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撫摸石碑,喃喃喃說道:“鐘離劍闌,你的身體雖然葬在這里,卻把墓碑埋在她的心上。你若知道她為了你、為了鐘離世家,一生再無歡樂,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難以安心。”說到這里,他忽然覺得宮千雪仿佛又是一個莫邪,兩人都是嫁入鑄劍之家,丈夫亦都癡迷于鑄劍之術(shù),以鑄成天下名劍為無尚之榮。不同的是,莫邪為丈夫鑄劍甘愿付出生命,宮千雪卻要為丈夫死后的聲譽付出青春和情愛。
如此細細一想,倒覺得莫邪更為果敢決斷。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全鋪在劍上,從沒有象愛劍那般深切的愛過自己,不如就是這樣了結(jié)。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熔爐,鑄成名劍,成就丈夫一世的英名。很凄涼,很傷心,可是干凈利落,一了百了,遠勝過宮千雪這般寡居深院,面對漫長無涯的寂寞歲月。想到這里,狄夢庭感慨無限,仰望夜空,只見月彎如鉤,不禁想起蘇軾的名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br/>
這般默默靜立,思緒如麻,不知過了多久,衣衫已被林間的夜露打濕。便在這時,忽聽得馬蹄擊地之聲,遠遠傳來,狄夢庭猛地一驚,心道:“半夜三更,還有誰在山中馳馬?”只聽得蹄聲漸近,那馬奔得甚是迅捷。待得來到劍冢近佐,蹄聲緩了,跟著是一步一步而行。似乎馬上乘客已下了馬背,牽著馬走進劍冢。狄夢庭聽得那馬正是向自己的方向而來,當下縮在墓旁的松樹之后,要瞧來的是誰。
月光之下,只見一個身材苗條的身影錢著馬慢慢走近,待那人走到墓前七八丈時,狄夢庭看得明白,那人白裙如雪,正是宮千雪。他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思如潮涌,只想:“這樣深的夜里,她到這里來干什么?”只見宮千雪走到鐘離劍闌的墓前,緩緩跪倒,低聲道:“劍闌,這些年來,我們朝夕相伴,可是現(xiàn)在……對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留下來陪你?!?br/>
她取出一塊絲帕,仔仔細細將石碑擦拭一遍,又道:“你雖然去逝多年,可在我心里,你并沒有死,只是活在一個我看不見的世界里。劍闌,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你會原諒我么?咱們一起渡過的時光雖然很短,但我知道你是深深地愛我??墒俏摇倚闹袇s一直不能忘了他。無論在情意上,還是在道義上,我都欠他太多太多。如今他受了重傷,危及生命,需要有人陪他渡過這個劫難?!?br/>
說到這里,她臉上閃過一絲決斷之色,道:“劍闌,我要離開莫干山去照顧他。也許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但我不能拒絕,不能再去傷害一個真心關(guān)愛我的人!你怪我也罷,恨我也罷,總之所有的苦難折磨,都由我一人來擔當。如果你在天有靈,就請保佑他平安無事。”狄夢庭和她幾度相遇,見她總是若有情若無情,哪里聽到過她吐露心中真意?若不是她只道荒野之中定然無人聽見,也決不會泄露心中的郁積。
宮千雪說了這幾句話,心神激蕩,扶著墓碑,沉默不語。狄夢庭再也忍耐不住,縱身而出,道:“你愿意隨我去見大哥了?”宮千雪大吃一驚,退了一步,叫道:“你……你是……”待看清楚竟是狄夢庭,不由得滿臉通紅。過了一會兒,她緩緩說道:“我答應你去見麟哥。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钡覊敉ゴ笙策^望,道:“可以。別說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一萬件,狄夢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宮千雪放低聲音,在他耳旁說了一句話。狄夢庭登時神情大變,道:“這……這……這怎么可以……不行……不……”宮千雪卻面色平靜,道:“麟哥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現(xiàn)在該輪到我來報答他了。再說若不這樣,我們又怎能天長地久?”狄夢庭望著宮千雪,見她肩披月光,白紗籠著淡淡的清輝,圣潔如仙,令人難以逼視。狄夢庭心中感動莫言,深深地躬身一拜,道:“這一拜,是替大哥感激你的情意。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嫂?!崩杳鲿r分,晨霧自西湖湖心飄散開來,如煙如紗,漫過臨安城中的條條街巷,將滿城的亭臺樓榭都籠罩在其中。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得蹄聲答答,車輪在石板上隆隆滾動,一輛烏蓬馬車駛過空空蕩蕩的街道。蕭青麟坐在車中,望著窗外街景,濃眉微皺,默默想著心事。在他身旁,凌惜惜小聲問道:“蕭大哥,你有心事?”蕭青麟道:“沒什么。”
他轉(zhuǎn)回目光,又道:“二弟這幾天到哪里去了?他要咱們早早趕到臨安城中,想干什么?”凌惜惜道:“我……我也不知道?!边@話才出口,她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顯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卻故意不告訴蕭青麟。蕭青麟目光銳利,如何看不出來?卻只淡淡一笑,道:“是么?”凌惜惜終究沒說過謊話,不禁局促不安,道:“我只聽他說要給你一個驚喜,幾天來一直在忙這件事,想必已經(jīng)準備好了?!?br/>
蕭青麟道:“二弟為了讓我高興起來,煞費一番心血??墒且晕疫@一張臉,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怕辜負了他的一片苦心。”說罷長嘆一口氣,閉上雙眼,不再說話。馬車穿街過巷,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來到一條窄巷深處,停在一座宅院門前。狄夢庭站在門口,上前打開車門,道:“大哥下車,咱們到了?!笔捛圜氲溃骸氨闶沁@里么?”他先請凌惜惜下車,然后取出一塊黑布,將受傷的半邊臉龐遮住,這才走下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