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先回了老宅安歇下，便叫豬毛和老宅的管事留心街面的鋪?zhàn)?。鋪面不要太大，但要熱鬧的地方，可走三教九流。這樣往來的人多，以此為據(jù)點(diǎn)時(shí)，各類人出入傳遞消息才會方便，不會太過招致他人懷疑。

    薛家的信賈赦也打發(fā)人立刻送去，一日也不耽擱。

    薛姨媽剛在三日前得到王子騰身死的消息，而今還沒有緩過勁兒來，臥在榻上時(shí)不時(shí)地垂淚。寶釵也十分傷心，卻因要憂心母親的身體，不敢有恙，日日在薛姨媽床前陪同。

    薛姨媽忽然聽說榮府來信了，便想起她仁厚沉悶的姐姐王夫人來，忙坐起身來看信。

    王夫人在信中大概說了王子騰的情況，尸體已被她叫人簡單的收斂入土了。因被抄了家，王家也沒有什么東西留下。府中奴婢都被充做了官奴。李氏因不知情，被開恩放了一馬，卻有些瘋了，仍是不甘心要喊冤，被她娘家人打發(fā)到莊子上休養(yǎng)去了。

    再之后，王夫人還講了講王家其他子弟的境況，終歸是光景凄涼，須得靠人扶持才行。

    薛姨媽忍不住又落一陣眼淚，稍好些，才想起問送新人可安置好了。

    婆子道：“此刻人已經(jīng)走了。送信的是榮府大老爺身邊的隨從，放下信，說了兩句話便回去復(fù)命了?！?br/>
    “榮府大老爺來金陵了？”薛姨媽驚詫問。

    “說是特意回鄉(xiāng)祭祖?！逼抛踊氐馈?br/>
    薛寶釵道：“即是這般，該讓大哥走一趟，親自登門拜見才是?！?br/>
    薛姨媽看了眼手中的信，猶疑不定。

    剛剛王夫人在信里說了，她兄長王子騰的事兒很有可能就是賈赦捅出來的。事發(fā)當(dāng)時(shí)賈赦就立刻現(xiàn)身在王家，冷眼看著宋奚緝拿了她兄長。

    “但具體經(jīng)過誰都不知，赦大老爺也并未交代承認(rèn)過，母親別魯莽冤枉了人。再說他是御史，故意被那個宋大人叫去了也未可知?！毖氣O道。

    薛姨媽流著眼淚看著寶釵，“我知道這事兒主責(zé)在你舅舅身上，你的意思是讓我不能太怪別人，跟親戚們再生間隙。的確，三十八具尸體，從他的宅子里挖出來，怎么都做不了假的?？赡堑降资俏业男珠L，我恨不得他，告發(fā)他的人我便是不去恨，也沒法子有來往?！?br/>
    “母親莫要再傷心了，舅舅人都已經(jīng)去了，你再哭壞了身子，讓我和大哥該怎么辦。舅舅他是因自己犯了事兒才會被朝廷緝拿，也并非母親的錯，舅舅他雖然做了錯事但向來是個明事理的人，定然不會為難母親。以后清明我們多燒些紙過去，叫他在下面過得富足些就是?！?br/>
    薛寶釵心里卻想她舅舅殺了這么多人，該是下十八層地獄了，哪還有什么資格在地府花錢。不過為了安慰母親，她只好如此委婉勸慰。

    薛姨媽點(diǎn)點(diǎn)頭，稍微好一些，然后才琢磨著寶釵的話來。那賈赦好歹的確是好心把她姐姐的信捎了過來，理應(yīng)派個人去致謝一聲。再者，王夫人也在信里提到了，他而今已經(jīng)不是閑居在家的紈绔老爺了，因救十五皇子而被御封為監(jiān)察御史。她一個薛家寡婦，娘家也沒了牢靠，自然要懂得低頭，不能把人給得罪了。

