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假頭一天，網(wǎng)吧生意比平?；鸨?，楚凡汐頭天晚上又熬夜了，吩咐另一個(gè)網(wǎng)管盯著點(diǎn)，自己趴在前臺電腦桌前睡得昏天黑地。她夢里都是打游戲，右手虛握著鼠標(biāo)胡亂在桌面上游走，嘴巴微張，口水都快流下來。

    米林放假在家里無聊，一大早卷了頭發(fā)化了妝，把衣柜里的衣服全試了一遍，折騰兩個(gè)小時(shí)弄出一個(gè)自己最滿意的造型，對著穿衣鏡左右欣賞。

    “喲，閨女，穿這么漂亮去約會??？”米林的媽媽路過自己女兒放門口，靠在門邊嘖嘖稱奇，自己這個(gè)書呆子女兒終于開竅了？可喜可賀。

    “什么呀?！泵琢址藗€(gè)白眼，“我去找楚楚玩，不信待會兒你打電話問問楚叔叔。”

    “整天和楚楚在一塊叫什么事？女兒，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時(shí)候才給我?guī)€(gè)女婿回來？”

    米林不喜歡她媽老把女婿掛嘴邊，不耐煩地把她媽推出去，“什么老大不小了，我才剛過二十呢好吧？行了行了您先出去吧，我也該走了?！?br/>
    在小區(qū)門口，米林碰到了正好往出走的袁英。

    “英姐！”米林驚奇道，“你怎么會在這？”

    袁英微笑，“我搬到這里來了，小米，你去找凡汐么？”

    “是啊?！泵琢植缓靡馑嫉匦π?，“今天有一部我最喜歡的新電影，打算讓楚楚陪我去看。”

    “難怪穿這么漂亮?！痹⒋蛉?，又正色道:“小米，我住在這的事暫時(shí)別讓阿千知道。”

    “英姐你放心吧，我不會說漏嘴的?！?br/>
    二人有說有笑到了網(wǎng)吧，米林一眼瞅見呼呼大睡的楚凡汐，手豎在嘴唇前面對要和她打招呼的網(wǎng)管做了個(gè)噤聲的手勢，躡手躡腳靠近楚凡汐，對著她耳朵大喊:

    “有人砸場子啦——”

    楚凡汐從桌子上跳起來，拿起墻角邊的笤帚舉過頭頂大喝一聲，“誰敢砸場子！”

    上網(wǎng)的客人齊刷刷轉(zhuǎn)頭看她。

    楚凡汐喝完一聲，惺忪睡眼漸漸清明，對著好幾十雙陌生的眼睛嚇得一撒手松了笤帚，對客人陪笑道:“沒事沒事，鬧著玩呢，大家繼續(xù)……繼續(xù)……”

    “哈哈哈哈哈……”米林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楚楚你太逗了，跟英勇就義似的，哈哈哈……”

    袁英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楚凡汐在袁英面前丟人，瞪著小米，“米！林！”

    “干……干嘛！”小米好容易收了笑，眼角都帶了一層緋色，嘴唇粉嘟嘟的，真像果凍。

    楚凡汐莫名一陣臉紅，氣勢弱下來，“沒……沒什么，你今天真好看?！?br/>
    米林一時(shí)語塞，也紅了臉，“油嘴滑舌。”

    袁英看倆小姑娘的熱鬧不嫌事大，裝得挺驚訝，“凡汐，你臉怎么紅了？發(fā)燒了？”

    “沒有！沒有……”楚凡汐下意識摸摸臉蛋，“英姐，你來找何姐么？何姐一大早就出去了?！?br/>
    “出去了？去哪了？”

    “不清楚，大概給女兒過生日去了吧?！背蚕珡呐赃叺谋窭锬昧撕信Ｄ踢f給米林，“小米你肯定又沒吃早飯，先喝杯牛奶墊墊?！?br/>
    袁英的表情裂了，“女兒？”何墨千哪來的女兒？她怎么不知道？

    米林接過牛奶，替袁英問了這個(gè)問題，“何姐有女兒啦？多大的女兒？我看著她挺年輕的，不像生過孩子的人吶？”

    楚凡汐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不是親閨女，她上次不是問我生日禮物的事么？問我送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送什么好，還說是第一次見人家，有親閨女長到十五歲才第一次見的么？”

    袁英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那她閨女住在哪？”

    “這我哪知道去？不過英姐你放心，何姐只在飯館請了一天假，所以晚上一準(zhǔn)得回來?！?br/>
    袁英勉強(qiáng)笑道:“謝謝凡汐，那你們玩吧，我不打擾了?！?br/>
    袁英走后，米林篤定道:“楚楚，看樣子又是你壞的事?！?br/>
    “怎么叫我壞的事？”楚凡汐急了，“再說什么叫又啊？我什么時(shí)候壞事了？”

    “不說這個(gè)了?！泵琢植挥煞终f把楚凡汐推回她在網(wǎng)吧的房間，“快換衣服，咱出去看電影！”

