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謙益絕對是個謙和友善的“好好先生”,和許家管事人一窩蜂帶給她的“前奏章”印象完全不同,他彈著修剪合宜的指甲，很小心地調(diào)整坐姿,把茶碟遞到許如儀跟前，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整個過程,他都是笑著的。
“不要緊張?！?br/>
這個男人，只要一說話，仿佛都吐著幽蘭。許如儀很容易把他和電視里循環(huán)播放的各類民國劇中的當(dāng)家大少爺聯(lián)系在一起，風(fēng)度翩翩，修養(yǎng)很好，遠(yuǎn)沒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
“不,我不緊張，”她笑笑，“許先生，今天不能拍照？”
“他們跟你說的？”一開始，他有些驚訝，但又很快換了一副了然的神情：“可能他們會有特殊要求，會不會讓你感到為難？”
“不不，不會的，”許謙益太謙和，反倒讓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連連擺手，“我只是工作，他們也是為許先生工作，沒有什么為難的。況且，我的采訪本來就是文字稿，有照片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事，沒有的話，略微遺憾罷了，也沒什么關(guān)系的。”
“你要私人照片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我和添添的合影，”他說話很慢，很輕，這種音調(diào)的掌握卻讓人感到很舒服，“但是，……你知道我的家庭可能有些復(fù)雜，公開的照片，最好不要——”他很耐心地解釋：“我倒是沒覺得有太大的不妥，我的保鏢可能工作量會加大——許家很多年沒有在大陸露臉，這次攙和進(jìn)長三角的產(chǎn)業(yè)整合，是幾大家族共同商量的結(jié)果，我并不能一人做主，沒有經(jīng)過商議地披露照片，可能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br/>
許如儀沒有想到，一件小小的事，這位倫敦“許家人”竟然煞費苦心地跟她解釋，便覺過意不去，聽他又講到添添，心中頓時柔軟，連忙笑著說道：“不要緊，我們報社對照片并不執(zhí)著的，許先生肯把專訪計劃交給我，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容易了——我們報社的賣點自然……”
“相當(dāng)不容易？”許謙益微笑：“怎么聽你口中的許謙益好像很不通人情似的？我——很可怕？”
他居然也開起了玩笑。
氣氛頓時輕松。
“我們開始之前或許可以來個聚談會？”他的笑很容易讓人放松：“我不介意你問我一些關(guān)于添添的事?！?br/>
許如儀微怔，聽他提起添添，心疼的厲害。
“我聽思思也提到過你。”
“嗯？”她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溫思懿，多可愛的女人，也是好久沒見了。久到她差點忘了，思思和倫敦許家還有牽扯不清的關(guān)系……如此說來，她今天的這一場采訪，實在不應(yīng)該冷冰冰格式化的，她和許謙益面對面地交談，怎樣也能說是……故人攀交情吧？
許謙益很配合，整個采訪過程讓她感到很輕松，也很愉快。他基本不在采訪中透露任何私人相關(guān)的信息，所述都是專業(yè)術(shù)語，有關(guān)長三角金融市場的未來走向等等，闡述條理相當(dāng)清晰，也詳加了自己的見解。
許如儀也很掌握分寸，她是有相當(dāng)經(jīng)驗的名記者，采訪過很多名人，一般情況下，她的采訪對象都不喜歡談?wù)?*，——許謙益也毫無例外地屬于這類人。
采訪的過程，許家的人是全程跟訪的，因為不準(zhǔn)用任何視頻、音頻采集設(shè)備，她只能全靠手記，速記一些重要內(nèi)容，等回去以后再整理成稿。