    “罷了，就叫你大哥走一趟。”薛姨媽轉(zhuǎn)即打發(fā)人去叫薛蟠，卻被告知他外出不在。

    薛姨媽便氣，這孩子才得了他舅舅身死的消息沒多久，竟不知道傷心難過幾天，竟跑出去亂瘋，著實(shí)讓人恨得慌。

    寶釵免不得又寬慰薛姨媽一通，轉(zhuǎn)而悄悄叫人出去把薛蟠找回來。

    次日上午，薛蟠受母命，帶著一些禮物來賈家老宅拜訪。

    不巧賈赦外出了。

    薛蟠等了會兒不見人，便讓老宅的管事幫忙帶句話，就說他來過了，他而后便匆匆出門。

    “今兒有好事兒了，我們大爺以后就有俊俏的小娘子給暖被窩了?！彪S從們嘻嘻哈哈奉承薛蟠道。

    薛蟠洋洋自得，騎著高頭大馬，本是要到與拐子約定的地方接人?？伤麉s在吉祥結(jié)碰見了拐子，拐子正把他看中的姑娘移交給另一名年輕男人。薛蟠立刻就怒了，下了馬，問那拐子怎么回事。

    拐子意料到事情敗露，忙跪地求饒，坦白事情經(jīng)過，并愿意將錢如數(shù)還給薛蟠。

    薛蟠哪在乎這點(diǎn)錢，就要人。馮淵鐘情于英蓮，死活不愿給人，還說是他先買下的人，論先來后到也理應(yīng)該他得人。

    兩相爭執(zhí)起來，薛蟠便不講理了，直接吩咐手下?lián)屓恕?br/>
    街面兒上就圍了一群人來看熱鬧。有圍觀早的，知道那賣人的老頭兒是個拐子，就高喊起來：“他是拐子！他是拐子！那廝是個拐子！”

    附近茶樓、包子鋪等處都聽到喊聲，遂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薛蟠及其隨從們被這場面鎮(zhèn)住了，沒想到這一聲喊后，便里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把他們圍在圈內(nèi)，足有上百號人。一個個眼睛冒光，直勾勾的盯著他們。

    “好啊。那大家就給本大爺評評理，這拐子賣人給我，我也給了錢，轉(zhuǎn)頭卻要把人送給別人?！毖窗言捳f完，抬腿踹了拐子一腳。

    “但人分明是我先買的?！瘪T淵爭辯道。

    一時(shí)僵持不下。

    有書生嘆道：“便是這拐子最害人！不是在場的各位可有人聽說《鄰家秘聞》？”

    “我知道，便是在京城權(quán)貴們中興起的書，名兒是一個，但每個月都會分期出不同內(nèi)容的本子。專揭露貪官污吏，權(quán)貴丑惡！”

    “我也聽說過！這書在京城很受人追捧！最近一期講的是王子騰虐殺姑娘的事兒，據(jù)說在他家的后宅里挖出了三十八具女尸?！?br/>
    眾人一聽三十八具，都唏噓起來。

    薛蟠聽到自己舅舅的名字，腿一抖，本來要踢拐子的腿踢偏了，腳沒踹到拐子的身上也罷了，自己反倒來了一個踉蹌，差點(diǎn)兒跌倒。

    馮淵連退幾步，把英蓮護(hù)在身后。

    “就說這些死了的姑娘，都是因?yàn)楸还兆庸杖サ?，沒個戶籍，就是死了也沒人追究?！?br/>
    “正是如此呢，好多都是正經(jīng)人家的姑娘，就這么被他們坑害了去。而今尸骨就是找到了，可憐見的，也沒親人認(rèn)領(lǐng)。”

    有個手提著筐的婆子氣喊道：“俺們村去年就丟了一個姑娘，才剛剛七歲，就是被拐子拐去了?？蓱z他爹娘呦，差點(diǎn)兒哭瞎了眼！”

    “拐子就該死！”一中年男人瞋目切齒，痛咬牙怒喊一句，轉(zhuǎn)頭就丟了一百文錢給包子鋪，專門拿了滾燙熱乎的包子，就朝那拐子臉上狠狠打，“我外甥女兒就是被拐子給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那死了的三十八具尸體里有沒有她。我讓你拐人！我讓你害人！”

