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zhuǎn)到屏風(fēng)后面，見一個渾身是血小貓大點的女孩子。
“不會哭呢?！?br/>
“拳頭拽著挺有勁?！?br/>
穆文忠、穆凌云和穆春才從周氏脫險的慘狀中回過神來，此刻都不敢吭聲，更不敢出聲詢問，生怕驚擾了產(chǎn)婆的判斷，或者漏了重要的信息。
“先洗干凈吧?！币宦晣@息。
三個人的心都沉到谷底，周氏已經(jīng)累得無法思考，沉沉昏睡過去。
“穆老爺?！敝贿^了一小會兒，穆春等人卻覺得似乎過了很久很久，等到人都傻了，兩個產(chǎn)婆才抱著小花被出來。
“老爺，少爺，小姐。”一個產(chǎn)婆小心翼翼的被子放進穆文忠懷里：“是個小閨女，四斤。等會兒看看太太有沒有奶，沒有的話怕是要喂點牛乳羊乳什么的。”
沒有聽見哭聲，終究是忐忑不安。
“抱出去叫大夫看看?！敝苁显绠a(chǎn)，大夫是一早準(zhǔn)備好的，也在廂房候著呢，專門請的女大夫，看早產(chǎn)的孩子的。
兩個產(chǎn)婆松了一口氣：“九個月活命的，不是沒見過。窮人家的便罷了，沒吃沒喝沒奶的，命苦著呢。穆家的娃娃，養(yǎng)得活?！?br/>
這話是安慰，卻也是一劑強心針。
穆春跟著抱著孩子的珍琴過去看，穆文忠和穆凌云心里忐忑地走出產(chǎn)房。
產(chǎn)婆又忙著給周氏喂參湯，然后幫她掖好被子讓她睡覺。
直到女大夫在廂房查了半天，告訴穆春：“先天有些不足，兇多吉少，先盡力養(yǎng)著吧?！?br/>
穆春的心又提到嗓子眼，看也不敢看那拳頭大的小臉，卻又哭不出來，只心里翻江倒海得難受。
那女大夫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孩子卻在穆春要離開房門的時候，忽然“嚶嚶”像小貓一樣無助地哭起來。
穆春心里一動，又折回身去。
這回就連女大夫也是欣喜不已：“等一會要喂東西了?！?br/>
“去請奶娘，去請一個，重金也要請來！”穆春對珍琴激動地吩咐。
“奴婢親自去。”珍琴立刻回應(yīng)。
女大夫嚴(yán)肅的神色也緩和了些：“養(yǎng)在屋里，要暖暖和和的，不能見風(fēng)，不能吃太多?！?br/>
“勞煩你每日過來看看?！蹦麓赫埱?。
女大夫笑著：“自然要來看看的?！?br/>
如此穆春便將孩子交給她，自己先出去報喜：“是個女兒，哭了?！?br/>
穆文忠有些不相信：“還活著？”
“是了，我已經(jīng)叫珍琴立刻去打聽誰家剛生了孩子，請回來做奶娘。大夫說，若是能吃東西，就好好養(yǎng)著?！?br/>
穆凌云已經(jīng)欣喜得不知道說什么了。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碧K氏雙手合十，不住念叨，就連穆夏也是滿臉欣喜。
只是大家雖然高興，卻不敢鬧騰，都很自覺地生怕驚擾了休息的周氏和小小的娃娃。
天色已經(jīng)發(fā)白，然而東院卻沒有一個人離開回去休息。
每個人都控制著自己的高興和激動，唯獨嚴(yán)氏在一旁心有不忿。
若說最開始她還期望周氏母女平安，以讓自己的罪過輕一點的話。
從剛才穆文忠打了她兩巴掌開始，她就在心里不住地咒周氏一尸兩命，叫穆文忠和穆春這對狠毒的父女都痛苦不堪才好。
此刻見眾人高興，忍不住冷嘲熱諷：“高興什么？七活八不活，她這才剛八個月滿呢，誰知道……”
“啪”，穆春沖過來，不等她話說完一個耳光劈手扇在她臉上：“毆打長輩是嗎？天打五雷轟是嗎？來吧，我不怕。”
嚴(yán)氏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先前穆文忠也怕給穆春沾染上忤逆不孝的罪名，這才親自出手，忍不住教訓(xùn)了嚴(yán)氏。
沒想到此刻穆春卻已經(jīng)天不怕地不怕。
“你……”嚴(yán)氏還想罵。
穆春劈手又是一個耳光：“我娘和小妹妹活著，你就偷著樂吧?！?br/>
“這一巴掌，是叫你知道，什么叫做自己找死！”她劈手又是一耳光。
嚴(yán)氏先前被穆文忠打過的臉頰高高腫起，此刻又添幾條紅印。
“這一巴掌，是叫你知道，穆家為什么容不下你？因為你歹毒陰險！”又是一耳光。
沒有人去拉盛怒之下的穆春。
