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在最孤寂的黎明之后,漸漸的露出臉來。
———3-23
門衛(wèi)大叔裹著軍大衣縮在保安室里烤火爐,寧舒抱著李風擎給的那一大疊卷子,出了學校大門,即將寒假,所以學校顯得有些蕭條,不復以前的熱鬧。
寧舒在大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后才慢慢的走向前去。
他的正前方停著一輛白色的車子,在寬大的馬路邊顯得有些孤寂,一個穿著鐵灰色西裝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子斜斜的倚在車門邊,右手叼著一支未燃完的香煙。
寧舒不太確定這個人是否是特意在這里等他的,他本想繞道走,才發(fā)現(xiàn)這是他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
待他走得近了,那一直看著別處的男人才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笑道:“我聽小空和小陽說你們是一個學校,剛好路過,所以來碰碰運氣?!?br/>
他的聲音很輕柔,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醇厚,寧舒有些出神,因為李嚴熙也說過同樣的話。
“關先生找我有事?”寧舒抱著卷子的手微微收緊,輕聲問道。
關昊看著他的臉,眼睛里有些許的深意,隨即笑道:“小空和小陽其實一直都沒什么朋友,我很擔心他們的少年時期會出差錯,好在他們認識了你,你又愿意和他們做朋友,我很感激。”
寧舒沒料到他會突然這么煽情,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也很高興認識他們。”
晴空和晴陽的確是被寵大的孩子,人前縱然風光,人后的黯淡卻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想到這里,為這兩個少年感到隱隱的難過。
這樣的兩個人,即使小小年紀,卻已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和顧慮。
“我想小空和小陽聽見這話一定會很高興,”關昊說著朝他走來,嘴里說道:“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吧?!?br/>
寧舒微挑眉,問道:“關先生為什么要請我吃飯?”他與關昊并不熟悉,充其量只算是見過兩次面的人,而且,對于關昊第一次見到他便能精準的叫出他的名字這件事,他非常在意。
這個人,太深沉,他看不透。
“做為小空和小陽的大哥,我感謝你肯和他們做朋友,這個理由還不夠嗎?”被他拒絕,關昊并沒有想象中的不高興,反而笑著反問道。
寧舒抿著唇,還想拒絕,突聽關昊說,“寧舒,你跟你母親很像,她想拒絕別人的時候,就會露出你現(xiàn)在這樣的表情。”關昊的聲音里透著懷念和追憶,仿佛想要努力的抓住被時間帶走的一切,語氣里驀然多了一絲惆悵在里面。
母親這個詞對他太過陌生。
他想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只會想起她模糊的面容和優(yōu)雅的淡妝。
一個拋棄他們的人,不該在他的記憶里占有一席之地。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的回避著這個詞匯,如今卻又被人提起,而且還是一個只能算是陌生人的人。
“你認識她?”大腦還未做出反應,嘴巴已快了一步。
關昊笑著看他,聲音也帶著笑意,“我們是大學同學?!?br/>
對于關昊用這么一句簡單的話來回答自己的問題,寧舒心里有些不悅,他緊了緊手里的試卷,說道:“關先生,時間不早了,我還得回去復習,就先走一步了?!?br/>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心里對關昊多了一絲不太明確的厭惡。
是厭惡。
因為這個人認識名為他母親的人,說到她的時候臉上竟然會露出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表情,那是一種失去的悵然和無法回頭的無奈。
那種表情讓他覺得平靜的心無端有了一絲起伏,他不恨她,他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說,他恨!
恨她的狠心,恨她的絕情,恨她將父親的深情棄之如敝席,恨她讓自己的童年變得不完整。
即使恨,他卻從未表現(xiàn)出半分情緒。
不想父親看見難過,不想自己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中。
“寧舒?!标P昊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寧舒被迫停了下來,卻并未回頭。
身后的關昊沉默了一下,慢慢說道:“高考馬上就要到了,好好復習?!?br/>
“謝謝?!睂幨嫠ο略?,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冬天的溫度很寒冷,他抱著卷子的手長時間的暴露在外面,變得紅通通的,到家的時候房門依舊緊鎖,父親工作要到晚上才會回來呢。
他站在空曠寂寥的院子里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角落里的那棵櫻桃樹已經(jīng)掉光了葉子,正孤零零的站在那兒,像個被拋棄的小孩子。
他記得,那個女人沒走之前,院子里種了很多花,大朵大朵的,紅得像血,占了院子三分之二的面積,他父親雖不喜歡,卻因著她喜歡的緣故,從不說話,反而笑盈盈的替花松土施肥。
某一天,那些花在一夜之間全都死了。
根部離開豐富的土壤,它們只有死路一條。
他看見父親拿著鏟子蹲在那些花的尸體旁邊,用沾滿泥土的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滾落下來,滴在花身上,折射出迷亂的光彩,那些光芒很耀眼,偷偷的披上了絕望的顏色。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父親哭,那么悲慟傷心,如同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一般,痛得連眼睛都失去了光彩。
后來,他們的生活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后來,父親再沒說過母親的只言片語。
再后來,他也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母親。
身后突然貼上的溫熱體溫讓他拉回游走的思緒,他沒有回頭,只是淡笑著說:“我們好像才分開沒多久?!?br/>
身后的人聞言笑了笑,聲音在喉間滾動成動聽的音符,環(huán)在他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兩人的身體便貼合得更加緊密,“還是覺得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你?!?br/>
寧舒在男人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揚眉,輕聲說道:“時間拿捏得剛剛好,難道你會算命?知道我去學校不到一個小時就會回家?”