    “哎喲，你拿那么好的東西打他都便宜他了?！币粙D人舉起手里的筐，就朝拐子那里砸去。

    眾人都被調(diào)動起來，紛紛就近找東西，爛菜葉子和小石子兒統(tǒng)統(tǒng)往拐子身上丟。

    薛蟠呆住，此刻他已被殃及，掛了滿腦袋的爛菜葉子。

    有人丟了錢給包子鋪要買了熱水，端起冒熱氣的盆就要來潑人。

    得幸薛蟠身邊的隨從反應(yīng)快，把他從拐子身邊拉走，不然薛蟠還得被燙個半死。

    拐子被揍得嗷嗷直叫，全身*。薛蟠看著大笑幾聲，然后想起他的美嬌娘來，就要從馮淵身邊拉人。馮淵不肯，死扯著英蓮。

    英蓮被兩個男人來回一拉一拽，便覺得痛，哭起來。

    眾人聞聲，紛紛側(cè)目，轉(zhuǎn)過頭看來看他們。

    馮淵發(fā)誓要對英蓮好，也解釋這人是他先買下來的，回去決不會把英蓮當(dāng)丫鬟一樣對待，要娶她為妻。

    薛蟠不讓勁兒，上去就搶人，“人我也買了，本大爺我看中的人，憑什么讓你！人我要定了！”

    “喲，這薛大爺可惹不起！”

    “是惹不起，你們可離他遠(yuǎn)點(diǎn)，他就是那殺人惡魔王子騰的親外甥！”

    “天啊，他舅舅從拐子手里買姑娘殺，他也從拐子手里買姑娘，莫不是……”

    英蓮聽這話，嚇得哆嗦，萬般畏懼的看著薛蟠，連連躲閃到馮淵身后。

    “哪個爛嘴的娼婦，胡沁個狗屁，瞧本大爺不打死——哎呦！”薛帕的爆吼還沒完事兒，忽然大叫捂住眼睛，轉(zhuǎn)而他就呆愣愣地看著那個打完自己臉就落地的蘿卜。反應(yīng)過來后，薛蟠就暴怒的沖眾人吼，“是誰他娘的眼瞎，敢往本大爺——”

    啪！啪！啪！

    薛蟠不及說完話，就發(fā)現(xiàn)滿天的紅的綠的黃的東西都超朝自己的臉拍過來。薛蟠吐了嘴里的石子兒，臉上就糊了東西，眼睛睜不開，胸口也疼的要命。都這樣了，還有東西往他身上砸，他忙抱著腦袋喊人救他。隨從們卻工夫去管薛蟠，因?yàn)樗麄円餐瑯颖蝗浩鸲ブ恕?br/>
    “哎呦……啊，啊，別打了！”薛蟠大喊，結(jié)果還是被人潑了一身泔水，臭烘烘酸溜溜的東西都流進(jìn)他嘴里，迫得他干嘔直吐。

    “打他！”有十幾個人起哄喊道。

    眾人之中早就有人不滿薛蟠在金陵城橫行霸道。這會兒當(dāng)然要跟著起哄解解氣，順便喊了幾件薛蟠恃勢凌人的惡行。

    眾人氣勢高漲，一哄而上，爭先恐后地打起薛蟠來。

    馮淵拉著英蓮被人從人群中護(hù)了出來，他連連跟眾人行禮道謝，便忙帶著英蓮回家。

    一大群人吵吵鬧鬧個沒完，滿大街都是亂丟的東西，卻沒影響鄰近包子鋪談生意。

    賈赦把銀票遞給包子鋪的老板，“店我要了，廚房的伙計(jì)也不必走，正好我盤下來也打算做包子鋪?！?br/>
    “老爺真爽快！我這便拾掇東西，給您騰地方?！迸谧愉佌乒竦馈?br/>
    賈赦淡笑：“不急這一時(shí)半刻?！?br/>
    豬毛看了會兒熱鬧，回到包子鋪，跟賈赦道：“打得不輕?！?br/>
    包子鋪掌柜聽賈赦口音是外地人，還以為他們不知情，特意解釋道：“那挨打的薛大爺，在我們金陵城那可算是城中一霸，誰都不敢得罪。仗著什么紫薇舍人后人，他舅父王子騰又在京位高權(quán)重，當(dāng)然是以前的事兒了，而今人都死了。從前這薛家，我們斷然是得罪不起。而今王家大勢已去，薛家大爺還敢在金陵這般猖狂，怕是惹了眾怒，才有此遭?！?br/>
    賈赦點(diǎn)了點(diǎn)頭，打發(fā)掌柜的去收拾東西便是，不必操心此事。