許謙益很細(xì)心，偶爾會停下來喝杯水，或者微頓，放慢語速，迎合許如儀的速度。
采訪結(jié)束之后，她反倒有點悵然，匆忙收拾東西，準(zhǔn)備回報社交差。沒想到許謙益不顧管家的再三催促，執(zhí)意留下她再說會兒話。
“許小姐，添添住在倫敦我家里，你……不想問點什么？”許謙益淡淡看著她，修剪的漂亮的指甲輕輕彈著，一臉笑意，溫暖的就像沁入了春風(fēng)里。
她略一沉吟，說道：“忙完了近期的工作，我準(zhǔn)備遞辭呈，先回倫敦……想回到添添身邊……”
“那很好，小孩子很想你，”許謙益輕聲說道，“你如果有困難，可以來倫敦找我，——找思思也行，小事她都能解決，解決不了的，讓她轉(zhuǎn)達(dá)我?！?br/>
他很熱情，一臉謙善，笑的時候，當(dāng)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舒妤暗暗猜測，這個人，真是奇怪的很，背后一定有故事。至少他所表達(dá)出來的能夠讓人親近的氣場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他背后的家族，真是高深莫測。
而許謙益，卻一點架子都沒有，作為那么一個大家族的主事人，不知平時能否壓得住？
“你在想什么，我猜猜?！?br/>
他的眉眼始終含著笑意，見舒妤出神，他伸手輕輕摸著自己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在想，許先生一點架子都沒有，會不會……平時不太容易服人？”
他哈哈大笑。繼而說道：“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我生氣的樣子，‘綿里藏針’，或者，你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我。我們的家族，以及家族覆蓋下的地下王國，從來不可能用溫溫軟軟的性子去治理，如果什么都像你外表看到的那樣，那么，許家不可能在倫敦華人世界影響這么大?！?br/>
“綿里藏針”，居然會有人用這么……“負(fù)面”的詞來形容自己，許如儀頓時驚訝，眼前的那人，在她眼里不免又多了幾分神秘。她聽的很認(rèn)真，許謙益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認(rèn)真聽進(jìn)去了。
“許家不可能在倫敦華人世界影響這么大”……這句話讓許如儀想起采訪之前許家工作人員說的——“他對倫敦的地下影響力，絕不亞于在任唐寧街10號”，未免是太大的口氣，她有些不相信，卻對許謙益背后的家族興趣非常，她居然大著膽子問道：
“許先生，你愿意談?wù)剢?，你的家庭？?br/>
許謙益一愣，眼底的驚訝稍縱即逝：“如果是私人交流的話，——我很愿意?！?br/>
許如儀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連忙說道：“那是當(dāng)然的，這里只有私人交流?！彼χa(bǔ)了一句：“我是添添的母親?！?br/>
身邊一路陪訪的管家這時突然站了出來，朝許如儀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告訴她見好就收。
許謙益伸手擋了擋，朝管家微笑：“不要緊，許記不但是記者，更是我一個私人的朋友——”
許如儀很感激地向他笑了笑。
談話繼續(xù)，卻多了幾分私下里的親密。
許謙益修養(yǎng)很好，很顧及別人的感受，說話間，時時注意著她手里的茶杯，茶水少了就叫人添，不時問候。
“我們的家族，恐怕要從數(shù)十年前說起。那時大陸烽煙四起，好不容易戰(zhàn)爭告停，以為可以喘息一陣了，誰知道——”
誰知道國共內(nèi)戰(zhàn)，青海邊又添了無數(shù)白骨，自古如此，分了合，合了分。苦的總是百姓。
“再后來，大陸又經(jīng)歷了幾次浩劫，氏家大族能走的都走了，把相當(dāng)?shù)馁Y產(chǎn)都帶到了海外——在異國他鄉(xiāng)繁嗣后代，這數(shù)十個家族中，尤以五大家族資產(chǎn)最盛、人口最多，在海外華人中埋根深、影響廣?！?br/>