男人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呼出的熱氣噴灑在肌膚上,有股灼熱的味道,輕巧的轉(zhuǎn)移了話題,“你剛剛在想什么?”
寧舒頓了頓,眼睛盯著那棵光禿禿的櫻桃樹,輕聲說:“我在想我爸,他曾經(jīng)深愛著一個女人,但是那個女人卻拋棄了他?!?br/>
身后的李嚴熙松開了雙臂,將人扳過身來面對著自己,“那個女人,是你母親嗎?”
寧舒想了想,終是點點頭。
這是他不愿啟齒的過去,面對著李嚴熙,卻不想掩藏。
“你恨她嗎?”李嚴熙看著他的臉,輕聲問道。
寧舒微微一愣,緩緩說道:“自然是恨的,可是恨又能怎么樣,她都已經(jīng)走了,走得那么遠,遠到我們一次都沒有偶然遇見過,而且,人生還很漫長,我沒有那么多精力和時間去恨她,而我爸,我想他到現(xiàn)在都還是愛著她的,又怎么可能會恨她呢?”
聞言,李嚴熙將面前臉色黯淡的少年擁進懷中,手臂猶地收緊。
寧舒仍自己窩在對方溫暖的懷里,慢慢抬起雙手,環(huán)上眼前人精瘦的腰肢。
“那手機是方部長的?!绷季?,少年的聲音自懷里輕輕傳來。
男人一笑,鼻翼湊近對方的發(fā)際,“那是你贏的,自然歸你?!?br/>
寧舒只是笑,方曉嫻有句話說對了,這個人的確是預謀已久的,知道自己不會白白接受他的禮物,所以才想了這么個名目打了個賭,一切看起來是如此順理成章,細想一下,好像那個賭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呢,說不定方曉嫻他們只是被李嚴熙拉來一起演戲的。
無論如何,他并不如何生氣,因為這個的細心是如此周到細微,竟讓他無法拒絕。
他們都沒再說話,干燥的空氣靜謐詳和,兩個人靜靜的相擁,他們的身后是蕭瑟的風景以及不太明亮的天空,空氣里卻仍泛著甜蜜細膩的味道來。
臨近中午,李嚴熙提議出去吃飯,寧舒拉住他,笑道:“出去吃又貴又不衛(wèi)生,就在家里做飯吃吧?!?br/>
李嚴熙因為寧舒那句“家里”高興得不得了,自然滿口答應。
寧舒鎖上門,跟李嚴熙朝離家最近的菜市場走去,路上遇見了一些熟人,大家都對寧舒身邊這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好奇得很,寧舒淡笑著看李嚴熙溫和的與每一個人打招呼,等兩人走到菜市場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十幾分鐘后的事了。
“他們都是鄰居,很少見到像你這樣的人出現(xiàn),所以熱情了一些,你不要見怪?!睂幨婺昧藬傋由系囊粋€西紅柿看了看,嘴里說道。
李嚴熙看著他,笑道:“他們是你的鄰居,自然要好好相處?!?br/>
聞言,寧舒轉(zhuǎn)過頭去看他,“我們住的那條街明年春天就要拆了建新房?!卑踩徽f春節(jié)之后就會開始動工,他們已經(jīng)不會在那里住太久了。
“是嗎?”李嚴熙對于這個消息似乎并不熱衷,只問他,“那你想搬嗎?”
寧舒說不上心里的情緒,那些地方縱然有回憶,卻都是不愉快的,父親對那個地方卻懷念得緊,因為他母親曾經(jīng)在那里停留過。
“我不知道,我爸他說會搬走,我們已經(jīng)與政府簽了合同?!睂幨鎻潯?,將選中的西紅柿放進塑料袋里,遞給賣菜的大媽稱,付錢的時候李嚴熙拿了一張大鈔,那大媽一臉為難,對寧舒說,“找不開喲,拿零錢給我?!?br/>
寧舒笑著將李嚴熙的錢拿回來塞給他,將準備好的零錢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