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聽得兩淮鹽運(yùn)司衙門外三聲炮響，旋即衙門大開。從院子里走出一隊(duì)排衙儀仗，簇?fù)碇惶О巳舜筠I，轎里頭坐著兩淮巡鹽御史胡自皋。轎子出了鹽運(yùn)司衙門前的薰風(fēng)巷，抬過通泗橋，上了南小街，朝小東門方向迤邐而來。此時(shí)市聲囂雜人流熙熙，聽得喝道聲，行人紛紛回避，站在街邊上，看巡鹽御史大人出行的威風(fēng)。

    自隋朝建都以來，揚(yáng)州一直昌盛至今。它昌盛的理由有二：一是處在江淮之間，從杭州到北京通州的運(yùn)河經(jīng)過這里，是南北水脈交匯之處。運(yùn)河又稱漕河，因?yàn)榈乩c管轄之便，漕運(yùn)總督衙門就設(shè)在揚(yáng)州。二是近海，邦內(nèi)萬民煮海為鹽，利潤頗豐。全國每年的產(chǎn)鹽總量大約三百萬引，揚(yáng)州一地就獨(dú)占七十萬引。因此，全國八大巡鹽御史衙門，擺在第一的便是開府揚(yáng)州的兩淮鹽運(yùn)司。漕河與鹽業(yè)都是朝廷的經(jīng)濟(jì)命脈所在，而這兩大衙門都設(shè)在揚(yáng)州。常言道東南乃中國膏腴之地，而揚(yáng)州則是東南的機(jī)樞。歷經(jīng)隋唐宋元，到了朱明王朝之今日，這揚(yáng)州比之紙醉金迷的前代，又不知繁華了多少。有人形容當(dāng)下?lián)P州是處處煙波樓閣，家家美酒嬌娃，滿城的富貴之氣、脂粉之樂、驕奢之風(fēng)，直讓外來的游客咋舌。

    如果說揚(yáng)州城是一座天堂，那么天堂中的天堂，便是小東門前的小秦淮了。這小秦淮南出龍頭關(guān)，北出大東門水關(guān)，兩頭都與運(yùn)河相接。揚(yáng)州人習(xí)慣稱運(yùn)河為官河。引官河水入城，水程大約八里，古稱市河。市河兩岸，多為鹽商巨賈的別業(yè)或是美伶名妓的河房密室。一到夜晚，河上畫舫如鯽，兩岸花燈萬盞。芙蓉羅綺滿眼生輝，絲竹笙歌不絕于耳。置身其中，真不知今夕何夕。因南京城中秦淮河名聞天下，此處便以小秦淮名之。

    一下轎，邵大俠的一句客套話讓他聽得舒服，他習(xí)慣性地?fù)哿藫酃傩?，笑著答道：“邵員外，早就聽說你的大名，沒想到你是這副樣子?！?br/>
    大約兩刻工夫，胡自皋的大轎經(jīng)過小東門下的雙橋巷，進(jìn)了一座宏麗的府邸，在轎廳里停了下來。他剛跨出轎門，便見一位身穿一領(lǐng)石青云緞掛袍的中年人喜滋滋迎上前來，朝胡自皋深深一揖，恭敬言道：

    “邵某在此恭候胡大人大駕?！?br/>
    不用說，這邵某即是邵大俠了。他一個月前還在京城。通過玉娘拿到張居正向漕運(yùn)總督王篆寫的薦函后，他便啟程回到揚(yáng)州。略略休整兩天，他派管家到漕運(yùn)總督府衙投刺。王篆見了首輔的信后，便主動約見邵大俠，這王篆從北京巡城御史任上升遷到揚(yáng)州，雖比胡自皋晚來半年，但官大一級，手頭上不但管著漕船，更管了十幾萬漕軍。因此，在揚(yáng)州城眾多官員中，自然數(shù)他最有權(quán)勢。邵大俠本是揚(yáng)州城中著名人物，這一下又攀上王篆這個后臺，更是風(fēng)起云生不可一世。胡自皋雖然自恃有馮保這個后臺，并不把一般官員放在眼里，但他知道王篆是首輔張居正的紅人，因此對他敬畏三分。當(dāng)他聽說邵大俠成了王篆的座上賓后，心頭不免狐疑，不知個中究竟，卻不敢怠慢。當(dāng)他接到邵大俠的邀請請他到邵府做客時(shí)，便欣然答應(yīng)。

    邵大俠在南京、蘇州和揚(yáng)州均有住房，若論規(guī)模勢派，最大的別業(yè)還是揚(yáng)州這小秦淮邊上的邵府。它沿河占地約有百丈之長，自家有下河的碼頭。邵府左鄰右舍都是徽州籍的大鹽商，都算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但他們的府邸比起這座邵府，卻還是稍遜一籌。這邵府最值得炫耀的，便是它臨河的扇廳。這臨河的邵府大客堂若站在小東門譙樓上看，它活活兒就像一把平展在小秦淮河邊上的大撒扇。不單房子像大撒扇，且臨水一面，無論是它的三座門，還是三十六個窗子，莫不都做成扇子式樣。夜來在客堂里把六十四盞大宮燈點(diǎn)燃，從河上看，便是三十九把大大小小的光扇，閃閃熠熠璀璀璨璨，成了小秦淮最為別致的景點(diǎn)。就沖著這道景，人們把邵府直稱為扇廳府。胡自皋本是個風(fēng)月老手，按他的脾性，他早就該成為扇廳府的常客了，但他知道邵大俠當(dāng)年曾是高拱的江湖朋友，而高拱又是馮保的死對頭，為了避嫌他才不肯與邵大俠交往。現(xiàn)在有王篆交游在前，他也就放下顧忌，要到這扇廳府里頭找找樂子了。