“許家——就是這五大族姓之一？”她聽的很認(rèn)真，忽然插口道。
許謙益點頭：“后來，又發(fā)生了很多事——”他的口氣里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凄涼，他突然問道：“你也認(rèn)識黎頌冉？”
許如儀很意外他為什么要這樣問，只得點頭：“是，黎大哥，他是思思的老公嘛。不過，我們很久沒見了……”
“他在倫敦?！痹S謙益笑著抿了一口茶。
她竟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
“黎頌冉，他和我們有莫大的淵源——”他笑著，突然有些不想再說下去的意思：“這些，你以后會知道?！绻憷瞎敢飧嬖V你的話。但是現(xiàn)在，我不能說?！?br/>
她知道許謙益口中的她“老公”，是指余陽，她連忙岔開話題：“黎大哥……和你早就認(rèn)識？”
“很早，”許謙益微笑著點頭，“我們很早就認(rèn)識，比你們都早。”
舒妤驚訝萬分。在沒有她陪伴的路程中，思思……想必是經(jīng)歷了很多事情吧？
許謙益身邊的人突然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許謙益微微點頭，那個人便出去了。
許如儀看在眼里，倒有點不好意思：“許先生要忙？那我們……”
“不忙，”他伸手輕輕虛挽一下，“你不介意我看則新聞？”
“當(dāng)然不介意?！?br/>
方才出去的人很快又進(jìn)來，手里拿了幾張整理好的紙，遞給許謙益。
他接過，微微點頭，匆匆掃了一眼，忽然笑道：“許小姐，似乎跟你先生還有點關(guān)系……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她點了點頭，很好奇，當(dāng)然更吃驚。居然……跟余陽還有點關(guān)系？
許謙益抿了一口茶，他的聲音不輕不重，絲絲入扣，仿佛唇齒間還溢著茶的清香：“一艘沒有貨號來路不明滿載‘鮮貨’的輪船，在駛進(jìn)菲律賓港口時，突然炸毀——索性的是，船上只有‘相關(guān)人員’，沒有任何無辜的民眾?！?br/>
許如儀有些聽不懂：“就在……剛剛？”
“就是剛剛，”他笑著強(qiáng)調(diào)了一遍，“許家有相關(guān)的信息收集人員，所以我們的消息一向比傳統(tǒng)媒體快很多——你們同事可能現(xiàn)在正趕去調(diào)查，許小姐不如在我這兒多坐坐？隨時掌握各方動向，消息一定比你們同事快很多?！?br/>
她大驚：“那……這么說來，很嚴(yán)重？”
“還好，”他說的輕描淡寫，轉(zhuǎn)頭向小管家說道，“我一向說，穆小狼做事太狠，但是他總是狠的這樣恰到好處——”
小管家輕輕彎腰：“您確準(zhǔn)是穆先生做的？”
“我猜想，他是看不過去了，——所以搶先了一步，用行動來提醒我，不要太優(yōu)柔寡斷?！彼χ骸澳阌X得許先生優(yōu)柔寡斷嗎？”
小管家頷首微笑：“穆先生是這樣覺得的?！?br/>
她聽的越來越糊涂，千頭萬緒，簡直就像心里卷了團(tuán)毛線，亂糟糟的。
“不要緊張，”許謙益看向她，很抱歉地解釋道，“死的都是毒販，沒有任何無辜市民受傷——穆楓做事向來有分寸，這一點，我一向不懷疑。”
“穆？”她很驚訝，又突然冒出來一個名字，本來思緒就夠亂了，這下更是不清不楚。
“我剛剛跟你說過的，遷居海外的華人氏家尤其以五大家族影響力最大——許家是一族，穆氏，就是這五大姓中的另一家。”許謙益很耐心地解釋：“這么多年海外漂泊，為了生存，其實……我們也做過很多踩線生意，但唯有一點，寧死也不會越界——五大氏家秉承著祖訓(xùn)，永不碰毒！”他微笑：“華人碰毒，就只有死路。”
很漂亮的弧線，分明是很溫和的笑，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森然入骨的涼意，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幼稚的問題，許家如今的主事人許謙益，當(dāng)然有一套自己規(guī)整家族的法則。他所受的教育讓他必須懂得謙讓和禮貌，但，這并不代表，他的退讓毫無底線，他完全沒有架子。