    豬毛望著賈赦。

    賈赦大概掃兩眼街上的情況，那些大人的百姓們還算有分寸，不過是拿些樹枝菜葉打人罷了，出不了什么大事兒。

    “你帶人去看著，別被打死就行。再找人去報(bào)官，估摸等衙差來得時(shí)候，也便打得差不多了?！?br/>
    豬毛應(yīng)承，立刻喊了四名密衛(wèi)一塊去。

    就在薛蟠喊破了嗓子，啞著發(fā)不出聲的時(shí)候，衙差才姍姍來遲，打發(fā)眾人散了。衙差瞧兩眼薛蟠，還故作關(guān)心的問候了兩句。

    薛蟠捂著紅腫的臉，眼淚直流，“他們打我，我要告官！”

    “喲，薛大爺你要告誰?。俊?br/>
    “就這些人，他們都打過我！”薛蟠哭嚎道。

    “這人也太多了，抓不過來。有句話說得好，法不責(zé)眾。薛大爺，你成了眾矢之的，可不能賴我們衙門啊，或許去找你那個已經(jīng)死了的殺人魔舅舅會好用。”

    領(lǐng)頭的衙差說罷，便帶著手下走了。

    薛蟠氣得無以復(fù)加，一臉吃癟的坐在地上慪氣。他全身都泔水被弄濕了，腦袋亂德跟雞窩似得，頭發(fā)絲里面還夾著好多白點(diǎn)，稍微仔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白點(diǎn)還會動，湊近分辨可知那些白點(diǎn)竟都是蛆蟲。

    薛蟠此刻早已經(jīng)被自己的身上的酸腐味熏得麻木了，他臉皮再厚，今天丟了這么大的人，也覺得臊得很，捂著臉蹬腿直叫。

    薛家家丁個個都被折騰得半死，這會兒才緩過勁兒來，狼狽地去攙扶他們薛大爺起身。不過他們這些人最多也不過是挨踢挨打罷了，沒有薛蟠身上這么臟。

    大家都憋著氣，忍著薛蟠身上的味兒去攙扶他。有個小廝忽然發(fā)現(xiàn)薛蟠的腦袋上是蛆蟲，再忍不住了，轉(zhuǎn)頭就吐。一人發(fā)出嘔聲，所有人也都覺得惡心，跟著吐起來。

    于是，薛蟠身上又多了一樣?xùn)|西。

    重新圍上來的百姓們見狀都哈哈大笑起來。

    薛蟠氣上加氣，自己爬起身來就跑了。

    隨從們趕緊喊著去追。

    回薛家這一路上，薛蟠又挨了兩桶臟水，一舀子糞水，幾筐菜葉子。

    等薛蟠到家的時(shí)候，直接就栽在門里面奄奄一息了。

    薛姨媽聽說情況不妙，忙和寶釵來瞧他，母女二人聞到酸臭味兒的第一反應(yīng)是吐，而后只消看一眼，便用帕子捂著臉再看不下去了。忙叫人帶著薛蟠下去清洗。

    下人們雖不情愿，卻也無法，只能邊偷偷地發(fā)牢騷，邊捏著鼻子伺候薛蟠清洗。

    院子、門口……但凡薛蟠沾過的地方都臭了。寶釵讓人好好清洗，也怕這些下人有埋怨，特意賞了每人一百文錢下去。

    薛姨媽險(xiǎn)些哭斷了氣兒，好容易緩了過來，卻也是疲乏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寶釵抓著薛姨媽的手，一邊勸她，一邊自己也想不開，掉了眼淚。母女倆最后便抱頭痛哭起來。

    ……

    再說馮淵領(lǐng)了英蓮回去，便十分高興，忙絡(luò)著給她裁衣、安置房間等等。這時(shí)忽有下人送了一封信來。

    馮淵正覺得納悶，打開信一看落款被唬了一跳。上面竟然蓋著寫有“鄰家秘聞”四字的印章，這印章的花紋很奇特，馮淵之前在書肆曾見得幸過一本《鄰家秘聞》原書，其封皮的花樣便就是這樣。