    “又看電影？”楚凡汐夸張地哀嚎。

    “什么叫又??？”米林拿她的話堵她，“動作快！我發(fā)現(xiàn)了一家特別好吃的火鍋店，咱現(xiàn)在出發(fā)到那剛好吃午飯?！?br/>
    楚凡汐聽見火鍋眼睛亮了，“真的？那你等我五分鐘！馬上！”

    米林暗罵楚凡汐果然是個(gè)吃貨。

    袁英重新回了她那個(gè)空蕩的房子，心里的期待一掃而空。原來在何墨千心里，真的已經(jīng)不在意她了。

    袁英有些喪氣，何墨千怨她恨她還好，至少證明何墨千心里還有她，她最怕那個(gè)人已經(jīng)不把她放在心上。

    她對著慘白的墻壁發(fā)了半個(gè)小時(shí)呆，打電話給一個(gè)人，“莊婕，是我，袁英?！?br/>
    “小姐？”叫莊婕的女人驚異道:“您回國了？”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袁家早散了，以后叫我袁英就行?！痹⑹至?xí)慣性地在兜里掏煙，掏了幾下只掏出一片口香糖，她拆了包裝紙把那片口香糖扔進(jìn)嘴里，“莊婕，你幫我找個(gè)人?！?br/>
    “誰？”

    “何墨千?！?br/>
    電話那頭許久沒出聲，袁英咀嚼著嘴里的口香糖，不急不焦地等。

    “何墨千……她出來了？”

    “出來了?！?br/>
    莊婕道:“小姐……不，袁英，你還打算和她糾纏？”

    袁英悶聲道:“這是我的事?！?br/>
    “小姐，你的事我無權(quán)干涉，不過袁家的事你真能這么算了？因?yàn)橐粋€(gè)何墨千，整個(gè)袁家走的走死的死，老爺?shù)氖虏惶崃?，二爺?dāng)年跳樓，他家小女兒親眼見到，那女孩到現(xiàn)在還瘋瘋傻傻的，還有三爺一夜白了頭，不過五十多歲就去了，還有……”

    “夠了！”袁英提高音量制止了莊婕繼續(xù)說話，按著額角道:“這些都過去了，我不想聽?！?br/>
    莊婕哂笑，“小姐，是過去了還是逃避了？你是袁家的長女，你和她的仇永遠(yuǎn)過不去?！?br/>
    “就算其他的能過去，表小姐毀了的臉呢？她當(dāng)年才二十歲！容貌盡毀！小姐你都忘了嗎？”

    袁英沒忘，王逸詩幾乎等于她的親妹妹，怎么可能忘。

    莊婕意識自己失態(tài)了，咳嗽一聲，恢復(fù)冷靜，“對不起小姐，我馬上去查?！?br/>
    “莊婕?！痹⑼蝗坏?“父親臨死前讓我放過這件事，還嚴(yán)禁我繼續(xù)追查，為什么？”

    莊婕嘆道:“老爺宅心仁厚，大概是想放了何墨千吧。”

    “是么?！?br/>
    袁英掛了電話。

    當(dāng)年那場大火，袁父喪命，王逸詩毀容，現(xiàn)場一片混亂，卻獨(dú)獨(dú)找不到何墨千。

    袁父在救護(hù)車上，拼著僅剩的一口氣抓著袁英的手:“阿英，答……答應(yīng)我，不許查……不許查……”

    袁英趴在病床邊急得快要上躥下跳，她父親身上有的部位已經(jīng)燒焦了，仔細(xì)聞竟然還有烤肉的焦香，袁英想抱一下她的父親，可是她不敢下手，她怕輕輕一碰，她的父親就會碎成灰燼。

    “父親！究竟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是誰！”袁英的咆哮響徹狹窄的救護(hù)車，袁父始終只有一句:

    “不許查……出國……不許查……”

    他用盡最后一點(diǎn)生命，來來回回重復(fù)這句話。

    袁英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那一只燒焦的手臂上，哽咽著答應(yīng):“我不查……不查……”

    “好好……照顧……逸詩……”

    袁英忙不迭地點(diǎn)頭，眼淚洶涌，“我一定好好照顧她……您放心吧……”

    “阿英，我對……不起你”袁父說完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話，停止了呼吸，眼睛圓睜，死不瞑目。

    袁英的父親，睿智儒雅了一生，做事從來體體面面，死時(shí)竟是這樣的狼狽不堪。他一生不為自己，死前惦記的是對不起自己的女兒，是照顧好他的侄女。袁英覺得自己的父親太傻，人前風(fēng)光體面，人后活得辛苦。他一生向善，捐助學(xué)校、資助窮學(xué)生、在山區(qū)修橋修路，樣樣親自監(jiān)工落到實(shí)處，人人都道袁董事長富甲一方，只有袁英知道她父親沒有私錢，他的錢成了學(xué)校、橋、路，還有貧困學(xué)子手上的畢業(yè)證書。

    世道不公，這樣的好人，他死的時(shí)候比誰都慘。

    袁氏資料外泄、信用危機(jī)，董事會的質(zhì)問，父親的葬禮……直到袁氏終于破產(chǎn)，袁英還沒能從焦頭爛額里脫身，警方就跟她說嫌疑人抓到了，何墨千。