“鮮貨”原來就是毒品，只是一些暗話，現(xiàn)在想起來，許如儀頓時明白許多。
她瞬間想到了“余氏”最近被人栽贓的販毒丑聞，便問道：“那……和余先生的公司有沒有什么關(guān)系？”
“這次的毒販子和五大家族內(nèi)部聯(lián)系非常密切，我生怕牽扯太多，就親自過來主事，黎頌冉讓我和余陽合作，長三角的地盤他比我熟悉，有他幫忙，我的各路行動都會更迅速?！瓫]想到，后來連累他纏上了丑聞?！痹S謙益把手里的幾頁紙整理好，放在一邊，繼續(xù)說道：“可能是我最近耽誤的時間多了些，穆楓正好閑著，就順手幫了個忙，——那艘運毒的船才駛進(jìn)港口就……”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沒了，就沒了！”
“那位穆先生……做事真是又快又狠又準(zhǔn)?！彼χ?，隱約感覺到即將進(jìn)入長三角的那股勢力，非比尋常，在這樣盛世昌平的年代，竟還藏著這樣的家族，這樣可怕的“當(dāng)家人”。
“噓，”許謙益比了個手勢，輕聲笑著，“我們內(nèi)部都叫他‘小野狼’，那些孩子，寧肯得罪我，也不肯跟穆先生開個玩笑——他瞪人的樣子比他父親還可怕?！?br/>
“許先生脾氣出名的好，不能跟你比。”她也順勢開起了玩笑。
“你猜穆楓為什么不好好地在三藩呆著，突然管起了我的閑事？”許謙益叫人添茶，他今天似乎空閑很多，很樂意跟許如儀說話。
“猜不到?！彼苷\實。
許謙益笑著看她：“我猜是——添添的關(guān)系？”
“添添？”她大驚：“這和添添有什么關(guān)系？”
許謙益哈哈大笑：“穆先生女兒也在倫敦度假，很小的女孩子，很可愛，思思帶著，——聽說添添昨天午覺醒來，偷偷親了穆靜姝一下，你說穆先生是不是認(rèn)了這個小女婿？要幫幫我……”
“添添真有本事?！彼龘沃瑓s實在忍不住笑起來。
茶涼了，小管家一再催促，這次的訪談才真正收了尾，許謙益終于有要離開的意思。
許如儀起身，和他握手告別。
許謙益突然問道：“余陽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一怔，卻搖搖頭：“最近我住在家里，他卻從來不回來?！犝f公司有事？”
許謙益笑了，輕輕彈了一下指甲，溫聲道：“是有些事，讓他去忙吧，忙完了，我們一起回倫敦?！彼盟瓶闯隽嗽S如儀的心思，又說道：“他跟我請了個假，說要帶你出去一陣子，你們有什么安排？”
她搖頭：“從沒聽他說起過。”
“他做的多，說的少，估計帶你走的時候，你已經(jīng)沒法拒絕——他應(yīng)該替你把假都請好了。”
舒妤輕嘆，這世道，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余陽的心思，完全被許謙益猜透。那人電話打進(jìn)來的時候，已經(jīng)做好了出游的準(zhǔn)備，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采訪完了大佬啦？你開心了？太太?！?br/>
“誰是你太太？”
他笑著，卻不爭辯：“最近有沒有什么計劃？賞臉陪我出去玩玩？”
“不賞臉?！彼卮鸬暮芨纱啵瑓s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怪異聲音，不由好奇：“你在哪?。俊?br/>
“你聽見什么啦？我在燒柴火，要不要過來跟我一起烤火？”
“大熱天的！你有病?。。 ?br/>
余陽長吁，發(fā)生一陣大笑：“你那位青梅竹馬的小伙子在幫我搬柴煮湯水！你要不要來？”
她大感不妙，追問道：“你在哪？”
“在鄉(xiāng)下，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和……她的青梅竹馬，那位小時候掏鳥蛋被砸一臉的混小子開臥談會?。?！
舒妤收拾了一下東西，無奈舉降，她扛不住余陽軟磨硬泡，只能跑去小時候爺爺開私塾的深山里，陪他胡鬧。
“陪我一會兒好不好？就住幾天，幾天之后……你愛干嘛就干嘛，愛滾哪就滾哪……我不敢管……”簡直掐了一把淚……
