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偏見的愛，才恰恰是我再這個不可靠的世界上，最為充滿偏見的愛著的東西之一。
——村上春樹《無比復(fù)雜的心緒》
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路燈五光十色。
這里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城市，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有歷史的沉淀，也有現(xiàn)代的繁華，滄桑也沉穩(wěn)，歲月使然。陸楠潛不知是在看窗外還是在看黎歌投在車窗上的剪影，竟生出歲月靜好的錯覺。
電臺里播放著《autunbreeze》，rachelli的聲音溫柔繾綣，低吟淺唱著“
it'slikewalkgthroughthesky
wherethestarseandgo
it'sthelightwithyreach
notasdistantasitseed
dreasareontsnightislong
yetwelgerthepast
telldoyoufeelthesa”
這首歌倒是意外的很應(yīng)景，welgerthepast。
沉默片刻，陸楠潛開門見山問道“為什么會選擇密碼學(xué)？”
黎歌正神游著，冷不丁聽到他發(fā)問，有些錯愕，想了想回答“曾經(jīng)聽過張教授的講座，生動有趣，所以研究生就拜入她門下了。”只是沒想到科普級別的講座和專業(yè)性的研究有天壤之別，直到黎歌進入課題組才發(fā)現(xiàn)其中的門道，更沒想到的是，不過幾個月，張教授也出國了。
原本也沒有認真考慮過讀研這件事，只不過別人忙忙碌碌準備秋招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想明白想做什么，也沒考慮好何去何從的問題。恰好又被學(xué)校推來參加s大夏令營，就稀里糊涂的考進來了。
陸楠潛聽完她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就知道她肯定沒用心選，黎歌自小就不愛數(shù)學(xué)，能對密碼學(xué)講座感興趣就怪了，多半是抱著讓我學(xué)什么我就學(xué)什么的心態(tài)，誤打誤撞被張教授收下了。他語氣有些冷“生動有趣？你的興趣能維持多久？”
黎歌沉默，說不生氣是假的，她討厭被陸楠潛否定，只不過此刻搶白和辯解都沒有用，他恐怕比黎歌自己都了解她。
他神情嚴肅“學(xué)術(shù)研究不是憑一腔興趣的，尤其是理工科，沒有扎實的基礎(chǔ)和天分不過是浪費時間，你不適合。”
這話說的重了。雖說研究生里真正對自己研究方向感興趣并潛心學(xué)術(shù)的人少之又少，多的是渾水摸魚的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可他就是看不慣黎歌這樣，大概是知道她的聰慧之處，看她在“歧途”上浪費時間，總有點于心不忍。
陸楠潛靜靜的看著黎歌的側(cè)臉，原以為她會激烈的反對，黎歌只是點了點頭，神情平淡，似乎并不意外，繼續(xù)看著前面的路況，聲音平靜“老師您說的對，我確實不適合這個方向。”信息安密碼學(xué)本就是一門理論學(xué)科，需要大量的時間投入和沉淀下來的治學(xué)之心，很可惜，這兩點黎歌都沒有。
陸楠潛的手指無意識敲了敲中控臺，黎歌這副自暴自棄的模樣讓陸楠潛升起一陣無名之火。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頓了頓，又開口問道“人各有所長，挑戰(zhàn)自己不擅長的，為難了自己也辛苦了別人。你自己有什么想法，繼續(xù)這樣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說了，可這句話從陸楠潛的嘴里說出來就格外傷人。
黎歌這個人很矛盾，內(nèi)心驕傲有點聽不得這樣嚴肅的批評，可最近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又讓她有點破罐子破摔，更何況陸楠潛的話雖然難聽，但不是沒有道理。
黎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周青青對陸楠潛說的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聲音低低的“老師，我會換方向，申請調(diào)去其他課題組?！?br/>
她相信陸楠潛會是一個好老師好學(xué)者，如果有學(xué)生愿意潛下心跟著他研究，一定能在科研上取得成就，自己平白占著這個位置也是尸位素餐。