    一下轎，邵大俠的一句客套話讓他聽得舒服，他習(xí)慣性地?fù)哿藫酃傩?，笑著答道?br/>
    “邵員外，早就聽說你的大名，沒想到你是這副樣子。”

    邵大俠嘻嘻一笑，問：“胡大人以為我邵某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

    “不像個張飛，也應(yīng)該像個李逵。”

    “為何？”

    “你不是名震江南的大俠嗎？”

    說幾句笑話，兩人彼此都不感到生分了。胡自皋在邵大俠帶領(lǐng)下走進(jìn)了扇廳。胡自皋落座之前，先把這客堂布置擺設(shè)瀏覽一遍，又看了看門外晴光瀲滟的小秦淮，嘆道：

    “都道你邵員外的扇廳是小秦淮一絕，今日眼見為實(shí)，這都是用銀子堆起來的?！?br/>
    “我這個人是打腫臉充胖子，好裝門面，其實(shí)兜兜里沒幾個銀子?！?br/>
    “看看看，還沒開始就哭窮，怕本官打你的秋風(fēng)是不是？”

    胡自皋這句半真半假的話，倒讓邵大俠感到有些尷尬，他忙解釋道：

    “胡大人莫誤會了，我邵某為人最重的是仁義，把金錢看得很淡?！?br/>
    說話間兩人分賓主坐下了，這時(shí)一位駝背的老仆人上來沏茶，看他那副樣子只能兩眼看地，卻是無法抬頭看天，實(shí)在埋汰得很。胡自皋看不過眼，當(dāng)駝背老仆人走開，便道：

    “邵員外，本官自進(jìn)到你府上，七彎八拐見了十幾個仆人，竟沒有一個長得靈性的，大概全揚(yáng)州城的丑人，都被你物色到了?！?br/>
    “胡大人所言極是，我府上這幫仆役，一個個丑到極致，是我刻意搜求到的?！?br/>
    “你這是何用意？”

    “為了襯得美人更美。”

    “說是這樣說，但畢竟有礙觀瞻。方才那位老駝子沏的茶，叫本官如何品飲得下?！?br/>
    “胡大人，那可是極品的六安瓜片?！?br/>
    “六安瓜片也不中，”胡自皋覺得邵大俠有怪癖，沒好氣地說，“邵員外，你請本官來，就是為了看這些丑八怪？”

    “不，”邵大俠狡黠地眨眨眼睛，問道，“胡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月七?！?br/>
    “對呀，既是七夕，還是盂蘭會?！?br/>
    “七夕又怎么了，臥看牽?？椗?，僅此而已，”胡自皋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至于盂蘭會，那是紅粉佳人的嬉戲節(jié)日，與本官又有何干！”

    “盂蘭會肯定與胡大人有關(guān)?！?br/>
    “為何？”

    “我為胡大人請了一個人來?！?br/>
    “誰？”

    “你看后便知?！?br/>
    邵大俠說罷，朝站在門口的一個凹臉大麻子的矮矬子仆人做了個手勢，那仆人轉(zhuǎn)身急匆匆而去。不一會兒，聽得窸窸窣窣腳步聲傳來，麻臉一挑簾，便見一位窈窕淑女蓮步輕輕走了進(jìn)來。胡自皋尋聲望去，頓時(shí)驚呆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南京秦淮河邊倚翠樓中的主人柳湘蘭。隆慶六年，胡自皋為了巴結(jié)徐爵而結(jié)識柳湘蘭。徐爵走后，胡自皋便成了倚翠樓中的?？停x詠之樂云雨之會，消磨了多少秋夜春宵。但自調(diào)任揚(yáng)州后，一來新歡間出，二來畢竟與南京山水相隔，兩人雖舊情不泯，卻是無緣再次相會。邵大俠探得實(shí)情，為了討好胡自皋，便派人去南京把柳湘蘭接來，并選擇七夕盂蘭會，讓這一對舊情人在扇子廳相見。

    “湘蘭，真的是你？”胡自皋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胡……大人！”柳湘蘭也因這突然的邂逅而激動。她淚光閃閃，似有哀怨，言道，“一別兩年，聽說胡大人官運(yùn)亨通。”

    “初來揚(yáng)州任上，諸事從新展布，一直分不出身來到南京看你，沒想到一下子暌違兩載?！焙愿拊捴杏欣⒁?。

    “奴家以為你是薄幸郎，但邵大官人說，是你委托他派人到南京接我來揚(yáng)州，奴家本來一腔怨氣，倒一下子被沖得干干凈凈了?！绷嫣m說著破涕為笑。

    胡自皋聽她這段話，內(nèi)心感激邵大俠為他做了善事，他朝邵大俠投以感激的一瞥，對柳湘蘭說道：

    “湘蘭，我胡某未曾有一天忘記過你，你來了就好，既來了，就在揚(yáng)州住下，再不要走了?！?br/>
    看他兩人眉目傳情，邵大俠插話笑道：“柳姑娘一來，揚(yáng)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個個自慚形穢，要?dú)獾猛逗恿恕！闭f罷，又朝麻臉做了個手勢。