這話……居然是那位爺說的出來的！
她無奈。
心底卻打著鼓，怎么……事情好像沒有那么簡單？
許謙益絕對是個謙和友善的“好好先生”,和許家管事人一窩蜂帶給她的“前奏章”印象完全不同,他彈著修剪合宜的指甲，很小心地調(diào)整坐姿,把茶碟遞到許如儀跟前，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整個過程,他都是笑著的。
“不要緊張?！?br/>
這個男人，只要一說話，仿佛都吐著幽蘭。許如儀很容易把他和電視里循環(huán)播放的各類民國劇中的當(dāng)家大少爺聯(lián)系在一起，風(fēng)度翩翩，修養(yǎng)很好，遠(yuǎn)沒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
“不,我不緊張，”她笑笑，“許先生，今天不能拍照？”
“他們跟你說的？”一開始，他有些驚訝，但又很快換了一副了然的神情：“可能他們會有特殊要求，會不會讓你感到為難？”
“不不，不會的，”許謙益太謙和，反倒讓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連連擺手，“我只是工作，他們也是為許先生工作，沒有什么為難的。況且，我的采訪本來就是文字稿，有照片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事，沒有的話，略微遺憾罷了，也沒什么關(guān)系的。”
“你要私人照片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我和添添的合影，”他說話很慢，很輕，這種音調(diào)的掌握卻讓人感到很舒服，“但是，……你知道我的家庭可能有些復(fù)雜，公開的照片，最好不要——”他很耐心地解釋：“我倒是沒覺得有太大的不妥，我的保鏢可能工作量會加大——許家很多年沒有在大陸露臉，這次攙和進(jìn)長三角的產(chǎn)業(yè)整合，是幾大家族共同商量的結(jié)果，我并不能一人做主，沒有經(jīng)過商議地披露照片，可能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br/>
許如儀沒有想到，一件小小的事，這位倫敦“許家人”竟然煞費苦心地跟她解釋，便覺過意不去，聽他又講到添添，心中頓時柔軟，連忙笑著說道：“不要緊，我們報社對照片并不執(zhí)著的，許先生肯把專訪計劃交給我，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容易了——我們報社的賣點自然……”
“相當(dāng)不容易？”許謙益微笑：“怎么聽你口中的許謙益好像很不通人情似的？我——很可怕？”
他居然也開起了玩笑。
氣氛頓時輕松。
“我們開始之前或許可以來個聚談會？”他的笑很容易讓人放松：“我不介意你問我一些關(guān)于添添的事?！?br/>
許如儀微怔，聽他提起添添，心疼的厲害。
“我聽思思也提到過你?！?br/>
“嗯？”她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溫思懿，多可愛的女人，也是好久沒見了。久到她差點忘了，思思和倫敦許家還有牽扯不清的關(guān)系……如此說來，她今天的這一場采訪，實在不應(yīng)該冷冰冰格式化的，她和許謙益面對面地交談，怎樣也能說是……故人攀交情吧？
許謙益很配合，整個采訪過程讓她感到很輕松，也很愉快。他基本不在采訪中透露任何私人相關(guān)的信息，所述都是專業(yè)術(shù)語，有關(guān)長三角金融市場的未來走向等等，闡述條理相當(dāng)清晰，也詳加了自己的見解。
許如儀也很掌握分寸，她是有相當(dāng)經(jīng)驗的名記者，采訪過很多名人，一般情況下，她的采訪對象都不喜歡談?wù)?*，——許謙益也毫無例外地屬于這類人。
采訪的過程，許家的人是全程跟訪的，因為不準(zhǔn)用任何視頻、音頻采集設(shè)備，她只能全靠手記，速記一些重要內(nèi)容，等回去以后再整理成稿。
