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從郭府回來,丫鬟胭脂先跳下騾車在地上放了杌凳,再打開車簾探身進(jìn)去，讓里頭季氏扶著她的手踩著杌凳下來。
“那是誰家的車？”季氏指了指停在王府另一側(cè)的馬車。
見那邊只有個年輕的小太監(jiān)牽著馬兒,胭脂就一路小跑過去，小太監(jiān)正在給馬喂糖，聽到后面腳步回過頭,以為是里頭哪個主子派過來有別的吩咐,腰往下一折,整個人就矮了胭脂半個頭,擠出笑仰頭喊了聲：“姐姐，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胭脂先打量他的穿著，又看他的靴子，猜不出身份,拿了幾分喬,咳嗽一聲道：“府上貴主兒是打哪兒來的？”
小太監(jiān)低著頭,身子微微一探，瞄了眼胭脂身后的季氏，又看到她剛下來的那架騾車,頓時把折下去的腰又抬了起來,睨著胭脂道：“咱家是五爺府伺候的?！?br/>
胭脂蹲了個萬福，遞上了一枚銀角子上去，小太監(jiān)抬抬手讓開不拿：“這點(diǎn)銀子留著自己個兒花吧?！鞭D(zhuǎn)過身繼續(xù)喂馬了。
胭脂臉一陣紅一陣白回去，季氏先不覺得，派了胭脂才驚覺后悔，那小廝做派打扮穿著可不就是太監(jiān)，普天之下，只有皇子們才用得起太監(jiān)，來人不是二皇妃就是五皇妃了。
又把臉伸過去白白讓人打了，也不等胭脂上來回話，扯著裙擺就往府里去了。
從角門進(jìn)去，正好和從西園出來的薛氏打了個照臉，連忙蹲下納福：“給五皇妃請安。”
抬頭，看見薛氏手邊牽著個小的，穿著寶藍(lán)色的綢面褂子，頭發(fā)梳成兩個小髻，年約四五歲，腰上丁零當(dāng)啷掛著玉石寶器，最重要的是腰上還別了一把嵌了紅寶石的腰刀。
季氏又往下深深一福：“請小公子安?！?br/>
胭脂從后面追上來，看前面庶妃在行大禮，也趕緊福下去。
薛氏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從她身側(cè)走了過去，外頭門房趕緊敞開側(cè)門，彎著腰恭請薛氏出去。
人走遠(yuǎn)了，季氏慢吞吞地把頭抬起來，胭脂扶著她站直，賣乖說了句：“不過是個光頭皇子家的皇子妃，倒讓她神氣上了?！?br/>
季氏瞪她一眼，胭脂臉一白，揚(yáng)手給自己掌了兩下嘴。
西園里，范宜襄送走薛氏和她小兒子明軒，回到屋子里和陸暢一起慶祝他交了一個新朋友哦。
上回陸暢周歲，因?yàn)槭顷懗邯?dú)子、嫡子、長子，想低調(diào)也不行啊?；噬隙继匾獍l(fā)話要他好生擺幾桌，送了好幾馬車的禮物給小家伙賀壽。
皇子們不給陸澈面子，陛下的面子不能不給薛，一窩蜂備了厚禮上門，但是帶女眷的只有老二和老五，其中又只有氏帶了兒子來。
當(dāng)天太熱鬧，只把陸暢抱出來一會兒，明軒已經(jīng)不大扯人褲子了，他還記得范宜襄，跑過來給她行禮：“給四嬸請安?！?br/>
