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之王）到明洪熙年間，雖屢經(jīng)兵火之災(zāi)已無北宋初期的繁榮，但依然是中原第一大都，號稱“八省通衢，勢若兩京”。而汴河兩岸不僅風(fēng)景旖旎，更是商販巨貴聚集之所，因此每年到了清明之時便是人們上河之際，汴河兩岸就會如節(jié)日一般熱鬧，上至達(dá)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紛紛沿著兩岸踏青賞景游玩嬉耍，這也是自北宋開始便有的風(fēng)俗。

    這年三月時節(jié)，汴河兩岸照舊是熱鬧非凡人如潮涌，游玩踏春的人也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其中有個來自河南滑縣的儒生姓孟名韜，也專程和朋友一起趕來游賞美景，只見兩岸士女如織車水馬龍，沿途叫賣的小商小販多不勝數(shù)，各種貨物琳瑯滿目，將二人看得是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兩人一邊東張西望一邊緩緩前行，忽見前面約十余步外有數(shù)十人圍作一圈，口中還不時發(fā)出叫好聲，孟濤一見甚是好奇，于是便拉著友人奮力擠上前去，好不容易到里面一看方才知是三名男子帶著一只老虎在賣藝。

    這三人一老二壯，以父子相稱，均著一身短褂長褲，體格魁梧身手矯健，滿面江湖之色。而旁邊臥著一頭老虎，身長約有八尺，爪牙鉤刺紋質(zhì)斑斕，頭上一目已眇，雖有獸王之貌卻已無了獸王之勢。老者用手抓著它的長須，故意將頭伸到它的嘴邊，只見老虎將嘴大張，任憑老者的頭放進(jìn)它的嘴里卻并不咬下，顯然是馴化得頗為溫善，猶如自己所養(yǎng)的貓狗一般。雖是如此，眾人看見老虎口中一排利齒閃閃發(fā)光，均不寒而栗，因此仍是心驚膽戰(zhàn)，為之捏一把汗，直到老者不慌不忙緩緩將頭從虎嘴中取出眾人提起的心這才放下。

    眼見老者站在中間笑吟吟的拱手為禮，眾人喝彩聲如雷，紛紛掏出銅錢扔了出去，一時猶如雨點般的撒落在地下，老者邊致謝邊與兩個兒子彎腰將錢一一拾起放進(jìn)盤中。孟韜看得有趣，也從懷中摸了兩文錢賞給了他們，待父子三人將錢收好，又將老虎驅(qū)趕進(jìn)一個馬車?yán)拇竽鞠渲?，這才趕著車離去了。此時圍觀之人也四散而去，孟韜雖說方才年及弱冠，又是一付書生模樣，可自幼卻是心地善良豪俠仗義，眼見此景，心中隱隱有些“虎落平陽”之意，不由有感而發(fā)輕聲嘆息道：“若是大丈夫一時不慎而誤落陷阱，豈不是也和它一樣了。”