陸楠潛的手指一頓，聲音冷了下來“這就是你的想法？你想調(diào)去哪，這個時間了?！?br/>
黎歌咬了咬唇，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難堪的神色，或許他說今天說這番話就是為了讓自己難堪的。他說的沒錯，s大專碩兩年，第一年課業(yè)滿滿，第二年基本都是在實習(xí)中度過，真正在學(xué)校能學(xué)點東西的時間寥寥，滿打滿算也就一年時間，這時候再換方向談何容易？
陸楠潛見她長時間不說話，眉頭微皺，眼神嚴肅“黎歌，我再問你一次，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黎歌就是這點不好，一旦認定地事情就會特別較真，平日里笑瞇瞇的溫和姿態(tài)無，突然就暴躁起來，時間不對，狀態(tài)不對，話題也不對，她覺得今天和陸楠潛聊什么都不投機，恨不得立馬和他吵起來。
陸楠潛一而再再而三的追問惹惱了她，索性把怨氣一股腦的發(fā)泄出來“我確實是不適合這方向，可每年畢業(yè)的學(xué)術(shù)型碩士那么多人，也不都是專心做學(xué)術(shù)的。所有人都說專碩不適合學(xué)密碼學(xué)，那干嘛不一開始就明令禁止專碩選這個方向啊?！?br/>
陸楠潛不和她一般見識，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覺得問題出在制度上，學(xué)院安排和別人的身上，幼稚！”
怎么說理都在他那邊，黎歌有些氣悶，眼看著就到了知行樓，她賭氣似的一腳踩下剎車，晚上的校園空蕩安靜，兩排車燈照出的光朝遠處延伸向未知的遠方，迷蒙的水汽在燈光的照耀下無處遁形，就像黎歌此刻繁雜的心緒。風(fēng)從半開的車窗漫進來，是雨后泥土青草的味道，說不盡的陰涼。
一路無言，就這樣沉默地跟著他進了辦公室，進了門就站在門邊不動，冷眼看著他走到書架旁取東西。
陸楠潛的條理細致得簡直令人發(fā)指，黎歌早有親身經(jīng)歷，無論是臥室還是書房，無論什么時候去看都是整齊干凈，上了軍校后變態(tài)指數(shù)更是直線upup。對于黎歌的諸多小癖好，在他眼里簡直是罪無可恕，罄竹難書。
很快，陸楠潛就整理好一沓資料和書籍，看著黎歌遠遠的站在門口，眉眼之間線條清冷“杵在那干什么，過來?！?br/>
黎歌不情愿地挪過去，瞥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厚厚的《cryptographytheoryandpractice》，下面是幾個抽桿報告夾夾著的資料。
陸楠潛修長的手指在書面上劃過，然后推到黎歌面前“明天我要出差一趟，這幾天你先在學(xué)校把這本書的前五章看完，下面的幾份資料是近幾年密碼學(xué)應(yīng)用的熱點，你看完以后應(yīng)該多少對研究方向有點想法?！彼ｎD了一下，目光晦澀難辨，“如果發(fā)現(xiàn)還是沒有想法，到時候可以申請去別的組?！?br/>
黎歌心事重重，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就不再開口。
陸楠潛靜靜的看著她，黎歌低著頭，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看見她柔順的發(fā)頂，像一只安靜的小綿羊，陸楠潛卻突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和黎歌在蘇州寒山寺，一個老和尚給黎歌批命武曲之星守命宮，吉星守照始昌榮。將星一宿最剛強，女命逢之性異常。
她從小就是性格剛強的，剛才的話說的重了。
陸楠潛緩和了語氣，卻依然嚴肅“好好研究這些資料，我期待你的成果，希望你能打破我的刻板印象，也希望你能喜歡上這門學(xué)科?！备匾氖?，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課題組。
黎歌聽懂他的弦外之音，一晚上的心中的疙瘩別扭似乎都被熨平，她抬起來頭對上陸楠潛，眼睛就像點亮了的星星，熠熠生輝。
壓力要與動力并舉，陸楠潛定下死線“兩個星期內(nèi)必須看完?！?br/>
黎歌小小地抗議“兩個星期？估計看不完?！?br/>
陸楠潛挑了挑眉，聲音低沉，很自信的樣子“兩個星期足夠了，我回來以后來我辦公室匯報?！?br/>
胳膊擰不過大腿，黎歌心里默默吐槽，把書接過來。她看了一眼封面，覺得這本書看起來眼熟，隨手來翻了翻，每一頁都有詳細的標(biāo)注，字跡工整，遒勁有力，橫平豎直彎鉤，字如其人。有墨水滲進紙張，暈開歲月的痕跡。
陸楠潛看出她的疑惑，摩挲著封面，似乎在回憶往事“這是我剛?cè)腴T的時候看的資料，快十年了吧，這本書內(nèi)容基礎(chǔ)，dougs寫的的很通俗易懂。”