    馮淵心里一抖，忙問下人送信的是誰，下人搖頭，“帶著黑紗帽子，看不清面容，塞了這信，點(diǎn)名讓少爺收，人便騎著一匹紅棗駿馬走了?！?br/>
    這時(shí)馮淵聽到女人的哭泣聲，忙過去安慰英蓮。見英蓮還哭著不好，馮淵連忙立誓從今以后真心待她一個，不再娶第二個女子，還要這就找黃歷下吉日娶她過門。

    英蓮忙攔下他，伸手摸了摸馮淵紅腫的嘴角，“你挨了打，可疼么？”

    馮淵笑著搖頭，“為你這些不值得什么，連命我都舍得。那薛蟠在金陵是一霸，誰都不敢得罪，若在以前我也不會得罪他。但而今只要一想到有你，我就什么都敢！”

    馮淵說罷，便捉住英蓮的手，問她剛剛有沒有受驚，害不害怕之類。

    英蓮抿著嘴角有些高興，又有些擔(dān)憂地?fù)u頭?！肮訛槲疫B命都肯舍了，我受些驚嚇?biāo)愕昧耸裁?。倒是那位薛大爺，只怕不會善罷甘休，以后他再來找我們麻煩，可如何是好?！?br/>
    “你也看了，今天街上人怎么罵他的，自不用怕！”

    馮淵嘴上挺厲害，其實(shí)心里也沒底。薛家在金陵到底有些勢力，那薛蟠若真改日上門找他，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抵擋得過。

    但馮淵怎么都舍不得英蓮，這一世能遇見叫他可心的人也就只有她一個了，便是死也不能放手。

    馮淵安頓好英蓮，見她情緒穩(wěn)定了，方轉(zhuǎn)身去看那封信，當(dāng)即心下一喜，便叫人雇車，他這就拉著英蓮去了官府。

    當(dāng)日下午，薛蟠因咽不下氣，這邊帶著人來馮淵家要人。

    馮淵閉門不見，那邊就打發(fā)下人走后門去官府報(bào)案。

    薛蟠開始叫人砸門。

    眼看著門就要被砸開了，馮淵就帶著屋里剩下的下人一起，重復(fù)地大喊：“救命??！王子騰的外甥來搶人！”

    來往街上的人和周遭的鄰居聽到這話，紛紛準(zhǔn)備各樣?xùn)|西。不大會兒的工夫，薛蟠就被一群人圍上了，那架勢就跟上午在吉祥街的情景一樣。

    薛蟠的臉現(xiàn)在還腫著，眼皮努力睜也只能睜開一半。他怕極了忙拉著下人擋在自己身后，往后退。

    “我不——”

    薛蟠話未說完，眾人就動起手來，又把他狠揍了一頓。

    衙差這次來的快些了，大家便散得也快。

    薛蟠就靠在馮淵家的墻外，捂著臉嗷嗷叫痛地哭。

    “薛大爺，你又來找人家的麻煩？人家小夫妻可好好地，你再這般，便別怪我們大人不給你們薛家面子，以強(qiáng)搶良家婦女的罪名逮你去府衙大牢住一段日子?！?br/>
    “怎么能是強(qiáng)搶民女，那人是我買回來的！”薛蟠不忿的辯解道。

    衙差霍得明可不怕薛蟠，抓著腰間的挎刀，膽大的站出來。

    “呵，薛大爺，你是真不懂還裝不懂？這拐子拐人本就是犯法的，那他拐來的姑娘自不該被人買賣。而今兩家的錢都已經(jīng)還了，那位姑娘已然是自由身，人家現(xiàn)在是心甘情愿的嫁給馮淵。上午的時(shí)候，馮淵已經(jīng)托府尹老爺做主，證下了這門婚事，也給人家姑娘上了戶籍。

    說來也巧了，府衙的門子里剛好有一位認(rèn)識這姑娘的出身，此刻老爺已經(jīng)派人前往甄家告知了。你真還想要搶人，可就是強(qiáng)搶民女，奪他人之妻，不僅犯法，還是重罪。勸你好好想想你京中舅舅的下場！”