“四嬸抱得是小弟弟嗎？”他仰著頭想和陸暢打招呼。
范宜襄把兒子放下來，陸暢被她養(yǎng)得一點(diǎn)不認(rèn)生，還是頭一次看見只比他大一點(diǎn)點(diǎn)的人，其他人他都得把脖子昂得老高才能看見——比如他爹。
他兩只手朝明軒一陣亂揮，嘴上叭叭叭地吐口水，明軒被嚇得往后躲了幾步，他是怕小弟弟撞上來，弟弟身上太軟，他把弟弟給磕著。
薛氏在他耳邊道：“你小時候也這樣呢。”
明軒不可思議地?fù)u頭：“我沒那么胖吧？”
范宜襄哈哈笑，薛氏說：“你比弟弟還胖！”明軒驚訝地張大了小嘴，拼命地?fù)u頭，軟乎乎的小腮幫子也跟著搖，范宜襄牽著陸暢過來摸摸他的頭，明軒盯著她的肚子瞧：“嬸嬸你的肚子怎么變小了？”
范宜襄記起來上回見著明軒是在前年宮里頭了，她都快忘了，他還記得，又摸摸他的頭：“小弟弟從嬸嬸肚子里出來了啊。”
明軒睜大了眼睛，看看還在吐口水跟他打招呼的陸暢，又看看范宜襄，眼睛里全是驚奇。
上回哥倆兒就在席面打了個照面，這回兩個人一起在炕頭上玩了一個下午！
范宜襄和薛氏就坐在屏風(fēng)那頭打絡(luò)子，夏天來了，天見著就熱，兩人商量著打幾個扇墜兒。
往日薛氏不大親自做這些，府里一攤子事兒要她去張羅，每月的份例，庫房每幾天都要點(diǎn)一遍，府里進(jìn)人、出人、哪個庶妃、姨娘那兒又缺了什么，再有外頭進(jìn)來的帖子，如今安親王平步青云，跟在安親王身邊的五皇子也成了熱門。那些不夠格巴結(jié)陸澈的官員，全都打發(fā)自己的家眷往五皇子府里鉆。
五皇子一直這么巴結(jié)四哥，薛氏一直都有些不大樂意，她與阿襄交好，那純粹就是一起吃吃飯看看戲的手帕交，爺兒們的事兒哪能跟她們比。四哥如日中天，自家爺追在四爺身后跑，陛下就一定不會捧他家爺。
直到進(jìn)宮給娘娘透了一嘴，惠妃擺擺手：“剛說你是個有眼力見兒的，這會兒眼皮子又淺成這樣。”
薛氏坐在下首，十分費(fèi)解，往日娘娘也是不喜爺總拍四哥的馬屁啊，娘娘深居高位，耳邊聽到的都是一手的消息，莫非是陛下...
薛氏按了按心口，小心地抬頭看了眼惠妃：“請娘娘教導(dǎo)?！?br/>
惠妃笑：“他是沒個爵位，可你瞧著現(xiàn)在誰敢給他委屈受了？”
薛氏一怔。
惠妃抬手比了個“三”：“他在那個位子上，和不在又有什么差別？”
薛氏瞬如醍醐灌頂，挪出椅子跪下磕頭：“謹(jǐn)遵娘娘訓(xùn)誡。”
爵位什么的，瞧著好看，對于陛下而言，不過是一抬手的事兒，去年四哥被奪了封號，那些人都巴巴等著瞧四哥笑話，幾個心急的還上去踩了幾腳，現(xiàn)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吧？眨眼四哥又成了親王，實(shí)權(quán)什么的雖然沒回來，不過也是早晚的事兒了。跟對了主子，押對了寶，光看眼前這點(diǎn)小利有什么用，現(xiàn)在沒爵位，等...