    袁英懷疑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抱歉，你們說誰？”

    “何墨千。”

    晴天霹靂，袁英腳步不穩(wěn)，五個(gè)指頭快掐進(jìn)椅子扶手里，她咬緊牙關(guān)，好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你們憑什么斷定是她？”

    “現(xiàn)場有監(jiān)控，袁小姐，我們也只是懷疑?！?br/>
    袁英頭暈?zāi)垦＃犞约旱穆曇魝鬟M(jìn)耳朵里，竟然陌生又遙遠(yuǎn)。何墨千，怎么可能是何墨千？何墨千就算再張揚(yáng)放肆……怎么會做這種事？

    “我能見她一面么？”

    “當(dāng)然，不過得按程序申請。”

    袁英想，阿千是無辜的，自己最了解她，她裝得沒心沒肺膽子大，其實(shí)骨子里就是個(gè)膽小的小姑娘，見了蟑螂都會跳起來，縱火？盜取公司機(jī)密？給她一百個(gè)膽子她也不敢。

    只要見見她，哪怕一面，一切都真相大白，袁英最了解何墨千了，她撒謊的微表情袁英都一清二楚。

    可是何墨千不肯見她。袁英踏破了警局門檻，何墨千沒見過她一面。

    后來袁英的耐心終于消磨干凈了，像潑婦一樣在警局吵鬧，“何墨千你給我滾出來！你他媽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里頭算什么本事！你給我出來！”

    何墨千始終沒有出現(xiàn)。

    “何墨千你給我出來，你為什么不敢見我？你他媽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不敢見我？”袁英盤腿坐在警局外面，念叨念叨著自己樂了，嘿嘿嘿地笑，瘋瘋癲癲跟個(gè)神經(jīng)病似的，周圍埋伏了一群一群的小報(bào)記者拍攝她也不在乎。

    拍吧，拍吧，袁英毫無顧忌地想，讓人看看向來高傲矜持的袁英到底有多蠢，被一個(gè)女人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難怪父親不讓自己查，難怪父親急迫地逼著她出國，父親早就知道真相，他不說，怕的是她崩潰。

    袁英機(jī)械性地咀嚼嘴里的口香糖，指甲嵌進(jìn)掌心里，不覺得痛。她回憶起這段往事甚至還帶著笑，舌尖頂著口香糖吹出一個(gè)泡泡，啪地在空氣中爆炸，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時(shí)間隔得太遠(yuǎn)，遠(yuǎn)得袁英只記住了何墨千的好，忘了何墨千的決絕。

    袁英本來早就不相信愛情了，是程秋亦和柳舒晗的感情太像童話，美好得讓袁英生出些癡妄念頭來，以為自己只要不去想，只要像程秋亦死皮賴臉賴著柳舒晗一樣賴著何墨千，曾經(jīng)的那些事就能像沒有發(fā)生過。

    她曾經(jīng)嘲笑程秋亦和柳舒晗天真，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天真，不僅天真，還蠢得可笑。

    何墨千昨晚跟她說:“你難道不奇怪么？我做了那么多錯(cuò)事，我該怕你，為什么反而恨你？”

    袁英終于忍不住了，她起身開門，從門外的垃圾桶里撿回被自己扔了的煙盒，毫不在意地倒出一只煙點(diǎn)燃，尼古丁深深吸入肺里的時(shí)候，袁英終于活過來了。

    “阿千，我愿意問你的時(shí)候你為什么不說？”袁英就著門檻坐下，像個(gè)小混混一樣抽煙，“你情愿帶著一身傷去坐牢也不愿見我，白紙黑字的判決書下來，你說，我不信它還能信誰？”

    “父親讓我不許查，可我不查也總有人查，你連上訴都放棄了，何墨千，你連上訴都不愿?！?br/>
    “你什么都不說，從前不說，現(xiàn)在不說，永遠(yuǎn)不說，然后問我為什么你恨我，阿千，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有讀心術(shù)能猜出你所有的想法？”

    “我對你只是占有欲作祟。”

    袁英撣撣煙灰，呵呵笑道:“為了這么點(diǎn)他媽的占有欲我什么都不要了，阿千，你說我是不是傻逼？”

    袁英神經(jīng)質(zhì)地坐在門檻上自言自語，有路過的家長帶著小娃娃下樓，小娃娃指著袁英稚嫩地跟她媽媽匯報(bào):“媽媽，那個(gè)阿姨瘋了！”

    袁英對小娃娃笑笑，嚇壞了的家長趕緊抱著孩子下樓，她樂得更厲害。

    后來莊婕又打電話過來，跟袁英說何墨千找到了。

    “她在四十五中?！?br/>
    “謝謝?！?br/>
    袁英在地上按熄了煙頭。

    莊婕長嘆了一口氣，“小姐，何必呢?！?br/>
    袁英又點(diǎn)了一只煙，“你不懂。”

    她和何墨千的事沒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