    朋友在旁聽見知道他心生憐憫之意，于是笑著戲弄他道：“難不成你想將它買來放生嗎？”孟韜聽罷道：“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迸笥研Φ溃骸澳强墒侨思屹囈陨畹囊率硜碓矗铱礇]那么容易就賣給你吧?！泵享w轉(zhuǎn)念一想這話也有些道理，于是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言，只是心里總有點怏怏不樂。待二人將沿河兩岸逛畢已是天近黃昏，好在集市上美味小吃著實不少，兩人飽餐了一頓方才回到客棧。孟韜走了一天很是疲憊，洗漱完畢后早早即上床睡了，腦袋剛挨到枕頭便鼾聲如雷進(jìn)了夢鄉(xiāng)。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正在酣睡之時猛然忽聽房門聲響，隨即便見一位頭戴紫金冠身著白衣的老者進(jìn)到房中，鶴發(fā)長須仙風(fēng)道骨。孟韜還未及張口相問，卻聽老者對他拱手作揖道：“封使君（老虎的別稱，出自《太平御覽》）貶謫期限已滿，郎君若能懷仁慈之心行俠義之事，使之回復(fù)自由重歸山林，則不僅能得到美女為妻，還能化解奇禍，得道成仙，可謂是功德無量啊。（桃色誘惑）”孟韜聞聽大奇，躊躇再三方對老者道：“你所說的也確實是我白日所想，只是那父子三人全得它賴以生活，若要買來恐怕必然索價昂貴，而我此刻身上所帶銀兩也不多，只怕他們未必得賣?！?br/>
    老者聽罷笑道：“此事郎君無須擔(dān)心，明日只管前去，必然會有機(jī)可乘?！泵享w一聽大喜，急忙道：“若果真能如此的話，我明日便去將它買回放歸山林?！崩险呤謸岷毿Χ徽Z，隨即轉(zhuǎn)身出門而去了。孟韜正想將他叫住問問他的大名，不料雙眼一睜方才發(fā)現(xiàn)是南柯一夢，眼見窗外一片漆黑，想起方才之夢心中更是詫異不已，想著莫非這是神仙專門前來指點他不成？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思慮良久，直到窗外四更梆聲敲過這才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來，窗外已是日上三竿陽光明媚。孟韜記著昨晚夢中之事，起來匆匆洗了把臉，連早餐都未用就招呼朋友與他再到昨日父子三人?；⒅幦タ纯础Ｅ笥岩宦牨阒?，無奈之下?lián)u搖頭便和他一起出門了。待二人到了跟前一看，恰逢父子正鳴鑼開場，老虎在旁雙眼緊閉尾巴輕搖，似乎有些無精打采，脖頸上還有條繩索，將它拴在一根木柱上。此刻只見那老者先將頭上所戴帽子脫下，頂上一發(fā)不生是個光頭，接著又將上衣除下，坦胸露背走上前去，忽頓足一躍而上，騎在虎背雙手抱著虎頸，更以光頭在虎嘴旁蹭來蹭去。

    眾人正兀自驚嘆間，猛然間忽聽“嗷”的一聲狂嘯，老虎張開血盆大嘴，轉(zhuǎn)過頭來一口便咬了下去，瞬間老者即身首分離一命嗚呼，脖頸上噴出的鮮血足有三尺多高。眾人在旁見老虎忽然發(fā)威將主人噬殺，均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發(fā)一聲喊便四散逃去，生怕跑的慢了便會葬身虎口。而老虎此時也不追趕，反而舔舔嘴邊鮮血又靜靜臥在了地下。兩個兒子目睹此慘景不由驚駭欲絕，愣了半天方才醒過神來，隨即呼天搶地哭得痛不欲生。其中一個道：“我們所養(yǎng)的這只虎，向來頗為馴良，今天不知何故突然性情大變，居然將我父噬殺，一定要殺了它給我父報仇?！闭f畢抽出刀來便欲和兄弟一起上前將老虎殺掉。

    此時眾人都已跑遠(yuǎn)，唯獨孟韜站在原地動也未動，他眼見方才一幕確是駭人，又知老虎轉(zhuǎn)眼便會命喪刀下，忽心中一動，急忙走上前去拉住兄弟倆道：“你們所言似有不妥。想那老虎吃人乃是天性，就算此刻將它殺了，難道還能救回你們父親的性命嗎？況且人財兩空，如此做的話豈不是很不值得？”兩個兒子一聽此言均是一愣，隨即想想這話倒也在理，于是便哭著問他道：“那你說該當(dāng)如何是好？”孟韜道：“我看還不如將這頭老虎賣給我，所得錢兩既可以厚葬父親安頓家小，余下的還可以作為本錢另謀出路，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兄弟倆聽后互相看看，又在旁竊竊私議半天，認(rèn)為他所言可行。孟韜見狀便問他們這老虎要賣多少錢，二人答道要十萬貫錢，孟韜身上所帶恰好有二三百兩銀票，于是便檢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交予了兄弟倆，二人這才將父親尸身抬上馬車嚎啕大哭而去。（甜園福地）待他們走遠(yuǎn)，孟韜便欲上前將繩索從木柱上解下來，朋友在旁看得心驚，急對他道：“繩索系在頸上尚且還咬人，若是解下來小心步那老頭的后塵變作了倀鬼?！泵享w心中不以為然，依然將繩索解下，說來也怪，那老虎剛才兇性大發(fā)，此刻卻溫順無比，居然還乖乖跟著他走，圍觀之人都為之駭然，一時只敢遠(yuǎn)遠(yuǎn)的圍觀而不敢到近前來。

