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伴隨著銀湯匙滑落桌案的脆響的，是金氏的一聲驚叫。

    “御駕親征？！”

    趙毅趕忙起身，親自上前為母親收拾起打翻的青瓷碗碟，吳氏也立刻跟在一邊打下手。

    趙攸瀚點(diǎn)頭道：“嗯。陛下決心已定，陸大將軍也支持，宋首相雖猶豫著進(jìn)了幾句，最后卻也同意了?，F(xiàn)在，只差對外頒布旨意了。想必京中差不多的人家，現(xiàn)在已得到風(fēng)聲了?！?br/>
    金氏身旁的趙祈卻緊抓住趙毅一臂，沉聲道：“老大，你與我說實話，邊關(guān)的情況真嚴(yán)重到了如此地步？”

    趙攸瀚一大步上前扶了趙祈，開口道：“祖父，北翟來勢洶洶，大周軍隊不是沒有勝利的把握。但真正勝利前，邊地的百姓卻會深受戰(zhàn)火之苦。大軍和糧草這些日子早已從各地集結(jié)完畢，陛下也是不愿百姓多一天水深火熱的日子，才做了這個決定。”

    趙祈悲痛道：“你不是說，陛下年前就派人過去部署了嗎？怎么邊關(guān)還是損失慘重？”

    趙攸瀚一頓，翕了翕嘴，見趙毅要開口說什么了，趕緊攔了他的話頭道：“北方三月初才剛開始融冰，大周的斥候營才將將入了草原沒來得及探出虛實，北翟人就攻過來了。先前各大邊城雖有防備，那也只是防守嚴(yán)密幾分，卻并不能就此占到主動。再有，北翟人向來以游牧為生，又因氣候之差長得本就比大周人更加高壯魁梧……”

    趙祈恨恨地甩開了趙攸瀚，怒道：“老子就是在城長大的，小時候還親手殺過北翟人，我當(dāng)然知道他們長什么樣！我想知道的是，為何大周會敗??？”

    金氏見他情緒激動，連忙擋在趙攸瀚面前橫眉豎眼道：“老頭子，你有氣沖北翟去，別沖我乖孫子發(fā)火！”

    趙祈火氣一滯，趙毅立時上來為他撫順著胸口，一邊道：“父親，今日我聽陛下與陸大將軍等人也在分析這事。陸大將軍以為，除了這些外在的原因，只怕還與我大周里里外外和平了六十來年有些關(guān)系，大周各軍中不但士氣不足，甚至戰(zhàn)斗經(jīng)驗也遠(yuǎn)不如北翟。再加上，城破之后，北翟軍……”

    趙攸瀚搶先一步開口，截斷了他的話：“城破后，城中十之八|九的百姓倉皇出逃。但也有一兩成百姓故土難離，最終喪命在北翟騎兵的刀下。這樣才叫北翟兵士氣高漲了許多。再有，百姓可以逃，城中的鄭侯廟卻逃不了。北翟人火燒鄭侯廟之后，姿態(tài)猖獗狂妄，將鄭侯貶得一無是處，說他是奸計百出的小人……”

    “他們放屁！”趙祈怒罵，“鄭叔父頂天立地，流芳百世！他決勝千里的時候，這些鱉孫還不知在哪里！……”

    他絮絮叨叨地罵個不停，廳中的小輩們噤若寒蟬。

    趙攸瀚不著痕跡地對父親搖了搖頭，趙毅不解。到趙祈罵得累了，也氣得吃不下飯之后，才與金氏慢悠悠回了安鶴堂。

    趙攸瀚這才對趙毅道：“父親，祖父最痛心的不是大周邊境節(jié)節(jié)敗退，而是城破。城，是被祖父視為第二個故鄉(xiāng)的地方，只怕襄京城在他心中的地位都比不上它。若再叫他得知城中留下的百姓被那樣殘忍的方式屠殺殆盡，你叫祖父怎么受得了？”

    余下的百姓是被抓到鄭侯廟中一起活活燒死的，廟中裝不下的也是趕做一堆燒死。這么殘忍的屠殺，并不會詳細(xì)描述在邸報上。因為在襄京城中廣而告之這個沒用，反而引起不安的可能性更大。若是在滿是熱血男兒的軍中，才會引起更大的反抗意識。

    所以趙祈至今只知全城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卻還不知那些死去的人，在臨死前遭遇了什么樣的痛苦。