黎歌才想起來，她曾經(jīng)在陸楠潛的書房看到過這本書，她合上書，把這堆資料抱在胸口，有些迷惘地看他“送我了？”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瞬間染上笑意“想得美，看完還回來?！?br/>
黎歌離開后，陸楠潛獨自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他靠在椅背上闔上眼睛，這些天連著處理研究所和s大這邊的事務(wù)，縱然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這樣高強度的工作。
他回想起黎歌倔強又戒備的神情，心中一痛。
陸楠潛的母親江晚音是黎歌外祖母閨蜜之女，當(dāng)年江晚音的父母意外雙雙去世，是黎歌的外祖母將她接回林家撫養(yǎng)，并且將江家財產(chǎn)妥善保管，直至江晚音成年，完整的交還給她。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江晚音和黎歌的母親關(guān)系親厚，在黎歌和陸楠潛小的時候，兩家就來往密切。那時的陸楠潛清冷孤高，他和黎歌一向不熟，黎歌看他生人勿近的模樣，懷著對學(xué)霸的敬畏，也從不主動接近他，兩個孩子之間關(guān)系一直平平，直到后來黎歌搬進陸家生活，黎歌和陸楠潛才真正熟悉起來。
陸楠潛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某天隨父母去黎家吃飯，那天的黎歌很反常，安安靜靜的，神情落寞。陸楠潛有些納悶，印象中她是一個熱情可愛的女孩子，陸楠潛雖和她鮮有交流，但每次見面時，黎歌的笑臉淘氣靈動，是個陽光一樣的女孩。
飯桌上兩對夫妻聊天，陸楠潛才得知，黎歌的父母即將遠去非洲進行醫(yī)療援助，原本并非要求夫妻二人都去，黎歌的母親手下一個新來的小醫(yī)生家里出事，父親病重，自古忠孝兩難，那孩子原本家境就不太好，又是家中獨苗，精神壓力特別大，林杉看在眼里，終究是于心不忍，便替了這個學(xué)生。
江晚音雖然從小就了解這個姐姐的脾氣，但對她的做法還是頗不認同，江晚音愛憐地看了一眼黎歌“姐姐，那眉眉怎么辦？”
林杉握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神色復(fù)雜地看了一眼黎歌，愧疚又憐惜，她嘆了口氣“我打算把她送去北京她爺爺那，她叔叔伯伯家有兩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堂兄弟，眉眉可以和他們一起上學(xué)?！?br/>
她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黎歌，摸了摸她的頭“眉眉，北京很好玩的，爺爺奶奶都會很好的照顧你，你還可以找小顧哥哥玩，他現(xiàn)在在你爺爺那里讀博士?！?br/>
黎歌只默默地扒拉著碗里的飯，一言不發(fā)。黎歌的爺爺是某著名軍醫(yī)院腦外科專家，行事作風(fēng)一絲不茍，雷厲風(fēng)行，對待孩子也嚴厲，黎歌從小就害怕他，不愿與他親近。黎歌有些心酸的想，如果外公外婆還在多好。
林杉有些急了“眉眉，你要理解爸爸媽媽，你不是小孩子了，要懂事?！?br/>
黎青巖扯了扯心急的妻子，緩了緩語氣“眉眉，這樣吧，咱們先去爺爺那住兩天，如果你喜歡那里，咱們就留在那好不好？只有兩年，爸爸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br/>
江晚音看了一眼委屈的黎歌，黎歌的側(cè)臉像極了她的小姨林梅，那是江晚音少女時代最好的閨蜜，活潑靈動，比江晚音與林杉的關(guān)系更加親厚，可惜天妒紅顏，芳齡早逝，江晚音的眼中浮起一層淚，終究還是不忍心，忍不住開口“姐姐姐夫，如果眉眉愿意，住我家吧?！?br/>
黎青巖夫婦有些為難，陸建國也開口了“北京太遠了，孩子乍一去，又要適應(yīng)環(huán)境，又要使用新的人際環(huán)境，我和晚音一直都想要個女兒，眉眉過來我們一定把她當(dāng)親生女兒養(yǎng)?！?br/>
江晚音趁機又補充道“楠潛性格冷僻，不愛說話，家里有個眉眉這樣的小精靈才熱鬧呢?！?br/>
陸楠潛夾菜的手一頓，性格冷僻？
江晚音沖黎歌眨眨眼，黎歌心領(lǐng)神會，立即表態(tài)“我愿意去陸叔叔和江姨家?！?br/>
從此，黎歌就搬進陸家，陸楠潛也逐漸領(lǐng)教，什么小精靈？明明是小惡魔。
陸楠潛再睜開眼，驚覺自己已經(jīng)淺眠片刻?？諝庵兴坪踹€殘留著黎歌的溫度和香氣，他伸出手，虛握成拳，似乎就能抓住過往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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