    孟韜本有心將它放生，可是此處離山甚遠(yuǎn)，于是他將老虎栓在一處，自己去集市上買了一匹馬來，騎上馬拉著老虎向城外疾馳而去。直走了兩個時辰方才到山前，孟韜跳下馬來對老虎道：“此處荒野深山，不缺活物，你不要去驚擾行人，免得株連于我?！闭f畢走上前去將繩索從老虎頸上解下，揮揮手道：“去吧?！崩匣⒅氐米杂梢馍跣老?，先將他看了半天，一只獨目炯炯有神，接著伏身馬前叩首數(shù)十下，孟韜見狀心中更為驚異，連連揮手讓它速行，忽聽一聲震天巨吼，轉(zhuǎn)眼便飛沙走石狂風(fēng)大作，將孟韜吹得睜不開眼。待片刻之后風(fēng)才停下來，他睜眼一看卻見老虎已經(jīng)不見蹤影了。

    孟韜站在原地惆悵良久方才打馬而回，他的朋友早在客棧中等候，一見他便問放虎之事。孟韜詳細(xì)將經(jīng)過一一道來，可說到老虎叩首相謝的時候朋友卻不甚相信，認(rèn)為這是他編出來的，孟韜笑一笑也不爭辯，心道反正此事只我一人得知，別人信不信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總算放生一事已成，也可謂是得償所愿了，所以自此以后他即使是在至親好友面前也絕口不提此事。轉(zhuǎn)眼半年過去，到了秋試之時孟韜一戰(zhàn)告捷，中了解元，按例要到京城去參加禮部主持的考試。他收拾好行李騎著一匹駿馬單身便上了路，一路早起晚宿甚是艱辛。

    這一日他走到了河北境內(nèi)，所見皆山巒疊嶂蜿蜒起伏，所以自早上起就拼命趕路，不料人生地疏兼之林密山險，走到日頭西墜之時居然還沒找到出山的道路，眼看天色漸暗，他心中不由焦急萬分。又走了片刻，忽見前方林中炊煙裊裊，似有人家。孟韜一見心中大喜，急忙驅(qū)馬上前，果見老屋數(shù)間矗立在山崖旁，門口還有一條涓涓細(xì)流，曲折蜿蜒清澈見底。孟韜翻身下馬正待上前敲門，忽聽吱呀一聲門響，從屋內(nèi)出來了一個獨目老頭，一見他便問道：“何處來的貴人光臨草野之地？”孟韜急忙上前拱手為禮自道姓名，并說日暮途窮迷失道路，乞能借宿一晚。

    老者聽罷即將他邀入堂中，待賓主坐定之后孟韜方才細(xì)細(xì)打量，見老者衣冠整潔言語粗豪，自稱以前客居中州，不久前才回來。過不多時天色已黑，又有一老婦舉著碎步上得堂來點燈，只是顫顫巍巍腳步蹣跚。老者對孟韜道：“貧寒之家請不起仆人，此即為老朽之山妻?！泵享w一聽急忙起身為禮，又見她點燈甚為吃力，于是便想代她而為。老者見狀急忙搖手阻止道：“你是貴客，再說又奔波勞累了一天，怎么能讓你越俎代庖呢？”言畢轉(zhuǎn)頭向里屋叫道：“珊瑚兒，快出來拜見郎君，順便也能幫你母親點燈?！痹捯魧⒙?，果見一位年輕女子從里屋施施然而出，先將油燈點燃，然后才走到孟韜身前趨身為禮。