    薛蟠悶悶地垂著腦袋，再不做聲了。

    “還不快走！”霍得明喊道。

    薛家家丁們趕忙起身，攙著他們家大爺回去。

    薛姨媽剛剛情緒好轉(zhuǎn)些，就聽聞薛蟠又偷跑出去，正著急，就見薛蟠又是這副酸臭的樣子回來。薛姨媽抖著手指了指他，愣是氣得說不出話來，直接翻白眼暈了過去。

    寶釵忙叫人去請大夫。薛蟠一時(shí)情急，也要跑來探望。

    寶釵恨恨地瞪著薛蟠：“若非大哥一再出去惹事兒，母親哪里會這樣。你看看你自己而今什么樣兒，對得起列祖列宗么！妹妹求您了，可消停些，別再出去惹事了。一個丫鬟罷了，哪兒沒有，你非要跟人去爭！”

    薛蟠訕訕地退遠(yuǎn)，不甘心的嘟囔著，“人家現(xiàn)在不是丫鬟了，被還了自由身，成了名正言順的馮甄氏?！?br/>
    “那你就更不能癡心妄想！好好地姑娘家，能得個好歸宿，多好的事兒，你領(lǐng)了回來怕只會毀了人家一輩子！趁早死心吧！”薛寶釵氣急了，紅著臉喊他。

    薛蟠耷著腦袋不做聲了，隨后悻悻地離開。

    ……

    金陵，府衙。

    府尹左志秋將圣人令牌還給賈赦之后，忙表示給馮淵證婚的事兒他都已經(jīng)辦好了，恭敬地問賈赦可還有什么其它吩咐。

    賈赦：“再沒什么，倒是你屬下有個衙差叫霍得明，我瞧著不錯。剛也問府中的師爺，這霍得明原來也是葫蘆廟里的和尚，而今也未成家，就一個人無牽無掛。我看他膽大心細(xì)，口齒伶俐，且一身正氣，便禁不住想跟左大人討要此人?！?br/>
    一個衙差而已，再說若非賈赦提及，左志秋都不知道屬下的衙差里頭還有叫霍得明的，自然舍得，干脆應(yīng)了。

    “容下官多嘴，欽差大人此次微服出巡所謂何事？該不會只是因?yàn)轳T淵這點(diǎn)小案子吧。”

    “拐子一事不過是今日路過偶然得見。此次我奉圣命秘密出行，主要是體察民情，四處隨便看看罷了。這件事還望左大人保密，不得告知何人，包括你的家人?！?br/>
    左志秋忙應(yīng)承。

    隨即恭敬送走了賈赦之后，他便趕忙召集屬下，肅風(fēng)正紀(jì)。

    賈赦回到老宅的時(shí)候，霍得明也跟了回來。

    霍得明知道馮淵一事多虧有眼前這位欽差老爺仗義出手，遂很開心自己能有機(jī)會跟著欽差大人做事，干脆利落地跪地給賈赦磕頭，這便算是認(rèn)了新主子了。

    “只要你守規(guī)矩，我這規(guī)矩便沒這么大，不必跪?！辟Z赦問了霍得明對鄰家秘聞的看法，見他并不排斥，便讓豬毛給他交了些底兒。

    霍得明一聽就更開心了，自覺跟對了人。

    又一日清晨，賈赦照例到包子鋪開店。卻沒想今日，他竟然能在此碰到賈雨村。

    本來從黛玉進(jìn)府之后，賈政就一直沒得安生過，也便沒有什么精力去操心舉薦賈雨村一事。而且當(dāng)初賈雨村之所以官復(fù)原職，也有王子騰多次呈信保舉的緣故。而今王子騰也死了，賈政告了病假在家。賈雨村久不得志，又侍才倨傲，便從京城到了金陵。

    起初兩月，他還依稀盼著賈政的保舉消息，近來聽說王子騰死了，這才徹底死了心思，另謀活計(jì)?？汕裳仪皟扇找蚁壬?，賈雨村由此變成了薛蟠的先生。

    今天賈雨村和個友人來了包子鋪，倆人要了盤花生米，又要了一壺酒，就著包子吃，順便閑聊起來。倆人隨即說起最近百姓們都常聊的薛家王家。賈雨村就好一通貶低兩家，不僅罵王子騰活該，連帶著把林家和賈家也說成了忘恩負(fù)義。至于薛家，他就更瞧不上了。