    麻臉退下，頃刻領(lǐng)上一二十個仆役。在邵大俠安排下，他們依次站開，而讓柳湘蘭站在中間。柳湘蘭穿著一襲采蓮裙，臉白得像豆腐腦兒，身材高挑勻稱，而那些仆役或歪嘴塌鼻，或瘸腿駝背，或暴牙眇目，總之沒有一個長得像個人形兒。卻說邵大俠別出心裁，光仆人就配了兩套，一套就是眼前這些人，丑到極致。還有一套都是俊童麗女，看了讓人銷魂。今天為了襯托柳湘蘭，故將丑仆全都搬了出來。兩相比較，越發(fā)襯得柳湘蘭裊裊婷婷貌若天仙。柳湘蘭左看看右瞧瞧，自己也忍俊不禁，咯咯地笑個不停。

    初看柳湘蘭，胡自皋只覺得她風(fēng)韻依然，卻沒有艷氣逼人的感覺，如今放在丑人堆中，他才突然發(fā)覺柳湘蘭比之兩年前更加?jì)趁亩嘧顺尤?，在一片枯枝禿梗中，突見一朵嬌滴滴的蓮花，那是何等的快感！胡自皋也顧不得官箴體面，竟親自走出座位，前去把柳湘蘭的玉手牽起，拉到身旁來坐下，問她：

    “今天盂蘭會，你想怎么過？”

    “去二十四橋。”

    “哪個二十四橋？”

    “這還用問，‘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就是這杜牧詩中的二十四橋?！?br/>
    胡自皋轉(zhuǎn)向邵大俠調(diào)侃說道：“湘蘭沒到過揚(yáng)州，因此她只能按圖索驥。邵員外，你說是不是？”

    邵大俠笑一笑未及回答。柳湘蘭追問：“找二十四橋，怎么是按圖索驥？”

    胡自皋自負(fù)地回答：“揚(yáng)州城中橋梁眾多，你說的二十四橋，并非是一座橋，而是真有二十四座橋。”

    “是嗎？”柳湘蘭一愣。

    胡自皋繼續(xù)言道：“這二十四座橋是九獅山石橋、九峰園仙女橋、春流畫舫中蕭家橋、掃垢山尾美人橋、卷石洞天邊上的虹橋、連接邗溝的北來橋、宋大城中迎恩橋等等，請問湘蘭，你要去游哪一座？”

    “這些橋都在瘦西湖上，還是在小秦淮河上？”柳湘蘭手托香腮，認(rèn)真問道。

    “都在揚(yáng)州城中?！?br/>
    胡自皋說罷，朝邵大俠擠擠眼。柳湘蘭看到這一細(xì)節(jié)，擔(dān)心胡自皋誆她，便問邵大俠：

    “邵大官員，胡大人說的是真是假？”

    “他逗你的，不過，自古以來，關(guān)于二十四橋便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真的有二十四座橋，它們都在瘦西湖上，”說到這里，邵大俠發(fā)覺那些丑仆都支著耳朵聽他講演，便揮手讓他們退下，然后扳著指頭數(shù)道，“這二十四橋是濁河橋、茶園橋、大明橋、九曲橋、下馬橋、作坊橋、洗馬橋、南橋、阿師橋、周家橋、小市橋、廣濟(jì)橋、新橋、開明橋、顧家橋、通明橋、太平橋、利國橋、萬歲橋、青園橋、驛橋、參佐橋、山光橋、下馬橋?！?br/>
    聽邵大俠一口氣數(shù)出這一大堆橋的名字，柳湘蘭暗自佩服，她一個眼波掃向胡自皋，嗔道：

    “你欺奴家沒來過揚(yáng)州，海天霧地誆我。其實(shí)你也是個假揚(yáng)州，不似邵大官人真的清楚?！?br/>
    胡自皋雖然挨罵，心里頭卻舒坦。他搔了搔耳根，戲弄道：“其實(shí)邵員外也在騙你，真正的二十四橋，就是一座?！?br/>
    “是嗎？”柳湘蘭狐疑地看著邵大俠。

    邵大俠答道：“我方才說過，關(guān)于二十四橋歷來有兩種說法，還有一種說法，二十四橋就是一座橋，這座橋在瘦西湖聽簫園旁邊，叫吳家磚橋，又叫紅藥橋?！?br/>
    “為何有兩個名兒？”

    “它本名吳家磚橋，因宋代詞人姜白石在他寫的《揚(yáng)州慢》一詞中有一句‘念橋邊紅藥’，后來多事者，便又把吳家磚橋改成紅藥橋。不過，依我看，二十四橋不應(yīng)是一座橋。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里頭用了一個‘何處’，便可證明，瘦西湖上的橋有二十四座，如果僅只一座橋，在橋上吹簫的玉人，還用得著到處去找嗎？”

    “邵大官人考證得有理，”柳湘蘭伸頭看了看窗外的河水，急切說道，“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瘦西湖上泛舟，奴家到吳家磚橋，吹簫給你們聽?！?br/>
    “今兒先不能去?！焙愿拚f。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柳湘蘭警惕地問。

    “你不是喜歡拜佛嗎？新到一地，開玩之前，還得請佛菩薩保佑?！?br/>
    “這倒也是?！绷嫣m問，“揚(yáng)州城中何處可拜佛？”