    孟韜借著燈光一看，只見此女年約二八身姿婀娜，皓齒朱唇膚如凝脂，雖是一身尋常舊衣，卻難掩絕色容顏，只將他看得是神魂飛越幾乎失禮，半響方回過神來，問老者道：“這是您的女公子嗎？”老者笑道：“正是。（鳳傾天闌）因為郎君是貴人，所以才敢讓女兒出來相見?！闭f話間老婦已將菜肴端上案來，女子也將美酒溫好送上，老者以大杯自飲，而以小杯勸客，生怕孟韜不勝酒力。孟韜嘗了幾口菜肴，覺得雖是山野之味卻也可口，他風(fēng)卷殘云填飽了肚子，又與老者飲了幾杯酒，便感覺頭有些暈，這時老者讓珊瑚先將客房收拾好，然后帶著孟韜前去歇息。

    珊瑚在前帶路，將孟韜引至旁邊的一間偏房中，只見床榻整潔一塵不染，顯是用心打掃過。珊瑚對孟韜道：“郎君可以休息了?！泵享w看她雙眼微流笑意，不由心癢難搔，于是問她道：“不知小姐可有婿家？”珊瑚一聽滿面嬌羞，頓足微嗔道：“夜深人靜郎君也該安歇了，為何還要在此絮叨？若是被老父聽見，只怕會辱及貴客。”孟韜此時酒勁上來已經(jīng)有些微醉，索性伸出手去就想抓住珊瑚的衣袖，珊瑚見狀大驚，極力掙脫才逃出房去，孟韜只覺頭暈眼花，一陣醉意涌上也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才醒來，睜眼想起昨晚之事，他自覺酒后失德行為放浪，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此時窗外傳來一陣響動，他豎耳一聽，似乎是珊瑚正在庭院中在掃地，他心中有愧，也不敢出去。忽聽珊瑚在外呼道：“郎君起來了嗎？你看這漫天風(fēng)雪，真是留客天啊?！泵享w聽她言語溫和，似乎對昨晚之事并不在意，這才稍稍安心，于是起身披衣出門觀看，果見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從空中落下，山林中銀裝素裹分外妖嬈，連庭院中也積了厚厚一層。珊瑚一見他便嬌笑道：“昨晚差點被你嚇破了膽?！泵享w聞聽更覺羞愧，低頭小聲道：“昨晚多喝了點酒，還請小姐多多恕罪?！鄙汉餮壑星锊鬓D(zhuǎn)雙頰緋紅，數(shù)次欲言又止。

    眼看庭中積雪已經(jīng)掃完，她忽轉(zhuǎn)過身來問孟韜道：“郎君可有家室？”孟韜答道：“還未曾娶。”珊瑚又道：“此話當(dāng)真？”孟韜手指天空道：“天日可誓?！鄙汉髀犃T面有喜色，躊躇再三方對他道：“若是您能在我父母面前求婚，他們定然會應(yīng)允的?！泵享w一聽欣喜若狂，急忙道：“如此也正是小生所愿?！贝藭r忽聽老婦叫珊瑚到廚房去幫忙，珊瑚一聽便急忙趕過去了。孟韜正準(zhǔn)備回屋，就見老者也從里屋出來對他道：“茫茫風(fēng)雪行走不易，不如等天氣好轉(zhuǎn)再走也不遲?！泵享w聽此言正合他意，當(dāng)下便忙不迭的同意了。

