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谷不是山谷,而是一片星域。
這個位于??怂沟蹏鴸|部邊緣的狹小空間,有資源,但不算豐饒,有宜居星,但分布零散。再加上背靠死亡行星帶,政府與叛軍也在頂上戰(zhàn)役后由于各方面的原因暫時罷手,以此為中心,南北對峙。所以經過幾十年的發(fā)展,得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紅河谷就漸漸變成了著名的兩不管地區(qū)。
瘋狂是代號,混亂是標簽。這里有窮兇極惡的罪犯,有四處劫掠為生的星盜,也有熱衷于非人道研究的病態(tài)科學家。
這片星域唯一不存在的是能夠決定統(tǒng)一秩序的主宰,因為勢力的榜單永遠在不停更換,從沒出現(xiàn)過自始而終一家獨大的局面。連那些看似風光無比的高位者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會于何時橫死街頭……或許就在明天清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
紅河星西三區(qū)。
“九兒,16號桌一碗瘦肉面!”吆喝聲從里間傳來。
“哎,來了?!闭谙床说纳倥B忙起身。她用身上的圍裙胡亂擦了擦雙手,然后小跑著向外面走去。撩開做簡陋格擋用的簾布,少女從一個中年婦人的手中接過滿滿當當?shù)牟捅P。
“丹尼呢?”少女疑惑道,“都這么晚了,他還沒起床嗎?”
“指望那小子,咱們餐館還不早晚得關門吶!”中年女婦人滿臉怨氣,絮絮叨叨著,“好不容易這段時間生意興旺,有些錢了,讓他去讀書也不好好學,成天鉆在房間里對著一堆破爛瞎鼓搗,這樣下去怎么得了……”
見老媽又習慣性開啟了碎碎念模式,祝九兒趕忙道:“客人等著面呢,我先給他們送過去,等會兒就上去看看,叫丹尼出來。”
“對對對,快去快去?!敝心陭D人也醒悟過來,連忙道,“生意重要。”
少女趕緊走出后屋。
祝家餐館面積狹小,而且遠離城市中心,位置也并不算好。但老板手藝高明,整坨白面團硬是能玩出一朵花來,再加上老板娘很有些姿容身段,兼之性格潑辣,時而會出來和食客們笑談幾句,八面玲瓏,分寸極佳,雖然不會給什么大便宜,卻能恰到好處撓的人心癢癢。
于是在周邊各種店鋪都愁云慘淡的情況下,這個小小餐館反而出乎意料的紅火。
協(xié)助父母一起忙完了上午的生意,眼見高峰期已過,前廳也沒有多少人了,少女站在門前愣了一會兒,然后解下圍裙,轉身朝樓上走去。
自家老爹親手打造的樓梯質量明顯不過關,一陣嘎吱嘎吱的響動后,祝九兒來到二樓?!暗つ?,丹尼?”她站在臺階旁,叫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便試探性地伸出手掌。
門沒有鎖,很輕易就被推開了。
“丹尼?”少女四處望了望,繼續(xù)喊道。
這次終于有了回應。換洗衣物直接掛晾在窗戶上,地下是單雙不同混在一起的鞋子,再往后,掀起一半被褥的單人床旁邊,一個圓腦袋從亂糟糟的雜物堆里探了出來。
“姐?”迷迷糊糊的聲音道。
少年和少女雖然是姐弟,但在相貌上卻完全不同。祝九兒的容貌更傾向于母親,皮膚白皙,五官小巧細膩,或許稱不上絕色,可攬盡這偏僻城郊小區(qū)的同齡人,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水靈姑娘。至于丹尼,則更接近餐館老板,小眼睛,卷頭發(fā),木訥表情,屬于那種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類型。
“祝丹尼,你干什么呢?”祝九兒皺著眉頭道。
少年伸手撓了撓亂糟糟的卷發(fā),嘿嘿笑幾聲,沒有回話。
祝九兒搖搖頭。她向后瞧了瞧,見父母都還在下面收拾店鋪,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上來,便輕輕關上門,然后走到床邊,就地坐下去。少女熟練地從弟弟背后手中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白紙,攤開,抹平,舉到眼前。
幾頁泛黃的紙張上,滿滿當當畫著一個個零件,然后拼湊出一個機甲圖樣。雖然形狀簡陋,但看得出來,動筆的主人相當用心。每一個線條都粗細均勻,長短精準,沒有任何贅余。
“還沒放棄呢?!弊>艃汗緡伒馈?br/>
“我要成為一個機師。”少年小小的眼睛里滿是堅定,“真正的,可以操縱機甲進行戰(zhàn)斗的機師!”