    趙毅皺眉，瞪了兒子一眼道：“你以為我不曉得這點(diǎn)嗎？我本就沒打算提這件事！”雖然說話的效果確實不如兒子那話好。叫趙祈的重點(diǎn)轉(zhuǎn)移到鄭侯廟被毀一事上，只會叫從小視鄭叡為神祇的趙祈心痛得沒多少精力分散在他不認(rèn)識的百姓上。

    趙攸瀚摸摸鼻子，默默無語。

    趙毅又問：“陛下打算何時對外公布御駕親征的決定？”

    趙攸瀚道：“明日大朝?！?br/>
    趙毅呼了口氣，啞聲道：“也好，這道旨意一出，必是對邊關(guān)將士的士氣大有助益！”他幽幽望了大興宮方向一眼，又嘆道：“幸虧陛下登極快三十年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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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毅會感嘆承元帝做皇帝的時間，不是沒有道理。

    翌日朝堂上，待馮立人朗聲誦讀了承元帝御駕親征的旨意，除前晚之前已明確被承元帝明示過的臣子，大朝會上的眾臣一片嘩然。

    接二連三的官員跪請承元帝收回成命。他們請命倒不為其他，只是擔(dān)憂承元帝的人身安危?，F(xiàn)下太子未立，一旦皇帝出事，大周朝必將陷入混亂，甚至有可能萬劫不復(fù)。

    一切的反對卻都被承元帝的決心打了回來。

    “朕為天下之主，百姓之父。豈可坐視百姓戰(zhàn)亂之苦不理！邊關(guān)軍心不穩(wěn)，朕坐鎮(zhèn)后方既可穩(wěn)定軍心，又示朕體恤黎民百姓之意。何可不為？”

    他面色淡淡，卻不怒自威，眼中是傲視天地的強(qiáng)勢。

    請命的臣子們聽承元帝只是坐鎮(zhèn)后方，并非被沖昏了頭腦要親上戰(zhàn)場，又見前排的眾位宰相和陸崇等人一言不發(fā)，便知這事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又是幾番諫言之后便順勢退了下來。

    這也是承元帝做了三十年的皇帝后帶來的影響之一。他威信日重，在朝上說一不二的強(qiáng)勢氣魄早已練就。

    隨后，承元帝陸陸續(xù)續(xù)下了多道圣旨。大軍出征之后，命宋首相總理政務(wù)。大周軍分西、中、東三路大軍。陸崇被封為從一品驃騎大將軍，加封正一品太尉之銜，統(tǒng)帥中路大軍。東、西兩路大軍也另有眾位賢能之人坐鎮(zhèn)。

    叫人最為耐人尋味的，卻是承元帝對眾位皇子的安排。

    按說，這種皇帝離京的時候，常理是需要指定一名皇子監(jiān)國的，大多為太子，像承元朝太子已逝，那么監(jiān)國的皇子必是承元帝心中屬意的下一任帝王無疑。

    偏偏，承元帝并未按著這常理來，他在頒布御駕親征的旨意后的第三日，對眾皇子做出了安排——皇二子韶亓萱與皇三子韶亓茽、皇四子韶亓芃與皇五子韶亓荇這樣分為兩組，輪流代皇父主持政事堂，與眾位宰相一起共商大事，若有不決則快馬送往前線遞承元帝親攬。每一組輪流兩個月，不當(dāng)值的皇子則前往前線督戰(zhàn)。而剩下的兩個——韶亓簫和韶亓荿，一路在中路大軍隨扈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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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敏禾聽到這道旨意時，只覺得目瞪口呆。皇帝要不偏不倚，也不用一碗水端平成這樣吧？

    此時趙攸瀚已接到了出征的旨意，大房大大小小一家子聚在趙祈金氏的安鶴堂里。

    趙攸瀚語氣平常道：“陛下只怕確實對儲君的人選猶疑不定，又不想叫人多生是非罷了?！?br/>
    向來帝王最忌黨爭，如今眾皇子中并無突出的人選，有好也有壞。但對群臣而言，承元帝春秋鼎盛，所以大多數(shù)人仍保持著中立，并不急著站隊。但若叫這次的事情打破了這種局面，后頭的局面就不是承元帝能保證掌控的了。所以，承元帝干脆沒有叫皇子監(jiān)國，而是另立名義叫皇子主持大局，且還叫前頭的皇子們輪流來，兩人一組相互轄制。這一下，誰都能明白承元帝不急著立太子了。目前的平衡局面才不至叫打破了。

    趙敏禾又問：“那為何還要他們沒輪到時去前線？這么一來一回，不是折騰人嗎？”