    過了片刻珊瑚將烙餅端上案幾就退出房去，孟韜一邊吃一邊問老者道：“不知您家女公子可許配有夫家？”老者笑道：“窮鄉(xiāng)僻野，擇配甚難，所以至今仍然未許?！泵享w聽罷起身作禮道：“小生不才剛剛中舉，至今還單身未娶，不知能否毛遂自薦作東床之選？”老者聽罷思慮再三方道：“這小妮性子甚是倔強(qiáng)，此事需等老朽和山妻問明白她的意思后才能定奪，免得他日又怨恨老夫孟浪?！闭f畢便起身到里屋中去了。過了片刻，就見老者滿臉笑容的出來對孟韜道：“大喜大喜，小妮子竟然同意了。我夫婦年事已高，猶如風(fēng)燭草霜，若是一朝殞謝留下女兒孤單一人心中也實不安。不如今天你們就拜堂成親，明日便讓她隨你去，只是愧無豐厚嫁妝，還請郎君見諒?！泵享w聞聽心花怒放，當(dāng)即對老者拜了又拜，口中連連稱謝不已。

    不多一會老婦人扶著珊瑚也出來了，只見她換了一身新衣，薄施脂粉云鬢微掠，更覺嫵媚動人。（有花開自有花落）當(dāng)下二人便交拜完禮，老婦人親自下廚作了豐盛的筵席，一家人團(tuán)聚一起開懷痛飲。到了晚上二老皆已回屋，就以客房作為他們的新房，當(dāng)晚洞房花燭一室皆春，夫妻二人備極恩愛盟誓萬言。第二日起來大雪果然已停，天空也放晴了，孟韜收拾好行囊就帶著珊瑚準(zhǔn)備上路。老者對他道：“珊瑚兒自幼嬌生慣養(yǎng)任性妄為，還請郎君看在老朽面上不要怪罪?！崩蠇D人也拉著女兒的手泣道：“好好侍奉郎君，待衣錦還鄉(xiāng)時可要來看看我們啊?！鄙汉饕彩峭纯蘖魈楸瘋灰?。

    孟韜將馬讓給珊瑚騎，自己在前牽馬步行，老者又從門前石下取出一個包袱來，里面皆是白花花的銀子。老者對孟韜道：“倉促之間來不及備嫁妝，只好以此為禮了?！泵享w急忙推辭道：“小婿尚且未下聘，何敢再拿厚禮呢？”老者道：“只當(dāng)是路上的一點花銷罷了?！泵享w推辭不過，只好勉強(qiáng)拿了三錠銀子，老者嫌他取得太少，又將剩下的銀子盡數(shù)放入他的包袱中，這才揮手道：“你們?nèi)グ??！泵享w和珊瑚回身拜過二老，方才戀戀不舍的上路。

    依著珊瑚的指點不到兩個時辰他們便出了山，又走了數(shù)十里便來到一個繁華的城市中，孟韜在集市上又為珊瑚買了許多華麗的衣服和首飾，將其打扮得更加靚麗，接著雇了車馬讓珊瑚坐在里面，一路便進(jìn)了京城，找了間寬敞的宅子租下，孟韜每日勤奮讀書準(zhǔn)備殿試，而珊瑚在家洗衣做飯，將他照料得無微不至。待得榜發(fā)之日，孟韜果然高中進(jìn)士，沒過幾天便被任命為浙江會稽的縣令。他收拾好行李帶著珊瑚赴任，在當(dāng)?shù)仡H有政聲。只是孟韜生性豪爽好客，知道他做了縣令之后，親朋好友紛紛前來投靠，舊雨新云良莠不齊，孟韜也是來者不拒，都一一接納下來。