許謙益很細(xì)心，偶爾會停下來喝杯水，或者微頓，放慢語速，迎合許如儀的速度。
采訪結(jié)束之后，她反倒有點悵然，匆忙收拾東西，準(zhǔn)備回報社交差。沒想到許謙益不顧管家的再三催促，執(zhí)意留下她再說會兒話。
“許小姐，添添住在倫敦我家里，你……不想問點什么？”許謙益淡淡看著她，修剪的漂亮的指甲輕輕彈著，一臉笑意，溫暖的就像沁入了春風(fēng)里。
她略一沉吟，說道：“忙完了近期的工作，我準(zhǔn)備遞辭呈，先回倫敦……想回到添添身邊……”
“那很好，小孩子很想你，”許謙益輕聲說道，“你如果有困難，可以來倫敦找我，——找思思也行，小事她都能解決，解決不了的，讓她轉(zhuǎn)達(dá)我?！?br/>
他很熱情，一臉謙善，笑的時候，當(dāng)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舒妤暗暗猜測，這個人，真是奇怪的很，背后一定有故事。至少他所表達(dá)出來的能夠讓人親近的氣場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符，他背后的家族，真是高深莫測。
而許謙益，卻一點架子都沒有，作為那么一個大家族的主事人，不知平時能否壓得?。?br/>
“你在想什么，我猜猜?！?br/>
他的眉眼始終含著笑意，見舒妤出神，他伸手輕輕摸著自己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在想，許先生一點架子都沒有，會不會……平時不太容易服人？”
他哈哈大笑。繼而說道：“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我生氣的樣子，‘綿里藏針’，或者，你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我。我們的家族，以及家族覆蓋下的地下王國，從來不可能用溫溫軟軟的性子去治理，如果什么都像你外表看到的那樣，那么，許家不可能在倫敦華人世界影響這么大?！?br/>
“綿里藏針”，居然會有人用這么……“負(fù)面”的詞來形容自己，許如儀頓時驚訝，眼前的那人，在她眼里不免又多了幾分神秘。她聽的很認(rèn)真，許謙益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認(rèn)真聽進(jìn)去了。
“許家不可能在倫敦華人世界影響這么大”……這句話讓許如儀想起采訪之前許家工作人員說的——“他對倫敦的地下影響力，絕不亞于在任唐寧街10號”，未免是太大的口氣，她有些不相信，卻對許謙益背后的家族興趣非常，她居然大著膽子問道：
“許先生，你愿意談?wù)剢?，你的家庭？?br/>
許謙益一愣，眼底的驚訝稍縱即逝：“如果是私人交流的話，——我很愿意。”
許如儀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連忙說道：“那是當(dāng)然的，這里只有私人交流?！彼χa(bǔ)了一句：“我是添添的母親。”
身邊一路陪訪的管家這時突然站了出來，朝許如儀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告訴她見好就收。
許謙益伸手擋了擋，朝管家微笑：“不要緊，許記不但是記者，更是我一個私人的朋友——”
許如儀很感激地向他笑了笑。
談話繼續(xù)，卻多了幾分私下里的親密。
許謙益修養(yǎng)很好，很顧及別人的感受，說話間，時時注意著她手里的茶杯，茶水少了就叫人添，不時問候。
“我們的家族，恐怕要從數(shù)十年前說起。那時大陸烽煙四起，好不容易戰(zhàn)爭告停，以為可以喘息一陣了，誰知道——”
誰知道國共內(nèi)戰(zhàn)，青海邊又添了無數(shù)白骨，自古如此，分了合，合了分。苦的總是百姓。
“再后來，大陸又經(jīng)歷了幾次浩劫，氏家大族能走的都走了，把相當(dāng)?shù)馁Y產(chǎn)都帶到了海外——在異國他鄉(xiāng)繁嗣后代，這數(shù)十個家族中，尤以五大家族資產(chǎn)最盛、人口最多，在海外華人中埋根深、影響廣。”