穆夏在心里暗暗叫好。
蘇氏不住念叨：“阿彌陀佛，善哉善哉?！?br/>
“啪”，又是一巴掌：“這一下，是叫你以后見著穆家人，就給我繞著走！”
“穆春！你……你……”嚴(yán)氏嘴里已經(jīng)像含著個雞蛋，說話含糊不清楚，然而穆春還是聽清了：“穆文忠和穆凌云進產(chǎn)房，沾染了血腥之氣，穆家遲早要倒大霉！”
她強忍著疼痛說出這句話來。
“胡說八道！”穆春冷笑著：“我娘難產(chǎn)死亡，我爹和我大哥進去見我娘最后一面，誰知道上天有眼，我娘起死回生，孩子也健康聰明……這就是穆家福澤深厚的緣故?！?br/>
“是了是了，正是如此。”蘇氏懦弱，生怕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發(fā)生，急忙附和：“大嫂是死而復(fù)生，佛祖保佑的?！?br/>
嚴(yán)氏見他們顛倒黑白，是非不分，還想說什么，穆春靠近她的耳朵，冷聲說道：“你大兒子已經(jīng)被趕出穆家，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干的嗎？若是你還不消停，怕是你的小兒子還有女兒，都不會再姓穆了?！?br/>
嚴(yán)氏渾身一哆嗦，她一直以為是穆凌廣自己犯了錯。
當(dāng)然，的確是穆凌廣自己犯錯，被穆立逐出家門。
穆春此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不過是嚇唬她而已。
嚴(yán)氏自己陰險狡詐，自然一下子就相信是穆春報復(fù)自己的陰謀，她驚慌含糊說道：“你想怎么樣？”
“這是我最后一次看見你。我說過，以后見著穆家人，你給我繞著走?！蹦麓赫f：“我妹妹若是好好活著，你這條賤命就活著，若是不成，你也一并算算你的死期！”
她語氣陰寒毒辣，嚴(yán)氏感覺仿佛有毒蛇的信子鉆進了脖子。
“好了，放了嚴(yán)家姑奶奶吧?！蹦麓赫f完，像是沒做什么事情一般，拍拍手。
說是放，嚴(yán)氏被玉畫和寶竹壓到角門，推了出去，門砰一聲關(guān)上。
“你跟她說什么？”穆文忠問了一句，顯然是隨口問的，并不想知道答案，因為緊接著他又說：“你剛才的確過分了?！?br/>
“母親和妹妹平安就好?！蹦麓簱е挛闹业母觳玻骸澳悴灰矚獾靡?？”
蘇氏和穆夏借口回去梳洗，趕緊先撤了。
穆文忠也有些尷尬，訕訕說道：“我也是急壞了?！鳖D一頓看著穆春凍得通紅的小臉，身上胡亂披著的衣裳——披風(fēng)還是后來玉梅跟出來強迫加上的，根本沒穿整齊，忙道：“你也趕緊回屋歇息一會兒去，我去看看你母親?！?br/>
有穆文忠在，怕是周氏更加安心，穆春沒有反對，用胳膊肘頂了穆凌云一下：“大哥，咱們兩有個小妹妹了?！?br/>
穆凌云“嘿嘿”直笑，搓著手說道：“我還以為過完二月才生呢，禮物都沒準(zhǔn)備好?！闭f完摸了一下穆春的紅臉，見的確冰涼一片，催促道：“趕緊去被子里暖暖?！?br/>
穆春愈發(fā)覺得冷，趕緊帶著玉梅，回到屋子，迷迷糊糊中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了許久才起來。
等她醒來時，發(fā)覺窗外天光大白，她慌忙叫玉梅進來伺候梳洗：“都正午了嗎？母親醒來沒有，小妹妹怎么樣了？”
玉梅看了一眼明紙糊的窗戶外面，明白穆春著急所在，她柔聲說道：“不是正午。”
“這就好，差點睡過頭了?！蹦麓簢@口氣。
“是晚上了?！?br/>
“啊？”
穆春目瞪口呆：“那外面這么亮?！?br/>
“下雪了?！庇衩房此哪雍眯Γ骸澳院缶烷_始下，密密麻麻的，如今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呢?！?br/>
穆春忙披上衣裳下床去掀簾子，玉梅一把抓住她的手：“還是穿好衣裳，外頭冷得很。昨日您熬了一晚上，奴婢生怕您病了，如今瞧著睡了一覺沒事，這才放心?！?br/>
“哦?！蹦麓盒πΓ貋泶┖昧艘律?，又換了一件頂厚的披風(fēng)，這才重新開了簾子，果然，一股凜冽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
穆春下意識用手捂住鼻子，鼻子一經(jīng)冷風(fēng)就會被吹得酸澀生疼，嚴(yán)重的就會甕聲甕氣，到時候又免不了要喝苦苦的藥。