    到了第二年孟韜因為政績卓越被擢升為杭州府尹，這一來前來投奔的幕客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珊瑚眼見如此很為之擔(dān)心，私下里多次勸諫，讓孟韜將這些幕客遣走，可孟韜始終不以為意。久而久之這些幕客聽說后心中都很害怕，于是湊了些錢買了一個妖姬名叫窈娘，敬奉給孟韜為妾。這窈娘不僅容貌艷麗，而且彈琴說唱無一不工，孟韜一見便別其迷住了，可是又恐珊瑚生氣，以致遲遲不敢相告?？缮汉髦篮髤s并不生氣，仍是象往常一樣對他，孟韜這才放下心來，將窈娘正式納為小妾。自此以后，孟韜終日與其廝混，經(jīng)常連政事都忘了處理，而那些幕客們終于得償所愿，暗中代他處理政務(wù)，以他之名做了很多壞事。

    珊瑚數(shù)次勸諫均無濟(jì)于事，眼見如此索性一個人獨居一室，絕不與窈娘爭寵。但是如果孟韜偶然身有小恙，她則雞鳴即起，煎湯熬藥殷勤服侍，對孟韜猶如孝子一般，連窈娘也自愧不如。窈娘見珊瑚發(fā)膚肢體無一處不美，就算是頭發(fā)蓬亂粗衣舊服，仍是別有風(fēng)韻。待她回房自己照照鏡子，愈發(fā)自慚形穢。時間長了，不免由慚生妒，由妒生恨，于是廣結(jié)婢女仆人，在家中布下自己的心腹，想要陷害排擠珊瑚，只是一時又找不到什么機(jī)會。思來想去，她終于謀得一策，讓心腹婢女悄悄在珊瑚房中的點心里下上鴆毒，想要毒殺珊瑚。

    不料這日晚上恰好孟韜來到珊瑚房中問話，說了幾句便覺肚饑，珊瑚將房中點心送上讓他果腹。窈娘在窗外窺視，見大禍將釀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來，急忙沖入房中將點心一把打落在地，恰好被家中所養(yǎng)之貓叼走吞食，轉(zhuǎn)眼即四腳朝天一命嗚呼了。孟濤見狀大驚失色，珊瑚也是滿臉惶恐一無所知。待回到窈娘房中，窈娘忽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下苦苦哀求離去，孟韜大惑不解，便問她緣由。窈娘哭泣著對孟韜道：“今日之事你還不明白嗎？夫人善妒，眼見郎君現(xiàn)在寵愛我便生恨意，還差點將您毒死。如今若是我再不走，恐怕終有一天要命喪她手啊?！泵享w一聽心中卻有些不信，對她道：“休得胡說。夫人賢良淑惠，定是你誤會她了?！瘪耗锱溃骸澳銢]見連貓都斃命了嗎？到這個地步，你還回護(hù)于她，小心哪天稀里糊涂就沒命了?！泵享w聽罷默然良久，不置可否。窈娘見狀心中暗喜，知道孟韜心中已經(jīng)開始起疑了。

    過了數(shù)天，窈娘晚上起夜，恰好正見珊瑚站在庭中焚香月下禮拜北斗，她見狀心中不由竊喜，暗道天助我也。到了第二日早晨，她忽然手捧胸口呼痛不已，整整一天都未起床。孟韜找來幾個有名的大夫給她把脈，也都說不出來是得了什么病。眼看著三日過去窈娘卻無好轉(zhuǎn)的跡象，孟韜心中為此焦慮萬分，索性連公堂也不去了，所有政務(wù)都交予幕客處理。窈娘對他道：“賤妾前幾日夜里偶然看見夫人在院中焚香祈拜，口中念念有詞，滿臉皆是怨恨之色，只怕是前些日子毒殺不成所以又用魘巫之術(shù)來咒賤妾了?！泵享w心中本就起了疑心，此時一聽不由勃然大怒，當(dāng)即便來到珊瑚房中質(zhì)問她。珊瑚百般辯解孟韜終是不聽，唯有低聲哭泣而已。