“許家——就是這五大族姓之一？”她聽的很認(rèn)真，忽然插口道。
許謙益點頭：“后來，又發(fā)生了很多事——”他的口氣里透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凄涼，他突然問道：“你也認(rèn)識黎頌冉？”
許如儀很意外他為什么要這樣問，只得點頭：“是，黎大哥，他是思思的老公嘛。不過，我們很久沒見了……”
“他在倫敦。”許謙益笑著抿了一口茶。
她竟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
“黎頌冉，他和我們有莫大的淵源——”他笑著，突然有些不想再說下去的意思：“這些，你以后會知道?！绻憷瞎敢飧嬖V你的話。但是現(xiàn)在，我不能說?！?br/>
她知道許謙益口中的她“老公”，是指余陽，她連忙岔開話題：“黎大哥……和你早就認(rèn)識？”
“很早，”許謙益微笑著點頭，“我們很早就認(rèn)識，比你們都早。”
舒妤驚訝萬分。在沒有她陪伴的路程中，思思……想必是經(jīng)歷了很多事情吧？
許謙益身邊的人突然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許謙益微微點頭，那個人便出去了。
許如儀看在眼里，倒有點不好意思：“許先生要忙？那我們……”
“不忙，”他伸手輕輕虛挽一下，“你不介意我看則新聞？”
“當(dāng)然不介意?！?br/>
方才出去的人很快又進(jìn)來，手里拿了幾張整理好的紙，遞給許謙益。
他接過，微微點頭，匆匆掃了一眼，忽然笑道：“許小姐，似乎跟你先生還有點關(guān)系……要不要我念給你聽？”
她點了點頭，很好奇，當(dāng)然更吃驚。居然……跟余陽還有點關(guān)系？
許謙益抿了一口茶，他的聲音不輕不重，絲絲入扣，仿佛唇齒間還溢著茶的清香：“一艘沒有貨號來路不明滿載‘鮮貨’的輪船，在駛進(jìn)菲律賓港口時，突然炸毀——索性的是，船上只有‘相關(guān)人員’，沒有任何無辜的民眾。”
許如儀有些聽不懂：“就在……剛剛？”
“就是剛剛，”他笑著強(qiáng)調(diào)了一遍，“許家有相關(guān)的信息收集人員，所以我們的消息一向比傳統(tǒng)媒體快很多——你們同事可能現(xiàn)在正趕去調(diào)查，許小姐不如在我這兒多坐坐？隨時掌握各方動向，消息一定比你們同事快很多?！?br/>
她大驚：“那……這么說來，很嚴(yán)重？”
“還好，”他說的輕描淡寫，轉(zhuǎn)頭向小管家說道，“我一向說，穆小狼做事太狠，但是他總是狠的這樣恰到好處——”
小管家輕輕彎腰：“您確準(zhǔn)是穆先生做的？”
“我猜想，他是看不過去了，——所以搶先了一步，用行動來提醒我，不要太優(yōu)柔寡斷?！彼χ骸澳阌X得許先生優(yōu)柔寡斷嗎？”
小管家頷首微笑：“穆先生是這樣覺得的?！?br/>
她聽的越來越糊涂，千頭萬緒，簡直就像心里卷了團(tuán)毛線，亂糟糟的。
“不要緊張，”許謙益看向她，很抱歉地解釋道，“死的都是毒販，沒有任何無辜市民受傷——穆楓做事向來有分寸，這一點，我一向不懷疑。”
“穆？”她很驚訝，又突然冒出來一個名字，本來思緒就夠亂了，這下更是不清不楚。
“我剛剛跟你說過的，遷居海外的華人氏家尤其以五大家族影響力最大——許家是一族，穆氏，就是這五大姓中的另一家?！痹S謙益很耐心地解釋：“這么多年海外漂泊，為了生存，其實……我們也做過很多踩線生意，但唯有一點，寧死也不會越界——五大氏家秉承著祖訓(xùn)，永不碰毒！”他微笑：“華人碰毒，就只有死路?！?br/>
很漂亮的弧線，分明是很溫和的笑，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森然入骨的涼意，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幼稚的問題，許家如今的主事人許謙益，當(dāng)然有一套自己規(guī)整家族的法則。他所受的教育讓他必須懂得謙讓和禮貌，但，這并不代表，他的退讓毫無底線，他完全沒有架子。