    還是邵大俠回答：“揚(yáng)州城處處蘭若，最著名的有八大寺，它們是建隆寺、天寧寺、法凈寺、高旻寺、重寧寺、靜慧寺、佛緣寺、靈鷲寺。柳姑娘拜佛，首先肯定是拜觀音?！?br/>
    “對?！?br/>
    “高旻寺的觀音菩薩最靈，但路途遠(yuǎn)，今天恐來不及了，改天擇個吉日，讓胡大人陪你去。今天，你還是過好盂蘭節(jié)。”

    這盂蘭節(jié)本是江南女子的節(jié)日，每年七月七這一天，一些有錢人家的女眷，便會在晚上雇船游河，放蓮花燈。燈之多少，全憑各家財(cái)力。家境貧寒者，一盞兩盞亦可，但富紳大戶，放燈少則千盞，多則數(shù)千盞乃至萬盞。揚(yáng)州城中，每年的盂蘭節(jié)，一到夜晚，巨商大戶都會在小秦淮放燈。放燈從戌時(shí)開始，一到這時(shí)辰，小秦淮河上就會封渡，把整個一條河道盡數(shù)留給蓮花燈。屆時(shí)一天星月一河燈，兩岸俱是看燈人。喧喧鬧鬧熙熙攘攘直到天亮方散。柳湘蘭久住南京秦淮河邊，年年都享受放河燈的樂趣，她不相信這小秦淮上的放燈場面會比南京秦淮河更熱烈，因此說道：

    “盂蘭節(jié)還是南京的好?！?br/>
    邵大俠也不與她爭論，只是問她：“柳姑娘，每年盂蘭節(jié)，你放多少燈？”

    柳湘蘭答：“我哪用自己操心，自然有人替我放。”

    這倒是實(shí)話，柳湘蘭是當(dāng)紅名妓，多少官紳公子都爭著向她獻(xiàn)殷勤，年年都有人替她買燈。邵大俠也替人買過燈，知道其中的風(fēng)光，于是笑著問：

    “我知道柳姑娘身邊不缺出手闊綽的公子，他們中替你買燈的，最多有多少？”

    “八百盞?！?br/>
    “啊，怎么這么酸？”邵大俠嗤地一笑，不屑地說，“我就知道南京城中小氣鬼多，沒幾個錢，也想在外頭撐個門戶。柳姑娘，你知道胡大人為你準(zhǔn)備了多少盞燈？”

    “多少盞？”

    柳湘蘭一雙撲閃閃的大眼睛盯著胡自皋，這位御史大人頓覺難堪，因?yàn)樗麎焊鶅壕筒恢罆谏茸訌d里碰到柳湘蘭，更談不上為她買燈了。他不知道邵大俠為何要這樣說，一時(shí)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還是邵大俠搶著替他回答：

    “不多不少，整整一萬盞?！?br/>
    “一萬盞？”柳湘蘭驚得一連嘖了幾聲，問道，“那要花多少錢？”

    “錢是小事，也就兩千兩銀子，但胡大人對你柳湘蘭的一片癡情，卻是兩萬兩銀子也買不來的?！鄙鄞髠b說著，暗地朝胡自皋丟了個眼色，故意埋怨道，“胡大人，這些話本不該我邵某插嘴，柳姑娘沒來，你整天念叨，如今來了，你為她做了那多準(zhǔn)備，卻又不肯表白，這是為何？”

    話說到這里，胡自皋才明白邵大俠事先已為他準(zhǔn)備了一萬盞蓮花燈。他先是一呆，接著就在心里頭夸贊邵大俠會辦事，看似一個粗人，其實(shí)心細(xì)如發(fā)。他頓覺有了面子，當(dāng)即干咳一聲假戲真做，應(yīng)對裕如地說：

    “常言道，癢要自己抓，好要別人夸。由你邵員外來說本官對湘蘭的思念之情，比我本人的聒噪強(qiáng)過十分。”

    應(yīng)該說，邵大俠動心思請來柳湘蘭這一招相當(dāng)成功。胡自皋初到邵府時(shí)還有點(diǎn)擺架子的意味，如今才過一個多時(shí)辰，他內(nèi)心中已把邵大俠當(dāng)成至交了，邵大俠看出這一點(diǎn)，但他依然表現(xiàn)謙恭，對胡自皋處處奉承又很得體。胡自皋重續(xù)舊情又得新知，心情已是十分的暢快。

    三人在扇子廳里一面品茶一面聊天，不覺已近正午。邵大俠說有薄筵招待，起身迎請兩人到隔壁的膳廳。由于茶喝得多，胡自皋想小解，看他一雙眼四下脧巡，邵大俠明了其意，便喊過一位小廝，命他領(lǐng)胡大人前去方便。

    胡自皋跟著小廝走進(jìn)緊連扇子廳的一間側(cè)室，這屋子正對著內(nèi)花園，雕花窗子上襯著玉白的綾幔，顯得雅致潔凈。小廝推開門恭請，胡自皋聞得一縷沁人心脾的異香從室里傳出，頓覺神清氣爽，待他一步跨進(jìn)門來，卻是嚇了一大跳。屋子里四壁空空，只屋子正中站著一位全身赤裸的絕色美人。他連忙把腿收回來，問小廝：

    “這是干什么？”

    小廝稟道：“大人不是要小解嗎？”

    “正是要小解，為何把本官領(lǐng)到這間屋子？”