    孟韜心中怒火中燒，想要休了珊瑚趕她回家，珊瑚聞聽大驚，泣問他道：“自從成為您的妻子后，有什么失德的地方以致于您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孟韜恨恨道：“我和你緣分已盡，猶如眼中釘喉中刺，即使是片刻也不能相留?！鄙汉髀劼牬髴Q，口中苦苦哀求不已。孟韜道：“若是一定要留下來，除非跪下受鞭笞之刑方可。”珊瑚聽罷沒有絲毫猶豫，立即跪在地下請孟韜鞭打她。此時旁邊的婢女仆人心中大為不忍，于是爭相伏在珊瑚身旁，愿意代她挨打，孟韜見狀愈發(fā)憤怒，用鞭子將珊瑚抽了十?dāng)?shù)鞭才狠狠作罷。過了數(shù)天，這件事逐漸傳了出去，當(dāng)?shù)氐氖嘶戮鞂俾犝f此事后都為珊瑚鳴不平，兼之孟韜久不理政事，以致幕客假他之手欺男霸女四處作惡，終于有人將他告上了朝廷，說他沉迷于酒色，貪污受賄侵吞公款，罪狀共計有數(shù)十條之多。

    孟韜聞聽大驚，急忙和幕客商量，出千金購買了一件玉鼎，準(zhǔn)備獻(xiàn)給中丞，又花巨資買了一件貂衣送給御史，想要賄賂他們。這兩樣?xùn)|西買回即放在堂中，不料到了夜間忽聽一聲巨響，隨即便見熊熊火光將堂屋照的雪亮。待孟韜及仆人趕到，發(fā)現(xiàn)不僅玉鼎已裂成數(shù)塊，連貂衣也化為灰燼了。孟韜始驚后怒，追問是何人所為，可眾人都道不曾看見有人進(jìn)來，唯有窈娘一口咬定是夫人所為。孟韜怒發(fā)如狂，將珊瑚從房中叫來，不由分說便拿起木杖便打了過去，還讓珊瑚立刻離開，永遠(yuǎn)不許回來。珊瑚見狀嘆一口氣道：“此地真是不可久留啊?！闭f畢將身上所穿外衣和頭上的首飾都脫下來扔在地下，換上當(dāng)時所穿的嫁衣匆匆出門而去，轉(zhuǎn)眼即不見了蹤影。婢女仆傭見此情形都悲傷不已，唯有窈娘欣喜若狂洋洋自得。

    過了數(shù)日朝廷來了圣旨，將孟韜貶至山東滕陽為縣丞，眼看他已失勢，婢仆和幕客一時星散走了個干凈，孟韜將家中的一些名貴玩物典當(dāng)了一些銀子，帶著窈娘前去赴任。路經(jīng)河北之時走著走著忽誤入山谷，又走了片刻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間居然來到了當(dāng)年自己借宿之處，孟韜大驚失色，唯恐被珊瑚的父母責(zé)備，也無顏相見他們，于是勒馬不前，讓窈娘代他前去窺探。不料過了片刻窈娘回來嘴一撇道：“哪有什么人家？想必是你記錯了?！泵享w聽罷大奇，急忙策馬前去察看，果見屋宇全無，只有當(dāng)年門前的那條小溪依然蜿蜒流淌。孟韜心中疑惑不已，以為珊瑚家已經(jīng)搬走，急忙打馬而過。好在當(dāng)年出山的路倒還記得，走了一個時辰方才找到官道。

    待他們好容易到了滕陽縣，只能住在一個小宅院中?？h丞這個職位本就清苦異常，和從前不可同日而語。沒過多久窈娘便不能忍受，終日埋怨發(fā)怒，而孟韜無可奈何，唯有默默忍受。過了數(shù)天他偶感風(fēng)寒臥床不起，呼叫窈娘數(shù)聲卻不見她，勉強(qiáng)起身一看才知窈娘已將金銀細(xì)軟席卷一空與別人私奔了。孟韜見狀面如死灰傷心欲絕，至此才后悔道：“這難道就是拋棄結(jié)發(fā)妻子的惡報嗎？”只是此時無論他有多么懊悔也來不及了。過了數(shù)月，他又因小事得罪了上司，被上司彈劾革職充軍云南。此時他已身無分文，穿著囚衣徒步而行，監(jiān)管他的兩個差役又很惡毒刻薄，整日對他非打即罵，不到數(shù)日他的雙足即已潰爛腫脹，即便如此兩個差役也毫無憐憫之心，每日依然催他速行，稍有怠慢便棍棒齊下，孟韜一路是苦不堪言。