四哥真到了那個位子，有他們家爺?shù)倪€能跑了不成？
連娘娘都這么說了，陛下心意雖然不定，但大頭還是壓在了四哥身上。如果這時候陛下給爺賜了爵位，四哥該如何看爺？有了爵位就是有身份的人了，要還是和往常一樣跟在四哥屁股后面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誰知道會不會哪天被扣上個結(jié)黨營私的帽子。
而且她也不知道，等爺真有了爵位，是不是真的能沉下心繼續(xù)追隨四哥。都是陛下的孩子，為什么不去爭一爭呢？
陛下不封爺，就是為了讓爺一直跟在四哥后面，二人走得近了些，也不過是兄弟情深。明貶實(shí)保，她也知道她家爺沒那個本事，陛下更加明白，有四哥這棵大樹抱著，待陛下百年，他家爺做個閑散王爺是跑不掉的了。
惠妃看她愣神，補(bǔ)充了幾句：“天子腳下，位份從來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蹦阄环菰俑?，能高過陛下去？
外頭鄭姑姑隔著簾子低喚了聲：“娘娘——”
鄭姑姑是惠妃得力下手，薛氏以為是宮闈里的要事，離座要告退，惠妃用眼神示意她坐回去，偏頭叫鄭姑姑進(jìn)來，問是什么事。
鄭姑姑一點(diǎn)不介意薛氏在場，都是千錘百煉的人精，娘娘叫皇妃留下了，自然說話就不打算避著了，她坦然道：“賢妃那邊的枇杷膏又不夠用了?！?br/>
惠妃點(diǎn)點(diǎn)頭：“從我的份例出，你帶人去取，就說是給賢妃要的?！?br/>
鄭姑姑領(lǐng)命后又利索地退了下去，屋子里薛氏一臉驚訝，惠妃臉上始終是淺淺的笑：“這回你明白了吧？”
位份不重要，恩寵才是最要緊的。
現(xiàn)在的賢妃就是過去的連妃，太子爺是給母妃請了封號，現(xiàn)在連一罐枇杷膏都被人克扣。
比那些受寵的小貴人都不如。
“過兩天媳婦就去安親王府給王妃請安?！毖κ系?。
說到這個，惠妃臉上的笑意濃了些：“聽說安親王現(xiàn)在就一個孩子？”
“前些日子剛滿了周歲?！闭f起這個，薛氏語氣里多了幾分羨慕。
惠妃白了她一眼：“你可別跟她學(xué)。府里頭，還是孩子多些好。”
可也得是自己生的才是。薛氏回了個是。
“不過，這也不是什么壞事?！毙纸K弟及，倘若將來老四真有那運(yùn)到登了大位，他子嗣凋零....
惠妃往下說，薛氏的眼皮子狠狠跳了幾下。
這幾天想起這個，她都有些精神恍惚，來到范宜襄這里，手上雖然打著絡(luò)子，人卻往一邊栽過去。
范宜襄扶了她好幾回：“要不行你就去瞇會兒。”
范宜襄伸手過去取她手里的絡(luò)子，薛氏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又奪了回來，這才反應(yīng)過來，抱歉地笑了笑，范宜襄擔(dān)憂道：“我看你是真累了?！彼膊淮蛄?，拉著薛氏起來去隔壁看兩個小冬瓜。
薛氏腳步有些軟，靠兩個丫鬟扶著走了一會兒才又穩(wěn)了。
兩人不進(jìn)去，就隔了竹簾看里頭的哥倆玩，看了一會兒，范宜襄發(fā)現(xiàn)薛氏的臉色不但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更白了，上手一摸她的手，一片冰涼：“我看你真是病了?！?br/>
薛氏只好道：“可能是昨兒夜里賞蓮吹著風(fēng)了?！?br/>
明軒看見外頭，喊了一聲：“娘親！”
青芽就把簾子打開一個角，明軒牽著陸暢從炕上跳下來，兩個人踢踢踏踏地?fù)溥^來，各自找娘。
他們倆玩得這樣要好，瞧著阿襄也十分喜歡明軒，薛氏腦子里又蹦出惠妃的話。
回府馬車上，薛氏問明軒：“喜歡弟弟嗎？”
明軒吃著范宜襄給的點(diǎn)心，幸福地點(diǎn)點(diǎn)頭。
“喜歡四嬸嬸嗎？”
“嗯，四嬸的點(diǎn)心好吃?！泵鬈幊缘萌鶐妥佣脊钠饋?，薛氏用帕子給他擦沾在嘴角的碎屑，笑道：“那娘親常帶你來玩?！?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