    “這里就是溺房。”

    “溺房，”胡自皋又朝屋內(nèi)看了看，那裸體美人令他意蕩神馳想入非非，他又問道，“怎不見溺盆？”

    小廝手指裸體美人：“這不是嗎？”

    “怎么會是她？”

    小廝笑起來，稟道：“大人看走眼了，這不是真人，是木雕的?！?br/>
    “??！”

    胡自皋又進(jìn)得屋來，走近細(xì)看，才看清眼前果然是一尊木雕美人，但雕工與髹漆的技藝都十分精湛，看上去同真人無異。小廝跟進(jìn)來，將暗藏在美人背上的機(jī)關(guān)一撥，頓時(shí)，美人的陰部處就豁開了一個小洞。小廝道一句“大人請用”，就躬身退了出去。

    胡自皋解完手出來，暗自思忖：“我胡某到揚(yáng)州兩年，可謂見慣了鹽商們的豪華奢侈，沒想到這位邵大俠比之他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單單解一個手，就讓你有行房的感覺，其他處就更不消言得?！边M(jìn)得膳房，他朝邵大俠做個鬼臉，劈頭問道：

    “如果是柳姑娘，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話一問出口，邵大俠立刻就想到可能是溺房的事，便淫笑著問，“胡大人是說方便事？”

    “對呀！”

    邵大俠回道：“胡大人放心，同樣是大開方便門，只不過男女有別而已?！?br/>
    “你是說還另有一間？”

    “是的?！?br/>
    見這兩人說話如同猜謎，柳湘蘭問道：“你們兩位說些什么呀，怎么還扯上奴家？”

    “沒什么，自己方便，與人方便。”

    胡自皋說罷，竟扯起嘴角笑得周身打戰(zhàn)，邵大俠暗自譏他少見多怪，待他笑夠了，才道：

    “胡大人，柳姑娘，我們現(xiàn)在開膳?！?br/>
    邵府的膳廳緊連扇子廳，也在河邊上。這膳廳很大，擺十桌筵席不成問題。臨河一面都是雕花木扇，供設(shè)清雅，潔凈無塵，一入其中便有食欲。邵大俠領(lǐng)著胡自皋柳湘蘭三人面河而坐，廳里卻空空如也，不要說菜肴，就是桌子也不見一張，胡自皋問邵大俠：

    “邵員外，我們吃什么呀？”

    邵大俠回道：“馬上就有食桌抬過來，煩請二位過目，中意者就點(diǎn)個頭，這桌菜肴就留下，不中意就擺個頭，讓它撤下?！?br/>
    邵大俠話音剛落，就有侍者站在膳廳門口稟道：“老爺，現(xiàn)在能否游菜？”

    “游！”邵大俠手一揮。

    頃刻，便見四個人抬了一桌菜肴上來，侍者高聲唱喏：“這一桌龍鳳呈祥——”

    食桌在三人面前停下，這一桌菜以雞與蛇為主，或燉或蒸或烹或爆，形色俱佳香味誘人，胡自皋吞了一口口水，柳湘蘭卻掩起鼻子，說道：“奴家從來不吃蛇，我好怕?！?br/>
    “抬走?！?br/>
    邵大俠一聲令下，四仆人抬了食桌穿堂而下，這邊門里，又有四仆人抬了一桌進(jìn)來，侍者又高聲報(bào)了菜單：

    “綠野仙蹤——”

    食桌停了下來，胡自皋伸頭去看，原來是一桌的鴨肉鵝件，做得也很精致。胡自皋笑道：

    “鴨公鵝公，的確是綠野神仙，如今成為口中之福，豈不殘忍？”

    “那就別吃了唄?！绷嫣m撒嬌地補(bǔ)了一句。

    邵大俠一努嘴，這桌菜又抬下了。第三桌菜抬了上來，侍者又喊：

    “霞光彩羽——”

    細(xì)看這一桌，盡由鵪鶉、八哥、畫眉等天上飛禽制成。柳湘蘭有留下的意思，但胡自皋想看看邵大俠究竟準(zhǔn)備了多少桌菜肴，手一揮又示意抬下。如此又過了六七桌，當(dāng)?shù)谑啦穗忍蠒r(shí)，侍者又報(bào)：

    “秦淮驚艷——”

    這一桌菜肴全是魚蝦，都是小秦淮的特產(chǎn)，像翡翠蝦仁、芙蓉魚片、金線鱔絲、蟹粉銀魚等等，無一不佳。柳湘蘭一是因?yàn)楦桂?，二來覺得太過挑揀會讓主人難堪，第三也因?yàn)檫@桌菜肴很合她的口味，因此執(zhí)意留下。胡自皋順?biāo)囊獠辉龠`拗，文縐縐言道：

    “秦淮驚艷，秀色可餐也，唔，今日的盂蘭會，開了個好頭兒?！?br/>
    柳湘蘭白了他一眼，撅著小嘴說：“什么話到你嘴里，都變了味兒，邵大官人如此盛情接待，奴家一是開了眼界，二來心里頭也過意不去?！?br/>
    “哪里哪里，”邵大俠解釋道，“談不上什么盛情，我平常吃飯，也是這種吃法?！?br/>
    “每天都游菜？”胡自皋問。

    “是的。”

    “準(zhǔn)備多少桌？”

    “平時(shí)以十桌為宜，若餉客，則加倍。”