“就靠一本《機甲入門簡介》?”祝九兒拿起弟弟身下就要被翻爛的書本,搖了搖頭,然后道,“你甚至連一個老師都沒有,丹尼,不同于普通的理論知識,機甲操縱是非常艱難的學問,單靠你自己摸索是不可能成功的。更何況,一臺機甲的造價無比昂貴,相比于我們這些窮鬼,紅河谷的那些勢力都更愿意培養(yǎng)他們自己內部的人?!?br/>
少年沉默了。他不怕吃苦,也不怕困難,但問題是,他連克服困難的機會都沒有。
憂愁一會兒,看著身旁的少女,丹尼突然道:“姐,你還是去上一個文藝班吧,就像那些招生宣傳的人講的那樣,這么好的形體條件,不去可惜了。”
前面頓了頓,然后道:“我去和爸媽說,他們會同意的。老媽總希望我以后成為一個醫(yī)生什么的,那樣收入比較高,但我只喜歡機甲,其余的東西都不感興趣。更何況,你知道的,那些老師教授的課業(yè)我基本上都已經學完了,再繼續(xù)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祝九兒似乎有些心動,但思考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還是不用了,我就這樣挺好的。”
“為什么?”祝丹尼十分不解。他瞪大了眼睛道,“你不是一直想成為一個歌星,能夠有天走出紅河谷,前往那些帝國大城市演出嗎?總不能一直自己練歌?!?br/>
祝九兒目光閃了閃,然后道:“家里沒錢了?!?br/>
樸素而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回答。
“你知道嗎,老爹的身體又變差了,上個星期去檢查,醫(yī)生說想要痊愈就必須動手術,需要很大一筆花費。”少女愁容滿面道。雙腳并攏,她將腦袋搭在膝蓋上,正面對窗戶,輕聲道:“這些都是我前天經過他們房間的時候偷聽到的……家里好不容易有點起色,我總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
聽完這些話,少年一下子沉默下去。老爹的病他也知道,勞累過度,成天和面粉食油打交道引起的問題,不至于危及生命,但發(fā)作起來很痛苦,屬于那種有錢輕松根治,沒錢治療如登天的毛病。
“紅河谷的物價從來都沒在水平線上過,全被那些勢力哄抬地不成樣子?!鄙倌瓿谅暤?。他畢竟是接受了基礎教育的人,而且領悟力不錯,自然有些見識,“所有的資源都被那些星盜和黑幫把持著,無論物質還是知識,我們都只能在縫隙里撿幾顆面包屑。想要獲得更多,那就只能去搶!”
最后一句是丹尼某個被辭退教師的原話,他不是很理解,但并不妨礙將它用來發(fā)泄一下怒氣,緩解心情。
“我一定要成為一名機師,然后給你們搶來更多的面包?!钡つ岷莺莸剡^。帝國崇尚武力,在混亂的紅河谷,更是如此。作為戰(zhàn)爭的主流高端兵種,無論對于什么勢力,一名優(yōu)秀機師都是極其受歡迎的,因為這可以讓其所在方擁有更多的話語權。
少女沒有回話,她不懂這些。
一個孩子的抱怨或者誓愿根本無足輕重,姐弟倆對視著,泄了氣的皮球般,無精打采。
許久之后,不再理會這些現(xiàn)在看上去離自己還太過遙遠的事情,少年突然想起來什么。他站起身,翻找片刻,從床后面掏出一個大大的背包跨在肩上,然后急急忙忙朝門口走。
“你干什么?”祝九兒問道。
“昨天聽人說,街道對面新開了一家修理鋪,那里的老板修理技術特別好,而且價格十分便宜?!彼麑⒈嘲_口子,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機器,然后重新拉上拉鏈,“我去看看這臺壞了的電視機能不能修一下。雖然希望不大,但如果能修好,你就可以繼續(xù)收看那些演唱會節(jié)目了?!?br/>
說完,也不等姐姐回話,少年一把關上房門,順著樓梯,蹭蹭蹭跑下去。
“這小子。”少女無奈。
樓下傳來老媽的喝罵聲。祝九兒走到窗戶前,正看到少年挎著背包逐漸跑遠的身影,不禁有些愣神。許久之后,她輕舒一口氣,心中漸漸開始生出些許期待。
觀看音樂節(jié)目算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娛樂活動之一,如果丹尼能夠帶來修理如初的電視機,那就再好不過了。當時得知這臺小電視機再也調不出任何頻道后,她可是傷心了很久,接連幾天干活都沒有心情,為此還被老媽訓了一頓。
她欣羨著電視上那些漂漂亮亮的明星,干凈,整潔,在明亮的舞臺上歌唱,然后獲得認同與掌聲。正如同弟弟對機甲的瘋狂著迷和對力量的渴求,她也喜歡音樂,單純的喜歡,只是不知道有沒有登上舞臺的那一天。
哪怕只是一支歌,只有一個觀眾也好,少女默默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