雪已經(jīng)停了，外頭白茫茫一片。
穆春踏著雪去到周氏屋里，剛進去就聽見穆文忠和周氏在說話。
醒了就好，她想。
“既然二叔這么說了，咱們也不好阻攔，只是我如今月子中，這些事情怕是要勞煩三弟妹去張羅了。”周氏聲音還是很虛弱。
“我回頭跟她說說?！蹦挛闹覈@口氣：“如今家中竟然一個能主事的都沒有了?！?br/>
“春兒是個能干的，只是這種事情她不好出面操持?！敝苁险f道：“其實三弟妹做事我也不大放心，總歸她的性子綿軟，若是一切順利還好，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哪怕一點點，她就應(yīng)付不過來了。”
“爹娘，你們說的什么事？”穆春走上前去問道。
穆文忠坐在桌邊喝茶烤火，周氏正躺在床上休息。
孩子放在襁褓里，奶娘抱著搖晃。
穆春一面說話，一面過去看了襁褓一眼，見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她想逗弄，奶娘忙道：“大小姐可別，四小姐剛要睡著了?！?br/>
穆春訕訕縮回手來。
“抱下去吧?！敝苁闲χ溃骸澳阋怖哿耍⒆右黄鸪榭账瘯??！?br/>
“多謝太太?！蹦棠锉е〖一锶チ烁舯趲?，那里暖烘烘的。
“先前替你二叔說了一門親事，對方是隔壁縣的一個姑娘，十八歲了吧，十分能干，家里窮，耽擱了。如今日子好過了，才想起說親?！敝苁下f道：“先前跟你二叔提了一嘴，他聽說對方?jīng)]讀過書，不太愿意的樣子，我就沒說了。剛才他過來看望你妹妹，就提了此事。既然他愿意，我們自然要快些張羅的?！?br/>
穆文平?jīng)Q定要娶續(xù)弦了？
穆春想到自己盛怒之下罵他的幾句懦夫，又想到他一向迂腐的他卻為自己遮掩和方之詢私下見面的事情，內(nèi)心不由得涌起一抹愧疚來。
“只是如今我月子里，不知道找誰張羅此事。”周氏犯難。
“找兩個二嬸啊?！蹦麓簬缀跏窍乱庾R脫口而出。
劉氏是十分能干的，呂氏也不遑多讓。
周氏的腦筋一直在穆家東院打轉(zhuǎn)，倒是沒想過去麻煩穆家西院。
而穆春想的卻不是這樣。
上一世穆家被嚴(yán)家算計，西院袖手旁觀，雖然可以說是人情冷漠，可也是因為平素兩家雖有來往，卻也不多的緣故。
穆二老太太性子要強，總不肯承認穆家西院比東院強，因此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咬碎了呀堅持，甚少向穆家東院求助。
穆立就更不可能向孤兒寡母求助了。
可是感情就是在互相幫助，互相需要中處出來的。如果僅靠中秋節(jié)大家吃吃飯說說話，平素雞毛蒜皮的來八卦一下，關(guān)鍵時刻靠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此番穆家陷入困境，而劉氏和呂氏的確是閑在家中。
穆文忠和周氏一樣，倒是從來沒想過這些，聽聞后有些詫異地看著穆春：“這……這……咱們從來沒開口過……”
“事急從權(quán)?！蹦麓嚎刹辉敢庹f她就是故意開口求人的，不然穆文忠絕對不干。
他跟穆立一樣，表面老實，心里也為自己是穆家東院一族驕傲著呢。雖然功名官職不如兩個堂弟，卻也是不愿意低人一等的。
“二叔是續(xù)弦，但是人家姑娘是頭婚，不能風(fēng)光大辦，也該體體面面的，不然日后如何家庭和睦？”穆春說道：“再一個，我覺得前二嬸怕是不會善罷甘休，若是她鬧事，豈不是好好一樁喜事變成壞事？還是要厲害得能干的張羅才行。”
她又看著穆文忠：“這事兒就父親你去跟二祖母說吧。總不能委屈了二叔是吧。”
不委屈二叔，就只能委屈您這個大哥，紆尊降貴去請?zhí)玫芟眮磙k事吧。
聽見穆春提穆文平，穆文忠終于不再糾結(jié)，他點頭對周氏道：“那我明日一早就過去說說看?！?br/>
“二祖母會答應(yīng)的?！蹦露咸嘈睦秲蓚€兒子這么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證明她雖然沒了丈夫，可是并不比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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