    “這么說，你今天準(zhǔn)備了二十桌？”

    邵大俠點(diǎn)點(diǎn)頭，胡自皋感嘆道：“若不是湘蘭要吃這桌秦淮驚艷，本官倒想把這二十桌菜肴都見識見識?！?br/>
    柳湘蘭這一下大開眼界，驚詫言道：“這種請客的方式和游菜的場面，奴家在南京從來沒有見過。”

    胡自皋半是炫耀半是感嘆說道：“湘蘭你囿于南京，不知天地之大，揚(yáng)州鹽商的享樂，真可謂天下第一?！?br/>
    “我現(xiàn)在不和你抬杠了。”柳湘蘭說罷已拿起了筷子。

    用過午膳，在邵大俠的安排下，胡自皋與柳湘蘭被引至客房休息。兩人歡情如昔極盡綢繆自不必細(xì)說。待兩人寢畢梳洗出來，不覺已近酉時(shí)。在扇子廳里與邵大俠重新見過，兩人亦不覺有什么難堪。胡自皋耍了這半日，興猶未盡，他朝邵大俠抱拳一揖，問道：

    “邵員外，叨擾半日，下頭不知還有何節(jié)目安排？”

    邵大俠回道：“早籌劃好了，我們現(xiàn)在去雙虹樓吃茶?！?br/>
    “那里吃茶有何講究？”柳湘蘭問。

    邵大俠殷勤答道：“在揚(yáng)州老耍的人，都知道一句話，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這皮包水，指的就是吃茶，水包皮，指的是泡澡。揚(yáng)州城中，酒樓茶肆與澡堂浴室，可謂比比皆是。一家家爭奇斗勝，都是好耍的去處。單說茶肆吧，揚(yáng)州一城之中，怕有數(shù)百家之多。比較有名的，有轅門轎的二梅軒、蕙芳軒，教場街的文蘭天香，埂子上的豐樂園，小東門有品陸軒，瓊花觀巷有文杏園，花園巷有小方壺等等，這都是茶肆中最負(fù)盛名者。雙虹樓在北門橋，剛剛出城，是小秦淮與瘦西湖的連接之處。這雙虹樓是一個大花園，樓臺亭舍，花木竹石，收拾得頗有韻味。正樓東面可以遠(yuǎn)眺，看不盡湖山景致。樓上杯盤匙箸等茶具，無一不精致?！?br/>
    邵大俠如數(shù)家珍，把個柳湘蘭撩得心癢癢的，胡自皋也樂意奉陪。他們?nèi)祟D時(shí)起轎望雙虹樓而來，因有排衙儀仗導(dǎo)引喝道，路上倒也順利，片刻就出了北門。這家茶肆的主人早得了通報(bào)，知道鹽運(yùn)司御史大人要來嘗茶，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還把主樓的第三層整個兒空下來，反正他也不會吃虧，邵大俠早就付了銀子。因在公眾場合，胡自皋忌著市人耳目，自是不敢放浪，也就自然而然擺起架子，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隨著茶肆主人上得三樓，他們的隨從都被安排在一樓。

    雙虹樓建得宏偉，這第三層也有三楹之寬，本來擺了七八張茶桌，如今臨時(shí)撤去，只在正中留下一張櫻桃木的雕花八仙桌?？孔髩Ω帕艘粡埓髸?，上面已鋪好氈，放了紙筆墨硯；右邊墻根前放了一具古箏，旁邊供著一爐檀香。雙虹樓主人跳上跳下大獻(xiàn)殷勤，叫來兩位女孩兒要為胡自皋表演茶道。胡自皋是揚(yáng)州城中各家酒樓茶肆的?？?，對這類應(yīng)酬本是行家里手，他對店主人道：

    “一般的茶道就不必表演了，本官只問你，這雙虹樓有什么特別的？”

    “有。”店主人答得肯定。

    “是什么？”

    “掃雪烹茶?！?br/>
    胡自皋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道：“掃雪烹茶，倒是極有韻致的事，只是這溽暑之中，哪里有雪呢？又不知你編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不是故事，是真的。”

    店主人說著，就吩咐堂役下去拿雪，不一會兒，兩個堂役果然哼哧哼哧抬了一筐雪上來。胡自皋上前抓了一把，咦，真的是雪！不免驚訝問道：

    “這雪從哪兒來的？”

    “深窖里。”店主人不無得意地解釋，“小可的茶肆中，掘了一個十幾丈深的大窖，每年冬天下雪時(shí)，就鏟些瑞雪儲藏其中。逢到像胡大人這樣的貴賓，就開窖取出一些?！?br/>
    “揚(yáng)州地濕，挖這么深的窖，不滲水嗎？”

    “肯定滲水，但小可砌的是石窖，用糯米漿勾縫，里頭干爽得很?！?br/>
    “虧你是有心人，這銀子該你賺?！?br/>
    胡自皋剛贊了一句，柳湘蘭接著又問：“雪是有了，卻問如何烹它？”

    “姑娘問得好，”店主人也約略看得出柳湘蘭的身份，故這樣稱呼她，“小可這雙虹樓的烹茶，可是有講究的。一是烹茶的爐子，用的是泥爐。二是銅銚子，必定是煮過千次之上的老銚子，這樣就完全去了燥氣。三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吃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dǎo)致水硬，奪了茶香。第四是煮茶之人，也須得是七八歲的小童子，惟其小孩兒，才能實(shí)得掃雪烹茶的意境?！?br/>
    柳湘蘭聽得興奮，追問道：“你方才說到火，卻是沒有說明白，什么樣的火才既猛又綿？”

