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瀟瀟投去一個“你懂我”的眼神，然而李轍下一句話便接道：“只是人生在世，許多事原不是一句‘好好活著’就能掩蓋的，至少……”

    他深深看著祝瀟瀟，“曾經(jīng)的我不明白，何謂‘相見恨晚’?！?br/>
    “……”

    李轍的眼神過于熾熱，即便遲鈍如祝瀟瀟，都察覺出一絲微妙的不同。

    她抽出手來，沉默的揉了揉腕子。

    李轍雖然說過“喜歡她”之類的話，但祝瀟瀟從未產(chǎn)生過什么波瀾。

    諸事繁雜，她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李轍身上。

    喜歡不喜歡的，她并不在意。

    甚至于，祝瀟瀟一直都覺得自己對李轍不錯，無論是感情上還是物質(zhì)上，她都不虧欠什么。

    可看過孔千蘭和姜氏之后，祝瀟瀟突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

    她需要給李轍一個交代，不管她對李轍有沒有男女之情。

    “我記得曾經(jīng)同你講過，前世的最終我坐上了女皇之位吧？”

    為了便于李轍理解，祝瀟瀟用了他能聽懂的名詞解釋自己的身份。

    李轍點點頭。

    祝瀟瀟挪了挪身子，以一種極閑適的姿態(tài)斜倚在床架上，喃喃回憶道：

    “那路程很苦，歷經(jīng)二十一年，從親朋環(huán)繞，到孤家寡人，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被亂兵蠶食，死狀慘厲，最后的最后，身旁只剩下自小一同長大的閨中密友了?！?br/>
    末世的種種不能用古代語言向李轍呈現(xiàn)。

    祝瀟瀟只能給喪尸大軍換了個相對好聽些的身份，只是如此一來，殺傷力也降了不止一星半點。

    “你的友人……后來可好？”李轍低聲問道。

    祝瀟瀟搖了搖頭。

    深吸一口氣抬眸笑道：“她為了個相識不過半月的男人，心甘情愿落入亂軍，連個完整的尸身都沒留下?！?br/>
    李轍呼吸猛地一滯。

    “尸山血海她都闖過來了，沒成想，竟然輕易栽在了一個男人手里，自打那以后，我就下定決心，任這世間千般風(fēng)流，萬般美好，什么都沒有我自己重要……誰都不行?！?br/>
    她明明是笑著說的，語氣云淡風(fēng)輕，可李轍心里卻狠狠一痛，想都沒想就伸手握住了祝瀟瀟冰冷的手指。

    “瀟瀟……”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祝瀟瀟渾然不覺，依然喃喃低語道：“其實最讓我接受不了的，是那個男人?！?br/>
    李轍抿了抿唇，“他……背棄了你死去的朋友？”

    祝瀟瀟再次搖頭。

    “他當(dāng)場隨著一起去了?！?br/>
    李轍啞然。

    祝瀟瀟輕笑一聲看向他，眼底隱隱閃爍著晶亮的微光，“你說他倆這是干嘛？活著覺得浪費空氣？”

    生死相許是個什么好玩的游戲嗎？你為了我，我為了你，然后共赴黃泉？

    這也太好笑了吧。

    “瀟瀟，”李轍目光一片痛色。

    他輕輕摩挲著祝瀟瀟的指尖，極盡溫柔的說了一句全然無關(guān)的話：“你沒有錯，你不需要為任何人的死負(fù)責(zé)。”

    雖然只是只言片語，但祝瀟瀟描述起來，情感上全然沒有半分起伏。

    似乎根本就是在講一件與她全然無關(guān)的事一樣。

    然，李轍心里明白，若非經(jīng)歷過大悲大痛，不會有這樣近乎麻木的狀態(tài)。

    祝瀟瀟是在極度哀傷之中，一遍一遍的摧殘自己的內(nèi)心，直到千瘡百孔也不肯罷休。

    甚至?xí)r過境遷，重活一遭，她依然無法放過自己。

    “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啦，”祝瀟瀟直起身子來，嫣然一笑，“我就是覺得，有必要同你分享一些過去的事情，這樣以后你也不用胡思亂想，我不是對你有意見，我是對所有人都有意見?！?br/>
    最后一句純屬為了應(yīng)景。

    祝瀟瀟不是什么憤世嫉俗的人，非要說有什么不妥，大概只有“我自逍遙”這一條了。

    她或許真的不懂什么是愛情，但那又怎樣。

    她壓根兒就不想懂。

    李轍見祝瀟瀟忽然明媚起來的樣子，微微蜷起五指。

    無意識的一個動作，正好穿進(jìn)了祝瀟瀟的指縫之間。

    十指相對而扣，祝瀟瀟訝異的眨眨眼。

    她說了那么多，還特意把不愉快的往事搬出來，就是為了給李轍一個交代。

    這家伙到底聽沒聽進(jìn)去啊。

    “其實……”李轍緩緩?fù)萄柿艘幌?，帶著一絲苦澀輕聲道：“書閣里同你說的那些話，你都會錯了我的意思?！?br/>
    “……你想說什么？”祝瀟瀟不解。

    不是他自己說的，又是受困又是憋悶什么的。

    祝瀟瀟提議讓他出去做官找點事做，他又不樂意。

    “從前大約是希望你能同我一般心意的，”李轍垂下眼簾，“可后來，我只想你能至少將我當(dāng)做家人，亦或是朋友看待?！?br/>
    他們的關(guān)系總是不尷不尬。

    說是夫妻，卻從不交心，上到財產(chǎn)土地，下到哪怕一只烤雞，祝瀟瀟都分得清清楚楚。

    說是朋友，祝瀟瀟待他甚至不如秦述親厚。

    他們之間似乎總隔著什么一般，客客氣氣。

    祝瀟瀟思索片刻，抬頭認(rèn)真道：“我有把你當(dāng)做朋友啊。”

    李轍搖了搖頭。

    “你會同曹能爭搶燒肉，會同他嬉笑打鬧飲酒闊談，遇到任何事，第一個想找來協(xié)助的永遠(yuǎn)是曹能晨夕……瀟瀟，是我?guī)筒簧夏闶裁疵?？?br/>
    李轍憋悶了許久的話，終于有機會清清楚楚的表述給祝瀟瀟聽。

    然而祝瀟瀟第一反應(yīng)卻是不贊成。

    “大凳皮糙肉厚，挨我?guī)兹紱]問題，你這小身板……”祝瀟瀟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轍，搖搖頭實話實說，“推你一把都得跌壞兩塊骨頭?！?br/>
    真不是她對李轍有什么偏見。

    書生與將士本就不一樣。

    她怎么可能用對待曹能那套對待李轍？

    至于晨夕……

    祝瀟瀟將手抽出來，附在李轍手背上拍了拍，“我與晨夕同為女子，許多事情帶著她更方便一些。”

    再者說了，李轍畢竟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

    市井之間的事，一來他不懂，二來嘛……打起架來真的不方便。

    她總不能為了帶李轍，就不分場合的隨便將人拖過去吧。

    未免太不負(fù)責(zé)任了。

    李轍聞言搖了搖頭，“瀟瀟還是會錯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