分割,兩章合成一章了,今天晚上沒有更新,謝謝大家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