    “用松毛?！?br/>
    “松毛？這也得隔年收儲吧？”

    “對呀，每年冬天把松毛收藏起來?！?br/>
    “這真是有趣的事兒，”柳湘蘭拍著手說，“店家，你去把泥爐搬上來，讓小童子在這里替我們煮茶?！?br/>
    “這可使不得，泥爐煙大，會熏得你們睜不開眼睛，”見柳湘蘭有些失望，店主人又道，“烹茶就在樓下院子里，姑娘只要走到門外游廊上，就可以看到?！?br/>
    聽罷此言，三個人都走到游廊上朝下望去，果然見一棵桂花樹底下支了一只泥爐，一個扎著叉角辮的小孩兒趴在地上，拿了一把小火鉗正在往泥爐里夾松毛。雖看不見火焰，但縷縷青煙從桂花樹枝葉間裊了上來，飄逸虛幻引人遐想。此時(shí)日頭偏西，山環(huán)水繞的瘦西湖波光澄靜，幾點(diǎn)湖鷗，忽高忽低；幾只野艇，欲棹還停。煙柳畫橋，飛檐古樹，都似宋元畫家的淡墨。這寥廓綿遠(yuǎn)的景致，竟讓三人都看得有些醉了。這時(shí)，店主人恭請胡自皋留墨。

    “寫什么？”胡自皋躍躍欲試。

    “若蒙胡大人不棄，就給這雙虹樓賞副對聯(lián)?！?br/>
    “好！”

    胡自皋有心獻(xiàn)技，徑自走到書案前，怔怔地看著柳湘蘭，沉吟有頃，遂下筆道：

    流水莫非遷客意

    夕陽都是美人魂

    不等胡自皋擱筆，邵大俠大叫一聲“好！”這夸贊出自他的心底。他先前以為胡自皋只是一個貪官而已，卻沒想到他腹中還有這等的繾綣文思。柳湘蘭看過更是激動，她知道胡自皋的感慨是因她而發(fā)，眉目間已是露了騷態(tài)。偏這樣子被胡自皋看成是十分的嫵媚，四目相對，欲火中燒，竟都有些不能自持了。店主人粗通文墨，也知這對聯(lián)寫得好，站在一邊左一恭，右一恭，贊了又贊，謝了又謝。這時(shí)，小童子提了銅銚子上來，交給表演茶道的女孩兒。

    “請問胡大人品飲什么茶？”店主人問。

    “選上等好的，沏兩三樣上來?！焙愿拚f罷，忽然覺得店主人礙事，又道，“這里沒你的事了，你去樓下招呼生意吧?！?br/>
    店主人知趣，連忙退了下去。女孩兒見客人沒有興趣，也就不表演茶道了，只是把最好的太湖春筍、六安瓜片和杭州龍井各沏了一壺。三人坐下一邊賞景一邊品茶，柳湘蘭瞧著墻根上的那具古箏，一時(shí)技癢，便踅了過去，坐下來為兩位茶客彈了一曲。一邊彈，一邊唱：

    荷花池內(nèi)鴛鴦睡，

    簾外風(fēng)情、紫燕兒雙飛。

    玉美人涼亭歌舞多嬌媚，

    采蓮船，櫓聲搖過青山背，

    竹橋兩岸、柳絮花堆。

    喜只喜，牧童橫笛騎牛背，

    怕只怕，薰風(fēng)吹得游人醉……

    柳湘蘭鶯聲婉轉(zhuǎn)，唱得胡自皋欲火又起，一臉燥赤，看那樣子倒像是十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住。邵大俠心里頭也贊柳湘蘭是天生尤物，但仍覺得她比玉娘還是稍遜一籌。一想到玉娘，他忽然心里頭發(fā)酸，思緒頓時(shí)亂了。正在這時(shí)，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咚咚響得很急，三人一起抬頭去望，只見一個穿著驛站號衣的皂隸滿臉汗水跑了上來，手上提著一個驛遞專用的牛皮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專門傳遞公文的差人。

    “你找誰？”胡自皋問。

    “找邵員外?！痹黼`氣喘喘地回答。

    “我就是?！鄙鄞髠b站了起來。

    “這里有京城快遞的密件，請邵員外簽收。”

    皂隸說著就打開牛皮囊，從中拿出一個緘口的密札，恭恭敬敬遞給邵員外，請他畫押簽收。邵大俠一面簽字，一面問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

    皂隸答：“小的先去貴府，府上人說你在這里，我又馬不停蹄趕了過來。”

    皂隸領(lǐng)了賞銀而去，邵大俠將信拆開，抖開箋紙，信不長，只幾句話：

    邵員外見字如晤：上月官人來京，幸過門造訪，促膝而談，無任歡忻。所托之事有眉目否，盼能速告。犬子李高附筆問候。武清伯李偉

    原來是武清伯李偉的信，邵大俠看過后，想了想，又把信遞給胡自皋。方才皂隸進(jìn)來，胡自皋還以為是來找他的，卻沒有想到接信人竟是邵大俠。歷來公文投遞只限于衙門，邵大俠以布衣身份而能收受驛遞文札，已屬一奇。更奇的是，這信竟寄自當(dāng)今第一皇親之手。此前聞?wù)f首輔張居正親自寫信給漕運(yùn)總督王篆，要他就近對邵大俠多加照拂，胡自皋已是吃了一驚，今見武清伯李偉的親筆信，胡自皋更對眼前這位邵大俠產(chǎn)生了敬畏。他沒有想到揚(yáng)州城中還有這等攀龍附鳳手眼通天的人物。他把信箋還給邵大俠，不無羨慕地問道：