    這一日三人好不容易走至湖南鳳凰萬山叢中，忽見前面人跡罕至處有一石亭。此時兩個差役互相使個眼色，待三人一進(jìn)石亭，一個差役忽嗔目怒喝道：“你自己的罪理應(yīng)自己承受，為何要連累我們和你一起受苦？趕緊自行了斷免得將我腰刀弄臟?！泵享w聽罷驚懼萬分，不由涕淚皆下，口中苦苦哀求能饒他一命。兩個差役看他不愿自盡，將鋼刀拔出上前便欲將他殺死，孟韜見勢所難免，唯有將雙目一閉引頸受死而已。此時忽聽腥風(fēng)怒號飛沙走石，一頭白額猛虎從山上迅如閃電般奔下，瞬間便將兩個差役咬死。孟韜驚駭欲絕，兩眼一黑便暈倒在地人事不知。

    恍惚中忽聽耳畔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孟韜睜開雙眼，只見眼前居然是一張熟悉之極的臉，不是自己的結(jié)發(fā)妻子珊瑚還能是誰？孟韜一見她便嚎啕大哭道：“此刻你我夫妻邂逅，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冥府？”珊瑚見他醒來，便笑著問他道：“你的窈娘何在？你的那些幕客此時又在哪里？”孟韜聞聽此言一翻身便跪在地下以首觸地道：“我知錯了，還請夫人饒恕我的罪過?！鄙汉髀犃T轉(zhuǎn)過頭去默然不語。孟韜又問她道：“方才那只老虎道哪去了？而你又是從哪里來的？”珊瑚嫣然一笑道：“郎君既已至此，說來您也無須畏懼。妾不是人類，本是虎。郎君以前在中州所放的那只獨目虎就是妾的生父，因為感謝郎君的恩德，所以才會讓我侍奉您。不料沒有過錯卻被您逐出家門，若非您大難當(dāng)前，實在是無顏相見啊。不知郎君您能不以同類而見疑嗎？”

    孟韜聽罷此言才知事情原委，當(dāng)即道：“豈但不疑而已。”說畢將差役拋在地下的腰刀拾起，一刀便將自己的拇指切了下來，以此來向珊瑚賠罪。珊瑚不及阻擋，急忙掏出隨身攜帶的藥粉撒上，又將拇指接好包裹起來，孟韜也感覺不到疼痛。珊瑚責(zé)備他道：“郎君即有悔意，又何必這樣做呢？”孟韜道：“若非如此我怎么對得起你呢?！苯又謫柹汉鞯母改冈谀睦?。珊瑚道：“他們天謫已滿，早已重回仙班了。在南山之南，尚有茅屋數(shù)間，不知郎君能光臨嗎？”孟韜道：“天下之大，無以為家。我又有什么不愿意呢？”珊瑚道：“以郎君您的資質(zhì)，勘破虛幻得成仙果也非難事。”說畢便攜他手一起同行，逐漸進(jìn)入白云深處，最后也不知所蹤了。過了數(shù)十年，鳳凰縣的儒生焦意在扶乩之時孟韜的神靈忽降乩盤，將此事源源本本一一道來，如此后人才得以知曉。至今鳳凰縣山中石亭尚立有一碑，上書“珊瑚救夫處”，當(dāng)?shù)嘏佣嘤衅戆?，?jù)說頗有靈驗。

    (紫瑯文學(xué))