    “若非我趕路至此，沒了盤纏，如何屑于去個商人之家做先生。那薛蟠呆蠢至極，教他倒不如讓我對牛彈琴來得好?！辟Z雨村萬般嫌棄，“而今他舅舅出了這樣的事兒，真真避之不及，我盤算著忍到了月末，領(lǐng)了錢就走?！?br/>
    “果真難為你了，可小心著些，別被那家人害了性命去?！?br/>
    賈赦正打著算盤，聽賈雨村這么說話真有點(diǎn)無語。雖然說薛蟠的為人是不怎么樣，但他好歹是拿了人家的錢吃飯，一邊拿著人家給的錢一遍是一副嫌棄嘴臉，未免太可笑了。再者林如海對他還不夠好？竟在他眼里也都成了忘恩負(fù)義之人。

    一邊嫌棄錢一邊又貪錢，無德無品，還自以為才華了得，天下人都有負(fù)于他。

    賈赦冷笑兩聲，放下手里的算盤，便想不聽賈雨村那邊說什么了。只坐下來琢磨自己的事兒。

    因《鄰家秘聞》已經(jīng)聲名鵲起，金陵城發(fā)展探子的事兒就很順利。唯獨(dú)缺一個重要的人，便是有些學(xué)識，會識字能總結(jié)的人。將來這些消息都要通過這個人匯總，以書信的方式統(tǒng)一呈報(bào)給他，所以這個人選尤為關(guān)鍵。

    “這《鄰家秘聞》上面所述的樁樁件件真是大快人心，倒是比做官還叫人覺得痛快。它日若得機(jī)會能見上這著書人一面，我一定要好好拜一拜他，此等有氣節(jié)之人，認(rèn)做師父也頗覺榮幸?！辟Z雨村忽然高聲嘆道。

    豬毛看眼老爺，正握筆沉思，根本沒理會那茬。

    到了傍晚，賈赦便將寫好的一封信讓人送往馮家。馮淵是個鄉(xiāng)紳之子，書讀得還算不錯。他對甄英蓮情真意切，寧愿舍命，可見他是個有情有義之人。若此人愿意負(fù)責(zé)他《鄰家秘聞》消息網(wǎng)在金陵分舵的事宜，再好不過。

    馮淵當(dāng)晚收了信之后，認(rèn)真想了想，覺得若不是因?yàn)椤多徏颐芈劇穲?bào)了王子騰之事，他那日在大街上恐怕會被薛蟠打死。之后，也是因?yàn)槿思抑敖o自己來信出了主意，讓他帶著英蓮去官府上了戶籍，請了知府大人幫忙證婚，他而今才得以平平安安名正言順的娶英蓮進(jìn)門。

    他的命是《鄰家秘聞》給的，讓他有重活契機(jī)的英蓮也是他們幫自己爭取到的。馮淵實(shí)在是沒有理由拒絕，遂照著信上的說法，在家門口點(diǎn)了一盞紅燈，燈籠下面墜了一個小鈴鐺。

    賈赦派來的密衛(wèi)都不用往巷子里走，打眼看見紅燈籠，聽到晚風(fēng)吹響的鈴聲，便知道了答案，立刻回來稟告。

    賈赦次日便見了馮淵，和他簡單說明他所需要負(fù)下的責(zé)任，“兩件，按照我的吩咐傳達(dá)任務(wù)，另一個人就是總結(jié)消息上報(bào)。消息搜集則要事無巨細(xì)，只要是有憑有據(jù)，哪怕是小消息也不可忽略。”

    馮淵點(diǎn)頭應(yīng)承，賈赦又為他引薦了在金陵城留下的兩名皇家密衛(wèi)。賈赦當(dāng)然沒有說出密衛(wèi)的身份，只說他們二人是自己的屬下，拳腳功夫很好。馮淵和他們見過之后，賈赦又給了馮淵他近日剛規(guī)劃好的金陵城消息網(wǎng)分布圖。