    “武清伯李偉有何事托你？”

    邵大俠品了一盞六安瓜片，把玩著茶盞半晌不作聲。胡自皋看他有難言之隱，又悻悻地說道：

    “若不便說，就算了?！?br/>
    “胡大人對我邵某如此友契，我還有什么事好瞞著你?！鄙鄞髠b旋即一笑，說道，“只是武清伯所托之事，的確有些棘手?！?br/>
    “何事？”

    “武清伯與薊遼總督王崇古大人至為要好，王大人麾下有二十萬兵士，今年冬季這二十萬兵士的棉衣生意，王大人給了武清伯?！?br/>
    “怎么，武清伯還做生意？”胡自皋瞪大了眼睛。

    “誰都不怕銀子咬手，縱是皇親國戚，概莫能外?！鄙鄞髠b議論了一句，接著說道，“今年三月間，首輔張居正倡議子粒田征稅，皇上頒旨布告天下。一些勢豪大戶都很有意見，武清伯也大有腹誹，但礙著李太后支持張居正，誰也不敢吭聲。這一道決策，使武清伯每年要往外拿大一萬五千多兩銀子，武清伯便想尋些外快，貼補(bǔ)這項(xiàng)虧空。于是，王崇古大人便送給他這個大人情。”

    “二十萬套棉衣，值多少銀子？”胡自皋問。

    “一兩銀子一套?！?br/>
    “二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是不小?！焙愿扌难蹆憾?，私下一估摸，又問，“是不是武清伯把這筆生意委托給你做？”

    “是的?！?br/>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棉衣做好，于十月底之前運(yùn)到北京?！?br/>
    “這時(shí)間可是有些緊了?！?br/>
    “時(shí)間緊還趕得出來，最難辦的是銀子。”

    “不是有二十萬兩銀子嗎，縱讓武清伯賺幾萬兩，你也做得成呀。”

    “如果有銀子放出來，武清伯何必舍近就遠(yuǎn)，大老遠(yuǎn)要我承擔(dān)這筆生意呢？”

    “你是說，武清伯不給錢？”

    “他是說要給，但我不會不知竅，去要他的銀子，二十萬套棉衣我肯定要幫他做好，但銀子，卻是一厘一毫也不能收他的?！?br/>
    “那……”

    “胡大人，我想過，這件事我們兩人來做?！?br/>
    “如何做？”

    “你設(shè)法為我弄點(diǎn)鹽引的批文，把這二十萬兩銀子賺出來?！?br/>
    邵大俠大獻(xiàn)殷勤把胡自皋侍候了一整天，為的就是說出這句話。胡自皋乍一聽，不知道自己的好處在哪里，也不慌表態(tài)，而是推諉道：

    “今年戶部撥下的鹽引總額，已所剩無幾，我就是有心幫你，一時(shí)間也辦不成。”

    兩人談這些生意事，柳湘蘭不感興趣，早一個人踅到游廊上，憑欄遠(yuǎn)眺湖山。邵大俠朝她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胡大人放心，賺出的二十萬兩銀子，你我各一半。我用分到我名下的十萬銀子，再湊幾萬兩，就能把二十萬套棉衣制成。而且，我還會對武清伯講明，這二十萬套棉衣，是你我共同孝敬他老人家的?！?br/>
    胡自皋心下一盤算：這筆生意下來，不但可賺十萬兩銀子，而且還可攀上武清伯這個高枝。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他心下已判了個肯字，但嘴里卻還在叫苦：

    “這事兒可行，但你要的鹽引數(shù)目太大，一時(shí)批不出來?！?br/>
    話既然已說穿，邵大俠就不再繞彎子，他直通通說道：“胡大人只要肯做，就斷沒有批不出鹽引的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邵某？”

    “這是哪里話？”胡自皋口氣一松說，“這事做起來風(fēng)險(xiǎn)很大，你給我?guī)滋鞎r(shí)間布置?！?br/>
    “好，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胡自皋此時(shí)只恨與邵大俠結(jié)識太晚，誤了許多發(fā)財(cái)良機(jī)。他哪里知道，方才上樓的那位驛遞鋪的皂隸是假的，武清伯的信也是他一手捏造。邵大俠為了引他入甕，故意設(shè)計(jì)了這個騙局。

    此時(shí)金烏西墜晚霞漸淡，小秦淮兩岸的喧鬧聲越來越大，盂蘭節(jié)放河燈的序幕已經(jīng)拉開。邵大俠辦完大事，已是一身輕松，他與胡自皋一起走到游廊，對尚在憑欄的柳湘蘭說：

    “柳姑娘，我們挪個地兒吃晚宴去吧?！?br/>
    “上哪兒？”柳湘蘭問。

    “小東門城樓上，那里是看河燈的最佳之處，胡大人為你買的一萬盞荷花燈，我已安排手下為你下河漂放。屆時(shí)，八里之長的小秦淮上，就會漂滿寫了柳字兒的河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