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楊熙回到府上，便將此事與若虛先生說了。

    若虛先生點頭道：“確實如此，明日我將隨侍天子一并前往，你就與丹夫子同去吧?！庇謬诘?，“雖然你曾經(jīng)見過天子，但那畢竟是私下場合，這次是一場大規(guī)模盛事，卻要小心謹(jǐn)慎，不可行差踏錯。到時往來百官，也要記住他們姓名樣貌，將來少不得要與他們打交道?！?br/>
    楊熙領(lǐng)諾，將先生交代的事項一一記在心中不提。

    第二日一早，若虛先生天還不亮便去早朝，楊熙用過早飯，便去丹夫子門首等候。過了不多時，大門吱呀一開，丹夫子帶著一名青衣小廝走出門來。

    楊熙剛想向丹夫子問安，突然瞥見那個青衣小廝，巾幘裹頭、瘦瘦小小，正低眉順眼站在丹夫子身后，雖然看不清面貌，只能看見一抹雪白的頸項和下巴，但他的心臟卻驀的狂跳起來。

    是青兒小姐！

    丹夫子見楊熙突然呆愣，不由得苦笑道：“延嗣莫要驚慌，青兒聽說今日有如此盛事，天子要歷考博士、學(xué)子，心中極為向往，便非要央求我?guī)ヒ娮R見識。我拗不過這丫頭，只得讓她扮成小廝，偷偷跟去了。到了太學(xué)，還望延嗣從旁遮掩一二?！?br/>
    穿著小廝裝束的青兒臉上閃過一絲紅暈，對著楊熙微微福了一福，聲音細若蚊蚋道：“見過世兄。”

    楊熙恍若身在夢中，直到與二人同登馬車，在馳道上向太學(xué)駛?cè)?，才慢慢回過神來。

    馬車之中空間甚小，楊熙與青兒分別坐在兩邊，雖然中間隔了一個丹夫子，沒有肌膚相親，也算呼吸相聞。聞著女兒家身上若有若無的幽香，楊熙心中不覺胡思亂想，這孔夫子只說非禮勿視，沒說非禮勿聞，于是不覺又深深吸了幾口氣。

    太學(xué)屬太常寺管理，位置便在長安近郊，城西南五里之處。丹夫子的宅邸距離太學(xué)不遠，走了一程，遠遠看見高聳入云的辟雍、社稷壇就在眼前，馳道兩邊房舍綿延不絕，都是太學(xué)生的寓舍，只見路上的太學(xué)生們都是穿戴齊整，都向太學(xué)方向走去。畢竟今日天子駕臨，誰不期望能讓皇帝青眼加身呢？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開闊廣場，依次排開六棟雙層軒宇，營造極為寬大，其間來來往往的均是儒生，都要向那廣場聚集而去。

    丹夫子的馬車停在一片馬廄旁邊，自有童仆前來安頓車馬，丹夫子便攜著楊熙和青兒同向廣場走去。路上看見同僚，畢竟帶著女兒，也不便上去搭話，只是遙遙拱手行禮。

    須臾來到廣場之上，只見外圍已經(jīng)擠擠挨挨全是學(xué)子，那廣場地上擺滿蒲團，不知為何卻沒人去坐。再看那正殿前方，也已排開一溜案幾，當(dāng)中高幾覆蓋著明黃桌布，必是皇帝座位。再往前看的正殿當(dāng)中，便是至圣先師孔子的掛像，看起來威嚴(yán)肅穆，兩邊有數(shù)名身著內(nèi)侍服色之人正不斷地將三牲、鮮果等貢品堆上掛像前的供桌。

    三人正不知該往何處去，突然人群中一人向楊熙擺手，道：“延嗣賢弟，你也來了！”

    楊熙定睛一看，原來是好友岑規(guī)。岑規(guī)看到丹夫子在旁，連忙疾步趨近見禮，瞥見男扮女裝的青兒藏在丹夫子身后，也是呆了一呆，頓時將她認了出來。

    一旁楊熙忙向他連使眼色，這岑規(guī)也是聰明之人，又在丹夫子府上旁聽已久，自然知道丹夫子對小女兒的寵愛，于是硬生生忍住詫異，把目光轉(zhuǎn)開去，只與楊熙敘話。

    經(jīng)過岑規(guī)解釋，楊熙才知道此時眾人都在等候天子到來。等到天子來到此處，向至圣先師獻上祭祀，太學(xué)諸官員、博士、學(xué)子才可分別入座。

    同時，也不是誰人都有座位。上首皇帝身邊，只有王公貴人方可落座，下首十幾個繡墩，則是德高望重的儒學(xué)博士的座位，再下面廣場上的蒲團，則是“弟子”的座位，那“諸生”之流，卻只能團團站在周邊了。但是即便是只能站立在旁，“諸生”也都是蜂擁而至，只盼一睹圣上天顏。

    又談了一會，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悠長號角之聲，聚集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都道：“圣駕到了?！本鸵娔侨巳喝绾[一般分向兩邊，太學(xué)門口的牌坊底下現(xiàn)出明黃色的幢幢寶蓋。

    天子為表示對至圣先師的尊敬，在太學(xué)門口一里之外便下了龍車，步行前來。遠遠看見皇帝御駕，眾人頓時如風(fēng)批麥草，嘩啦啦跪了一地，山乎“吾皇萬歲”。有些來自鄉(xiāng)下的學(xué)子，此時是第一次得見天顏，竟然激動得熱淚盈眶。