    金陵城所有需要布置探子的地方，賈赦都在地圖上用朱砂筆做了標(biāo)記。

    “半年之后，你們能有這樣的成效便可?！辟Z赦道。

    馮淵應(yīng)承，轉(zhuǎn)而聽說自己那天去應(yīng)天府辦事之所以如此順利，全是托了賈赦的福，越加感激不盡，下跪發(fā)誓他和英蓮今后定不會負(fù)了賈赦。

    “你這親事再等兩日也好，等著甄家來人讓她有了娘家人后，再辦?！?br/>
    馮淵忙應(yīng)承。

    賈赦又指著兩名留下來的密衛(wèi)，囑咐馮淵道：“這兩名兄弟身手了得，護(hù)得住你。這兩日你若怕薛蟠再鬧事，便讓他二人暫住你家便可，人來了能頂一陣兒。左大人那邊我也知會了，你有事記得先找人去報(bào)官，到時(shí)他自會照顧你。但切莫對他提及鄰家秘聞一事，此乃機(jī)密，他并不知曉。你若擅自泄密，我也保不了你?！?br/>
    馮淵應(yīng)承，不僅好奇問賈赦，“您上面那位到底是何等厲害的人物？”

    其實(shí)馮淵所言的是指著書人。

    賈赦則以為馮淵想探究皇帝的身份，立刻禁止他多想，并且警告他：“是你斷然想不到也惹不起的人?！?br/>
    馮淵早聽過一些關(guān)于著書人的傳聞，料到了，也不算驚訝，本分的點(diǎn)點(diǎn)頭，警告自己一定要知足常樂。

    薛蟠此刻卻沒有馮淵風(fēng)光逍遙了，此刻躺在榻上吱哇亂叫，他身上到處都是淤青，怎么躺著都能碰到疼得地方。所以躺也躺不好，站著還嫌累，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薛姨媽心疼得掉眼淚，也罵薛蟠不懂事，“咱們而今可比不上從前的光景了，你老實(shí)著些，這段日子外面風(fēng)頭勝，就別出門了，好好在家反省，正好跟你先生多學(xué)學(xué)讀書之事?！?br/>
    薛蟠嗤笑，他才懶得讀書。再說那賈先生也不算什么真文人，每次他只要賞給他幾兩銀子，那賈先生面上嚴(yán)肅不說，借錢的手到倒是很勤快?；仡^便真得替他去糊弄母親，由著他出去貪玩什么都不管了。

    “瞧瞧你什么態(tài)度，一提先生，怎么還笑得如此輕蔑?！毖σ虌寶獾门难词直骋幌?。薛蟠痛得嗷一叫，弄得薛姨媽忙去給他吹手。

    “手沒事兒，逗您呢！”薛蟠憨笑道。

    薛姨媽狠狠瞪他一眼，正要罵他，就聽薛寶釵道：“我叫人去打聽了，榮府的赦大老爺過幾日就要啟程，離開金陵?！?br/>
    “哦，是么？”薛姨媽若有所思。

    薛蟠卻不懂：“這有什么好說？”

    “我還聽說齊王打算在今秋選妃。”薛寶釵說這事兒的時(shí)候因?yàn)楹π?，聲音變小了些?br/>
    薛姨媽驚訝道：“你是？”

    “母親別亂想，我才多大歲數(shù)，不夠呢。就恨自己年紀(jì)不爭氣，不然確想去爭一下，回頭我能出了頭，大哥他也不會有今日這般罪受了?！睂氣O說罷，便紅了眼。

    薛蟠一聽，急忙道：“我的事兒我自己受著，用不著你苛待自己。”

    “就是，別想那些?！毖σ虌屆瓕氣O入懷，她拍了拍女兒的后背，也懂女兒剛剛提賈家大老爺?shù)囊馑迹燹D(zhuǎn)而跟薛蟠的打商量，“明兒個你要是能喘氣兒，就必須下地走一趟，好好去拜會赦大老爺去?！?br/>
    薛蟠不服氣：“為什么啊？”

    薛姨媽：“還有臉問為什么，就憑人家有御封的官，你卻落魄的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