“鮮貨”原來就是毒品，只是一些暗話，現(xiàn)在想起來，許如儀頓時明白許多。
她瞬間想到了“余氏”最近被人栽贓的販毒丑聞，便問道：“那……和余先生的公司有沒有什么關(guān)系？”
“這次的毒販子和五大家族內(nèi)部聯(lián)系非常密切，我生怕牽扯太多，就親自過來主事，黎頌冉讓我和余陽合作，長三角的地盤他比我熟悉，有他幫忙，我的各路行動都會更迅速。……沒想到，后來連累他纏上了丑聞?！痹S謙益把手里的幾頁紙整理好，放在一邊，繼續(xù)說道：“可能是我最近耽誤的時間多了些，穆楓正好閑著，就順手幫了個忙，——那艘運毒的船才駛進(jìn)港口就……”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沒了，就沒了！”
“那位穆先生……做事真是又快又狠又準(zhǔn)?！彼χ?，隱約感覺到即將進(jìn)入長三角的那股勢力，非比尋常，在這樣盛世昌平的年代，竟還藏著這樣的家族，這樣可怕的“當(dāng)家人”。
“噓，”許謙益比了個手勢，輕聲笑著，“我們內(nèi)部都叫他‘小野狼’，那些孩子，寧肯得罪我，也不肯跟穆先生開個玩笑——他瞪人的樣子比他父親還可怕?！?br/>
“許先生脾氣出名的好，不能跟你比。”她也順勢開起了玩笑。
“你猜穆楓為什么不好好地在三藩呆著，突然管起了我的閑事？”許謙益叫人添茶，他今天似乎空閑很多，很樂意跟許如儀說話。
“猜不到。”她很誠實。
許謙益笑著看她：“我猜是——添添的關(guān)系？”
“添添？”她大驚：“這和添添有什么關(guān)系？”
許謙益哈哈大笑：“穆先生女兒也在倫敦度假，很小的女孩子，很可愛，思思帶著，——聽說添添昨天午覺醒來，偷偷親了穆靜姝一下，你說穆先生是不是認(rèn)了這個小女婿？要幫幫我……”
“添添真有本事?！彼龘沃瑓s實在忍不住笑起來。
茶涼了，小管家一再催促，這次的訪談才真正收了尾，許謙益終于有要離開的意思。
許如儀起身，和他握手告別。
許謙益突然問道：“余陽最近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一怔，卻搖搖頭：“最近我住在家里，他卻從來不回來。——聽說公司有事？”
許謙益笑了，輕輕彈了一下指甲，溫聲道：“是有些事，讓他去忙吧，忙完了，我們一起回倫敦?！彼盟瓶闯隽嗽S如儀的心思，又說道：“他跟我請了個假，說要帶你出去一陣子，你們有什么安排？”
她搖頭：“從沒聽他說起過?！?br/>
“他做的多，說的少，估計帶你走的時候，你已經(jīng)沒法拒絕——他應(yīng)該替你把假都請好了?！?br/>
舒妤輕嘆，這世道，果然男人更了解男人。余陽的心思，完全被許謙益猜透。那人電話打進(jìn)來的時候，已經(jīng)做好了出游的準(zhǔn)備，完全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采訪完了大佬啦？你開心了？太太。”
“誰是你太太？”
他笑著，卻不爭辯：“最近有沒有什么計劃？賞臉陪我出去玩玩？”
“不賞臉?！彼卮鸬暮芨纱?，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噼噼啪啪的怪異聲音，不由好奇：“你在哪??？”
“你聽見什么啦？我在燒柴火，要不要過來跟我一起烤火？”
“大熱天的！你有病啊??！”
余陽長吁，發(fā)生一陣大笑：“你那位青梅竹馬的小伙子在幫我搬柴煮湯水！你要不要來？”
她大感不妙，追問道：“你在哪？”
“在鄉(xiāng)下，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和……她的青梅竹馬，那位小時候掏鳥蛋被砸一臉的混小子開臥談會?。?！
舒妤收拾了一下東西，無奈舉降，她扛不住余陽軟磨硬泡，只能跑去小時候爺爺開私塾的深山里，陪他胡鬧。
“陪我一會兒好不好？就住幾天，幾天之后……你愛干嘛就干嘛，愛滾哪就滾哪……我不敢管……”簡直掐了一把淚……
這話……居然是那位爺說的出來的！
她無奈。
心底卻打著鼓，怎么……事情好像沒有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