    這個問題簡單，趙毅都知道?！安唤凶咚麄儯鞘墙兴麄兞粝聛韺そ杩诓迨终绿脝幔康綍r四個皇子，還叫不叫政事堂好好做事了？”

    宋氏卻未曾舒心，但她擔(dān)憂的另有其事?！澳俏易娓笗粫殡y？”每隔兩個月都要應(yīng)付不同的輔政皇子，萬一前后政見不同……

    趙攸瀚安慰道：“岳祖父做了這么多年宰相，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還多，他知道該怎么做?！?br/>
    趙毅也道：“是啊，就沖他是先太子的外祖父這一條，也沒人敢為難他?！?br/>
    宋氏有些低落，想嘀咕一句“若太子表弟還在，哪兒還有這些糟心事”，到底忍住了。逝者已逝，說這些也沒任何意義。

    下一刻，她卻被丈夫的下一句話驚了一跳，再沒心思想其他了。

    趙攸瀚對趙毅道：“父親，這回出征我想叫大郎同去?！?br/>
    趙攸瀚已被封為正四品上的忠武將軍，在中路大軍陸崇麾下，再過兩日便會隨軍出戰(zhàn)。此外，忠勇伯府還確定出征的趙攸源（二房次子，行四，雙胞胎父親），只不過他是作為皇帝親衛(wèi)去的，一路以護(hù)衛(wèi)承元帝為己任，并不需要上陣殺敵。

    宋氏跳起來大聲反對道：“不行！”

    趙攸瀚也不以為她會同意，站起來握住她的肩膀道：“你先聽我說……”

    宋氏甩頭道：“無論你說什么，我不同意！我丈夫已經(jīng)上了戰(zhàn)場了，我兒子就不能再去！”

    只是，不等趙攸瀚再接再厲的解釋，就聽“噗通”一聲——卻是趙煦已大步走到宋氏面前，雙膝及地道：“請母親成全！”

    不止宋氏頭昏眼花，趙敏禾也是驚愕莫名。“大哥，大郎才十四歲啊！”

    趙毅皺了皺眉頭又松開了。吳氏攬著吐著奶泡泡的樂樂，一直低頭不語。一旁是表情空白的趙熏，懷里攬著懵懂的小八郎。

    趙祈卻輕哼了一聲道：“十四不小了。我八歲就殺過北翟人了！”

    金氏狠狠掐了老伴兒一把，拆臺道：“是啊，一個受了傷、滿頭血的北翟人！”

    趙祈氣得轉(zhuǎn)過頭，不理人了。

    趙攸瀚不理會二老的交鋒，只伸手扶住了宋氏，緩聲道：“你誤會了。我不是叫大郎去上陣殺敵，而是想把他帶去歷練一番。就像陛下帶上了七殿下和八殿下一般?！?br/>
    宋氏急道：“怎么能一樣！兩位皇子會跟在陛下身邊安全無虞。可大郎他……”

    在趙煦著急地膝行一步上前喊了一聲“父親”之后，趙攸瀚伸手一攔阻了兒子接下來的話語，接著對宋氏道：“我趙家從軍功起家，當(dāng)年城之戰(zhàn)，首功自然是鄭侯，但再排下來，我趙家敢認(rèn)第三便沒人敢認(rèn)第二。祖先蔭庇已在，趙家的子孫后代也不可懈怠。這次，戰(zhàn)功自有我來掙，但我也不想我的子孫們只會坐享其成。大郎是長子長孫，最起碼他得親眼看看，我趙家的榮耀來之不易！”

    吳氏深深吁了口氣，對宋氏道：“叫大郎去吧，他父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在宋氏的淚眼朦朧中，趙攸瀚最后道：“我可以保證，大郎在邊關(guān)會一直跟在我身邊。若我上了前線，我會將他交給四弟（趙攸源）照顧。他一直在御前，哪兒會遇到什么危險。”

    宋氏最終被說服了。

    趙敏禾也無計可施，翌日出門上玄壇寺為出征的家人們求平安符。

    算上趙煦，這樣一來趙家便有三個男人要去邊關(guān)。她低頭看了看手中在佛祖前求的四個平安符，默默收起了一個。

    她伸手按了按額頭，這多出來的一個，她該叫大哥轉(zhuǎn)交還是侄子轉(zhuǎn)交？似乎誰都合適啊……

    趙敏禾卻沒料到，這一個卻是她當(dāng)晚親手送出去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