    天子龍驤虎步，在一群貴人臣子的簇擁之下從外走來，看到下面跪了一地的太學(xué)學(xué)子，想到天下有才有能之士，多半已經(jīng)被收羅在此，假以時日，必然涌現(xiàn)無數(shù)的將相良才，國之棟梁，不由得心中大悅，連道：“眾卿平身?！?br/>
    眾人哪里敢起，直到天子走上殿前祭臺，一個隨侍內(nèi)官才尖聲道：“圣上賜你們平身，都快起來吧！”眾人才紛紛站起。

    楊熙隨著眾人一跪一起，直到現(xiàn)在才有暇打量天子一行。只見天子當(dāng)先站在祭臺前面，身著玄色冕服，身后全是身穿皂色祭服的王公貴人。

    楊熙定睛一看，頓時認出幾張熟悉面孔：最靠近皇帝的是丞相翟方進和御史大夫孔光二人，后面有執(zhí)金吾卿任宏，還有他的先生禮官大夫楊若虛。但不知為何，應(yīng)該時刻在天子身邊，保衛(wèi)天子安全的衛(wèi)尉卿張逸云，卻不見蹤影。另有數(shù)人靠近天子，顯然也是身份尊貴，年齡卻是有長有幼，楊熙俱都不認得是誰。

    旁邊丹夫子輕聲介紹，那天子身邊最年幼者，便是定陶王劉欣了。邊上那個稍微年長一些的青年，卻是楚王劉衍。接著又介紹了幾名臣子。

    楊熙奇道：“怎么其中沒有中山王？”

    丹夫子正待要說，祭祀大典已然開始。他作為太學(xué)博士，自然要上前參與祭祀，便囑咐楊熙好生照看青兒，自己則是快步向前，排班列隊，跟在皇帝身后向著至圣先師掛像行那參拜大禮。

    皇帝親手在那至圣先師座前燃上貢香，手中展開一個帛冊，朗聲念道：“太古萬世，長夜難明，春秋之末，圣人降生。感萬方之多難，乃馳驅(qū)以宣教。冀輔弼于亂世，欲敦厲于黎庶......”

    眾人恭立靜聽，原來天子念得乃是一篇祭文，內(nèi)容全是稱頌孔子功德，其文辭華美、立意高遠，只聽得眾儒生心中暗暗驚佩，不知竟是何人所作。

    一旁青兒聽得如癡如醉，待聽得“追往事，思來者，懸明鏡而作《春秋》，立極則以昭萬代”一句，忍不住小聲重復(fù)起來，嚇得楊熙連忙碰碰她的肩頭，她才猛然驚覺，閉口不言，臉上卻已是泛起一抹紅暈。好在周圍儒生也都在認真傾聽，倒沒有人發(fā)現(xiàn)這里的異狀。

    看來這青兒姑娘才女的名聲絕非虛名謬贊，而是有真才實學(xué)的。楊熙雖然讀過不少書籍，但在這文賦一道上，卻沒人指導(dǎo)，只能說是粗通，這洋洋灑灑一篇祭文聽在耳中，只是覺得好，一時也說不清怎么個好法。青兒一個少女，卻仿佛深得其味，大有不虛此行之感。

    楊熙指尖觸到少女的肩頭，感受到少女微微的顫抖，雖是隔了不知幾層衣服，但仍感指尖麻酥酥的，心頭更是紛亂如麻，一時間又是甜蜜又是緊張，卻將天子后半篇祭文全數(shù)錯過了。

    等他回過神來，天子已念出最后一句“昔三千學(xué)子相望于道，今太學(xué)杏林已成大觀，百川競乎儒林門庭，圣人之學(xué)誦說尤新，爾等當(dāng)繼夫子之志，開我大漢萬世太平！”這最后一句頗有勸勉學(xué)子之意，現(xiàn)場儒生一聽，精神都是為之一振。

    天子念完，對著先師掛像又是一拜，然后才走下祭臺，哈哈笑道：“這片祭文是揚子云所作，確是深合朕心。你等學(xué)子，切莫要辜負朕的一片苦心呀。”

    天子站在天子身后很遠處一名老臣連忙跪下謝恩道：“不敢，不敢，天子謬贊，折煞老夫了”

    這老人名叫揚雄，字子云，乃是當(dāng)世一等一的文學(xué)大家，所作幾篇大賦，都是膾炙人口，不僅天子贊譽有加，全國士子也是競相傳頌，他作的祭文自然是好的。但不知為何，此人卻一直未得重用，只在少府擔(dān)任一名黃門侍郎。

    楊熙見青兒遠遠望著揚雄，滿臉傾慕之色，不由得暗下決心，一定要找機會向這揚侍郎請教一下辭賦功夫。

    祭拜已畢，天子便到前殿之前的案幾上坐下，命道：“坐。”眾臣立刻在兩邊案幾按照職位尊卑坐好，那定陶王、楚王均坐在天子身邊。

    見到各位博士紛紛在下面繡墩坐好，楊熙和青兒也趕緊上前，到那丹夫子跟前侍立伺候。外面的學(xué)子接著紛紛涌入，“弟子”在那蒲團上坐好，“諸生”卻只能圍在廣場外側(cè)，翹首豎耳，只盼能多看一眼天顏，多聽一句圣音。

    天子見群臣、博士、學(xué)子齊齊整整，都在靜靜等待自己開口說話，不由得龍心大悅。剛欲開言，忽聽一陣迅疾的馬蹄聲從遠處噠噠傳來，在這寂靜的太學(xué)大殿前顯得尤為刺耳。

    太學(xué)乃神圣之所，連天子前來祭拜，都要提前下車，步行前來，這是哪里來的狂徒，竟然縱馬奔馳？一時間天子以降，人人都是臉上色變，向那太學(xué)的大門牌坊處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